金华城中,躲过一劫的典史李斌知道情况紧急,于是怀省印,从城墙上缘绳而下,去严州向李文忠报告事变。李文忠听说金华叛乱,立即派遣元帅何世明、掾史郭彦仁等率军讨伐金华。何世明兵至兰溪,蒋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驱掠城中子女向西投降了张士诚,何世明得以顺利进入金华。
蒋英等人杀死金华守将胡大海,处州苗人降将、副元帅李佑之等人听说后,也率部叛乱。是时,耿再成正在和客人吃饭、聊天,听到叛乱的消息后立即上马,召集了不足二十人,便前去迎战叛军,怒骂道:“贼奴,国家有什么负于你们,你们竟然谋反?”叛军持槊刺向耿再成,耿再成挥剑连断几支槊,最后被叛军刺中脖子而落马,仍骂不绝口,为叛军所杀。
李佑之等人又抓住都事孙炎、知府王道同、元帅朱文刚,将之关押空室,胁降。孙炎等人不屈。
贼帅贺仁德烫了一大斗的酒,对孙炎说道:“武,你打不过我;文,我骂不过你。这样吧,我们来斗酒。你赢了,你走;你输了,你降。如何?”
孙炎答应了,但是喝了酒,脾气就来了,且饮且骂。贼怒,欲杀之,拔刀大声喝骂着要解其衣裳。孙炎说道:“此紫绮裘,乃朱公所赐,吾当穿着死。”
三人遂被贼人所杀。
李文忠派遣将领驻屯缙云,谋取处州。
三月初一日,朱元璋得知了处州叛乱的消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立即派出平章邵荣率军前去讨伐。
三月初七日,张士诚得苗军叛乱讯息后,立即派他的弟弟张士信率一万余人进攻诸全。
原来,至正十九年正月,胡大海、谢再兴率兵攻占诸暨,张士诚的守将华元帅战败而逃;朱元璋下令改为诸全州。朱元璋在诸全州设立枢密分院,设置明海翼元帅府,升谢再兴为院判,镇守此地。诸全州紧邻张士诚的地盘,张士诚下令在离诸全州几十里的溪涧上修了一座蓄水的堤坝,这样一来,每年发洪水诸全州必然被淹。谢再兴时常派人偷掘堤坝,放水泄洪。
谢再兴正是谢翠英、谢翠娥的父亲,这两个女儿已经嫁给朱文正、徐达。
当年,朱文正勾搭谢翠英时,谢再兴拿着扁担四处追着打这小流氓,不料几年过去,朱元璋自封为吴国公后,任命侄儿朱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朱元璋本人。而此时的徐达地位也仅次于邵荣,位第四。
所以,谢再兴后台很硬。
诸全守将谢再兴告急,李文忠派遣胡德济前去救援。
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率部即从信州前往救援,趁敌方不注意进入城中。
谢再兴一见援军,就一个感觉:恨少!
胡德济与知州栾凤、院判谢再兴分门防御。
当晚半夜时分,胡德济出其不意,率部突然发动猛攻,闯入张士信的大营,将其击败。张士诚的部将李伯昇率大军来攻。谢再兴请求李文忠救援:“敌复来攻,援兵少而敌众,请益兵。”
李文忠因兵少派不出援兵。正巧此时朱元璋命平章邵荣讨伐处州乱军,李文忠便写信给谢再兴:“平章邵荣、右丞徐达领大军至严州,克日进击。”
这封信不仅送到谢再兴手上,还故意落入敌手。李伯昇获悉,十分恐惧,企图趁夜逃跑。夜半时分,胡德济与谢再兴率领敢死队开门突袭,大败李伯昇,从而保全了诸全。
虽击败了敌军,但是诸全州仍人心浮动。胡德济有的部将悄悄把家人带到新城,李文忠怀疑是胡德济让他们这么做的,于是下令诛杀其都事罗彦敬,想稍微惩戒一下胡德济。胡德济的部将听后动怒,纷纷来告诉胡德济。胡德济从容地说:“右丞下令诛杀彦敬,是因为作战衣有缺陷,再言此事者斩!”
