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年底,苏轼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
元祐八年,三月,天文学家、任职未满一年的右相苏颂,遭人弹劾。苏颂无党无派,不愿挡住别人晋升之路,于是呈递了辞职报告。
空出右相之位后,众人都眼馋这个位置,党争复燃。
果真,御史董敦逸上四状弹劾苏辙,黄庆基上三状弹劾苏轼,皆谓苏轼昔为中书舍人,所行制词,指斥先帝,而苏辙相与表里以紊朝政。
到此年正月,皇帝已经年满十七岁,该亲政了,但是朝廷无一大臣,甚或无一言官提及此事。此时,大臣们向太皇太后奏事,依然背对着皇帝,赵煦看到的只是这些大臣弓曲的后背和高高翘起的屁股。
高太后最终偏向苏轼,于是御史董敦逸、黄庆基被罢为湖北、福建转运判官。与苏轼有很好交情的御史中丞李之纯,不顾同僚之情,拉上御史杨畏、来之邵,对董敦逸、黄庆基复呸几口唾沫,言二人诬陷忠良,其责太轻。结果,二人分被派到军前差遣。
看似苏轼、苏辙兄弟胜利了。
此时,右相之位空着,按次序上位的应该是门下侍郎苏辙,为了扶弟弟一把,苏轼乞知越州,诏不允。
高太后欲复用范纯仁,左相吕大防赞同,却遭到御史杨畏反对:“纯仁方罢帅降官,名在谪籍,而陛下遽命以为相,赏罚不明,何以诏示天下!”
杨畏与苏辙同乡,前击宰相刘挚,后击宰相苏颂,皆暗地里为苏辙拜相开通进道。高太后察觉此事,故复自外召范纯仁。
秋,七月,以范纯仁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离宰相之位仅有半步之遥的苏辙,就这样与宰相之位失之交臂。但苏辙是不甘心的,他还想努力一把。
八月,高太后不豫。
吕大防、范纯仁、苏辙等执政入崇庆殿后阁,向高太后问安。高太后谕:“今病势有加,与公等必不相见,且善辅佐官家。”又说:“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乃呼左右赐社饭,说:“明年社饭,当思老身也。”
九月,高太后驾崩,享年六十二。
高太后在位九年,尽废先帝之法,尽逐先帝之臣,谓之元祐更化。
王夫之认为元祐时期,“进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退也;退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进也;行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革也;革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兴也。”
元祐更化谈不上是政治改革,在经济政策上旧党也毫无建树,只是一场情绪化的清算运动。如果说,熙丰变法还是旨在解决国家社会问题,元祐更化反而使这些国家社会问题治丝而棼。
高太后权同听政,这个“权”是暂时之意,但是八年多来,无一人劝退。
当然,现在赵煦也不好提此事,毕竟人已经死了,再提此事就显得自己不够孝顺了。
苏轼何等人,能不知皇帝心思,所以请出,赵煦毫不客气地让他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出知定州——到河北前线去。
冬,十月,中书舍人吕陶上奏:“太皇保祐九年,陛下所深知,尊而报之,惟恐不尽。然臣犹以无可疑为疑,不必言而言,万一有奸邪不正之谋,上惑渊听,谓某人宜复用,某事宜复行,此乃治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也。”
此时,中外议论汹汹,人怀顾望,在位者畏惧,莫敢发言。
翰林学士范祖禹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担心小人乘间上位为害,上疏:“陛下方总揽庶政,延见群臣,此乃国家兴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先太皇太后,性严正不可干犯,故能斥逐奸邪,裁抑侥幸。虽德泽深厚,结于百姓,而小人怨恨,亦不为少,必将有以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为太皇太后过者,此离间之言,不可不察也。初,太皇太后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计,皆言政令不便。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变而更化,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顺众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仇疾而共欲去之者也,岂有憎恶于其间哉!惟陛下辨析是非,斥远佞人。有以奸言惑听者,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警群慝,则帖然无事矣。此辈既误先帝,又欲误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邪!”
苏辙方具疏进谏,及见范祖禹奏,赞道:“经世之文也。”遂附名同进,而毁自己草拟的上书。疏入,不报。
过了几日,范祖禹又上奏:“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王安石、吕惠卿等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合。乃至辽主亦与其宰相议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敕燕京留守,使边吏约束,无生事。’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则中国人心可知。今陛下亲万机,小人必欲有所动摇,而怀利者亦皆观望。臣愿陛下上念祖宗之艰难,先太皇太后之勤劳,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守元祐之政,当坚如金石,重如山岳,使中外一心,归于至正,则天下幸甚!”
此后,吕陶亦以小人君子之论规劝皇帝用人需谨慎。
范祖禹、苏辙、吕陶都有一个共同身份——蜀人。
过去一个多月了,赵煦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任命了几位内侍,门下侍郎苏辙上奏道:“陛下方亲政,中外贤士大夫未曾进用一人,而推恩先及于近习,外议深以为非。”
后数日,复出内批,以刘惟简、梁从政等四人授入内内侍省职。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词头,赵煦说:“止为禁中阙人,兼有近例。”苏辙说:“此事非为无例,盖谓亲政之初,先擢内臣,故众心惊疑。”
十一月,范祖禹请追改内侍除命,不报。
这时,到处疯转皇帝有拜章惇为相之意,范祖禹又极力劝谏皇帝:“熙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三新法,悉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勋旧之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徙。赖先帝觉悟,罢逐两人;而所引群小已布满中外,不可复去。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沈起扰交管,沈括、徐禧、俞充、种谔兴造西事,兵民死伤皆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力言章惇不可用,见皇帝始终不说话,范祖禹又不敢抬起头,只能弓着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实在耐不住了,说道:“陛下,可与不可,请谕!”赵煦这才说道:“朕缄默九年不谓长,卿何急也!”
九年来,赵煦始终安静坐着,沉默不语。有次高太后问赵煦为何不表达自己的看法,赵煦回道:“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赵煦常使用一张旧桌子,高太后令人换掉,但赵煦又派人搬了回来。高太后问为何,赵煦答:是父皇用过的。高太后大为悲恸,心中清楚他将来必会对自己的措施不满。
高太后病重时,召范纯仁,说:“公父仲淹,在章献(刘娥太后)垂帘时,唯劝章献尽母道,及仁宗亲政,惟劝仁宗尽子道,可谓忠臣,公必能继绍前人。”范纯仁泣道:“敢不尽忠!”
此时,朝中有人力排垂帘时事,范纯仁上奏道:“太皇太后保佑圣躬,功烈诚心,幽明共鉴。议者不恤国是,一何薄哉!”因上仁宗禁言章献垂帘时事诏书,劝道:“望陛下稽仿而行,以戒薄俗。”知枢密院事韩忠彦亦谏言道:“昔仁宗始政,群臣亦多言章献之非,仁宗恶其持情甚薄,下诏戒饬。陛下能法仁祖则善矣。”
对于这些劝谏,赵煦还是沉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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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诀》
27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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