朱元璋听说此事后,下令褒奖胡德济,而责怪外甥李文忠失了众将士的心,说:“胡德济的宽容大度,你比不上。”于是擢升胡德济为浙江行省右丞,并且赏赐胡德济骏马。
再说邵荣率兵至处州,令张斌等分攻四门。四月,平章邵荣与元帅王祐、胡深等兵攻处州,烧其东北门,军士登城以入。
一日,一人持囊相授,邵荣打开一看,金银珠宝,内有一信。邵荣见信是张士诚写的,没有纳降之词,只有修好之意,语气还颇为谦卑。邵荣要退回,但此人说他也只是送信之人,不知该退还给何人。
邵荣令王祐守处州,乃还。
年初,陈友谅的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平章祝宗献洪都向朱元璋归降。祝宗、康泰跟随胡廷瑞归降朱元璋时,本就和胡廷瑞不是一条心;他们虽然被迫归降,但仍旧不时对胡廷瑞抱怨。胡廷瑞也只能不断开解二人。由于此时朱元璋身在洪都,两人未能立即反叛。
在洪都时,邓愈向朱元璋引荐一位擅长占卜的术士,此人名叫张中,江西临川人,屡试不中,遂以算命为生。
张中给朱元璋算了一卦,对朱说道:“洪都并非兵不血刃之地,将有血光之灾,不可不防。”
朱元璋返回应天后,胡廷瑞对祝宗、康泰二人越来越不放心,于是向朱元璋暗示二人叛意。朱元璋立即派遣使者至洪都,让两人率军前往湖广听徐达调遣。
三月,当祝宗、康泰二人得知处州、金华苗军叛乱的消息时,正率军前往武昌的途中,船行至女儿港,终于横下一条心,举兵叛乱。他们劫掠了一艘运布的商船,掠其布为旗号,反兵劫洪都。
城内猝不及防,守将邓愈败退,都事万思诚、洪都知府叶琛等遇害。
徐达率军又夺回了洪都。
洪都,即是徐寿辉所指的龙兴,今天的南昌,襟三江而带五湖,乃南方连接东西之战略要地。
朱元璋决定派得力将领镇守洪都,遂问道:“派何将镇守洪都为宜?”
李善长:“得洪都者得南方,不可不慎,莫若让徐天德守之。”
冯国用:“洪都乃敌大军必攻之城也,需悍将方可守之,吾弟国胜可堪其用。”
朱元璋又对大都督朱文正、平章邵荣,以及常遇春等将领,问道:“谁愿镇守洪都?”
按照习惯,朱文正还是第一个抢着答道:“我!”
朱元璋这一回没有再问第二句,而是久久地看着自己的侄儿,看得朱文正都发毛了——“难道我喝花酒的事被叔发现了?我接受贿银的事被叔发现了?我···”
朱元璋长久的沉默,令空气都凝固了。
“就你!”
朱元璋最后一句话,令众人大惊,因为朱文正除了是朱元璋的亲侄儿外,他什么也不是。
朱元璋送侄儿出征时,送给他八个字:“增浚城池,严为守备!”
朱文正则提出一个问题:“叔,到洪都后,我能不能喝花酒?”
朱元璋听了,微颔之。
陈友谅率军偷袭安庆。安庆守将赵伯仲和陈八弃城而逃,知府谭若李见主将逃跑,也跟随逃离安庆。汉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再度占领了安庆。但汉军此时已经失去了洪都,因此也不能稳固控制安庆,不久主动退走。谭若李于是召集幕僚入城安民,希望能够有所弥补。
对于赵伯仲、陈八、谭若李等人不战而失安庆,朱元璋大怒:“主将不能固守,城陷远遁避之。知府没有远走,寇退乃能入城安民。将赵伯仲和陈八等将领照失陷城池诛之。”
常遇春劝说道:“伯仲等系渡江旧人,可令其戴罪立功。”
朱元璋则说:“不依军法,无以戒后。”
于是俱令绞死,暴尸于道以示众。
朱元璋又给失守将领们的妻子各一条弓弦,令她们自缢而死。
3
再说朴不花返回京城之时,顺道去了山东一趟,见察罕帖木儿与红巾军纠缠一座孤城,不由说道:“朝廷有人说将军借红巾军以自重,依我看来——”说到这,朴不花不说了。
察罕帖木儿:“依你看,我是逆臣贼子?”
朴不花:“兵法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逸而劳之,亲而离之。’”
察罕帖木儿一听,站起身,对朴不花施礼道:“知我者,朴大人也。众人皆以为我无所为,我借此孤城整军备武,不日将南讨也!”
朴不花:“将军虽能统兵百万,横扫宇内,然区区武士便能杀掉将军,不如,留我在此保护将军。”
察罕帖木儿笑道:“耳闻朴大人武功天下无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去保护皇上吧。”
临别时,朴不花还是苦口婆心叮嘱道:“杀掉将军,则元天下无人也!人心难测,将军不可不防!”
察罕帖木儿看着朴不花远去背影,对义子扩廓帖木儿说道:“河南、河北战火涂炭,难民避居京城,城内饥荒,死者枕藉。朴公公出面买地收葬尸体二十万具,花费二十万余锭,坟地占地广阔,从南北两城到卢沟桥之间,男女分葬。世人不知,皆认为朴公公骄恣无上,依我看,朴公公乃朝廷定海神针也。”
察罕帖木儿派使者去见朱元璋,带去宣命诏书,劝他归顺大元。
察罕帖木儿的计划是:若朱元璋肯归顺,一齐发兵讨伐陈友谅;若朱元璋不归顺,与张士诚一齐发兵,讨伐朱元璋。
六月,田丰与王士诚私谋说:“十五日之内,察罕帖木儿一定会出来巡察。我打算椎牛酾酒,到了那一天,设席邀请他和他随从的各个官员、大小将领。吃肉喝酒的时候,你选择一些骁勇之士带着刀,假装成上肉倒酒之人,两个人夹住他们一人,以击鼓为号,自察罕帖木儿以下的全部杀了。”
察罕帖木儿果于十四天之后的日落之时与随从二人来到了田丰大营。
察罕帖木儿出行之前,他的义子扩廓帖木儿以为绝不能去,劝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不可深信。”
察罕帖木儿说:“你自小在汉人中长大,怎能说此话呢?我推心待人,又怎么能谁都防范呢!”
众将又请求多带力士随从前往,察罕帖木儿也没听从。察罕帖木儿先到了义兵头目王信的营中,再到了田丰的大营。王士诚看见察罕帖木儿轻装简从而来,按照事先商议,带刀入侍。田丰以眼神暗示他们退下,他安排的人误以为田丰要他们动手了,转身挥刀砍向察罕帖木儿,砍中了他的肩部。
田丰知道事已至此不可遏制,于是击鼓三通,城中军士都听见了,马上开门接纳田丰的大军,于是他们拥察罕帖木儿入城。
城中的人再次推举察罕帖木儿为首领以抗拒朝廷:“将军功高盖主,为帝嫉恨,必不相容,莫若率军入京,或另择明君,或称帝自立,否则,死无葬身之地也。”
察罕帖木儿叹息道:“我乃大汗子民,以平定天下、匡复社稷为己任,宁死不作乱臣贼子也!”
察罕帖木儿遂因伤势过重而死。
朱元璋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叹息道:“草之劲者非疾风不显,人之忠者非乱世难名。当初中原红巾军起,元政不纲,大臣窃命于内,守将擅兵于外,国势日危,世人皆以为元无人矣。熟料察罕倡农夫为三军,几以一师之力歼灭百万红巾军,江北大定。”
李善长:“元之失,我之得也!”
朱元璋:“察罕之后,元天下无人矣!”
5
虽然察罕帖木儿之死是好事,但是此事却搅得朱元璋胆战心惊,怕自己营中也出现内乱。
由于一再出现兵变,防不胜防,朱元璋无法防范,只好靠术士占卜来预测。张中替朱算了一卦,言:“国中大臣有变。”
此时,刘基正在家守孝。朱元璋派人到刘家,要刘基也对目下局势做出指示,即要他也算一卦。刘基的回复是:“六月七月间,举兵用事,不利先动,当候土木顺行,金星出现则可。”
这句话朱元璋是理解不了的,就拿给张中看。
张中解释道:“金木水土火五星运行若失序乱行,乃灾兆也。土木顺行,即土、木二星宿相合,则主内乱;金星出现,方为大吉。”
朱元璋:“如此说来,伯温与先生所言一致?”
张中:“明公不可不防!”
那么谁最可能谋叛呢?
至正十八年,郭天爵因谋叛罪,已被处死。
郭子兴手下将领只剩邵荣和赵继祖两人。邵荣此时又是军中二号人物,居于平章高位。
朱元璋见邵荣匆匆从处州回来,更让人心疑。
再说田丰、王士诚杀掉察罕帖木儿之后,重新回到红巾军队伍,进入益都城。扩廓帖木儿在其义父察罕帖木儿死后,率军继续围攻益都。
刘福通也火速派援军前往山东。求援信送到应天之时,朱元璋却按兵不动。
邵荣质问朱元璋:“益都急,为何不发兵救之?”
朱元璋:“远水救不了近火。”
邵荣:“去年你就这样说,今年还是如此。益都破,元军必挥师南下,与我共长江天堑,以何抵抗元军?”
朱元璋:“我若发兵救之,军少不能救益都,军多则后方空虚,陈贼张逆势必乘机攻我,一败涂地也。”
邵荣退而与赵继祖谋,说道:“益都急,朱公见死不救,吾乃大宋臣民,坐视不救,吾心何忍?”
赵继祖:“朱公以先定南方后北伐,此乃既定之策,岂肯轻易发兵!欲救益都,则应扣押朱公,或规劝,或以公代之。”
邵荣:“怎奈众人皆俯首于他?”
赵继祖:“众人起兵,非为一家之姓,乃为反元。若公西与陈结盟,东与张暗动,举北伐旗帜,率军北上,必有所为也。”
这日,朱元璋在三山门外阅兵,邵荣与赵继祖伏兵门内,欲为变。突然来了一阵大风,大风吹着帅旗,帅旗啪啪地打着朱元璋的后身铠甲,似有催促之意。朱元璋环视身周,见人人脸上僵硬,于是借口东厕,与侍卫更换衣服,从他道偷偷回去。邵荣等了许久,不见朱元璋进来,出去看时,发现朱元璋已经不在了。
不久,邵荣、赵继祖设伏兵之事,遂被告发。
朱元璋不动声色,将廖永忠叫到身前,问道:“我欲让你办一件大事,你敢做吗?”
廖永忠一口答应。
朱元璋遂让廖永忠、康茂才二人去请邵荣、赵继祖喝酒,席间乘机抓之。
邵荣、赵继祖见朱元璋半途而逃,像是已经有所察觉,于是对朱亦存防范之心。
廖永忠之兄永安,随徐达收复宜兴,深入太湖时为张士诚部将吕珍所败,被俘,生死不明。
廖永忠、康茂才二人皆非朱元璋嫡系将领,故邵荣、赵继祖赴约,席间即被抓。
邵、赵被带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设酒款待二人。
朱元璋:“我和你们同起濠梁,希望事业成功后共享富贵,为一代君臣。你们为什么要谋害我?”
邵荣:“我与公,非为私,乃为公也。公欲先定南方,而后北伐;我欲先北伐,而后乾定宇内。公若肯改弦易辙,我愿为先锋;公若坚持己见,我愿献上人头。”
朱元璋:“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益都不可救也!”
邵荣:“若如此,死而已!”
邵荣垂泪,朱元璋亦落泪。
赵继祖对邵荣喊:“如果早为之,不见今日猎狗死于床下。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举起酒壶痛饮。
朱元璋出,与别将议:“吾不负荣,而所为如此,将何以处之?吾意欲将荣禁锢,待事成,再作他议。”
常遇春:“如果邵荣得逞,岂肯留我等性命?我们的妻儿也要被没为奴婢了。明公负有天命,切不可怀妇人之仁。邵等事败露是老天要诛杀他,现在反而留下他,是违背天命。若不杀之,后人心存侥幸,必仿效之。遇春等实在心有不甘。”
于是朱元璋命缢杀邵荣,抄其家,发现了张士诚那包金银书信。
九月,当刘福通派遣的援军进至火星埠时,遭遇到了元将关保的阻击,援军败。恰此年,山东各处又发生严重的蝗灾,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百姓大饥,红巾军军粮困乏,处极端困难之境。直到十一月六日,元军攻破益都,田丰、王士诚被剖心杀害,其心肝被献祭察罕帖木儿墓前;陈猱头等二十多位红巾军将领被俘送到大都,其余红巾军的将士们全部殉难。接着莒州也被元将关保攻下。
至此,山东完全落入元兵之手。
扩廓帖木儿因功被拜为银青荣禄大夫、太尉、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皇太子詹事,仍便宜行事,袭总其父兵,驻兵于汴梁、洛阳一带。元廷倚赖他为安全屏障。
十月,池州元帅罗友贤据贵池、东流、太平、石埭、祁门、黟县、余干、乐平诸县叛乱。为了平定这场叛乱,朱元璋不得不派常遇春率主力前去平叛。常遇春于十一月攻占罗家山寨、高家山寨和麻城,直到次年正月才占领罗友贤的根据地神山寨,擒杀罗友贤,彻底平定了此次叛乱。
这是朱元璋一生中最焦头烂额的一年,好在他最大的两个对手都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这是最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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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洪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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