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元年,即公元一零八六年。
蔡确被罢左相后,以司马光为左相,司马光遂将熙宁新法一一废除。
此前,就连蔡确都不敢维护新法,只有章惇一人驳斥司马光所改的役法,上数千言。司马光的建议施行后,章惇与司马光在高太后帘前争辩,逐条分析免役、差役二法的利弊,驳斥司马光对免役法的攻击,说到激动时,怒斥:“他日安能奉陪吃剑?”高太后听了这话大怒。
此时,十岁的皇帝赵煦坐在高太后帘子正对面,看着章惇与司马光二人后背,听着两人激烈争辩,虽然年少,但二人争论之词还是深深记入脑海中。
十八日,初任右司谏的苏辙将他第一炮轰向章惇,上《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内言:“且差役之利,天下所愿,贤愚共知。行未逾月,四方鼓舞。惇犹巧加智数,力欲破坏。臣窃恐朝廷急有边防之事,战守之机,人命所存,社稷所系,使惇用心一一如此,岂不深误国计?故臣乞陛下早赐裁断,特行罢免,无使惇得行巧智,以害国事。”
司马光变更免役法产生弊端,苏辙不弹劾司马光,却归咎于章惇——事前不详议。苏辙的奏章打开了一个缺口,向章惇射击的缺口,于是,大枪小枪乃至弹弓一齐射向章惇。
五天后,知枢密院事章惇罢,以正议大夫知汝州。
当初苏轼被贬谪黄州安置之时,虽骨肉至亲,未肯有一字往来。只有好友章惇敢写信给苏轼,存问甚厚,忧爱深切,赠以药石,在苏轼全家陷入困顿时,救济之。当章惇在西北建功立业之时,苏轼是这样评价章惇的:“章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
在章惇因遭苏辙弹劾而贬知汝州后,苏轼又对章惇补插一刀,在他上奏的《缴进沈起词头状》中,内言:“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熙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彝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
章惇招降五溪边民之事,这正是章惇仕途中颇为自得的功绩之一。而在此前,苏轼在诗中曾赞誉章惇此举“功名谁使连三捷”、“近闻猛士收丹穴”。当朝廷风向变了,苏轼遂前恭后倨,评价截然相反,给昔日好友,今日政敌狠狠踩上一脚。
从这一刻起,苏轼与章惇决裂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章惇的对立面,至于章惇有多可怕,这世上恐怕也只有苏轼自己知道。
当初,二人同游南山诸寺,至仙游潭,有一处双峰对峙,渊深万仞,俯视其壑,毛骨悚然,之间只架一根独木桥。章惇推苏轼过独木桥至对岸,在山壁上留下笔墨。苏轼战战兢兢不敢前往;章惇则面无怯色,跨过木桥,且用藤蔓卷成的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缠住腰,然后蹑之上下,神色不动,以漆墨濡笔大书石壁上:“章惇、苏轼来游。”苏轼用手拍拍章惇肩背感叹道:“子厚必能杀人!”章惇问:“何也?”苏轼:“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
还有一次,二人在山寺小饮,听人报说有老虎下山。二人乃勒马前往观望。果见一虎,距离数十米远,马惊蹑足不敢往前。苏轼不敢上前。章惇不惧,乃继续策马前行。到了距虎近处,章惇取一铜锣用石头猛敲,老虎被吓而逃窜。归来后章惇对苏轼说:“子定不如我。”
随后章惇又改提举杭州洞霄宫,从枢密院大臣一下子跌落为一个管理道观的闲人,用章惇自己的话说:“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王安石闻朝廷变其法,夷然不以为意;及闻罢免役,复差役,愕然失声道:“亦罢及此乎?”良久才说:“此法终不可罢也。”
四月初六,王安石郁然病逝于钟山,享年六十六岁,朝廷不加谥号。
宋朝历经百年,冗兵、冗官、冗费积重难返。冗兵问题,虽有百万兵,却不能战;冗官问题,每年数百进士及第及各种恩萌入仕,官僚人浮于事,政事日蹙,国势日衰;冗费问题,养无用之兵,空耗财政七成以上。正是在此危势下,神宗力求变法。王安石变法是以富国强兵为目的的,因此提出“理财以农事为急,农以去其疾苦、抑兼并、便趣农为急”,其中的更趣农就是创造条件,增强百姓从事农业的积极性。在以提升财政总收入为核心的王安石变法中,的确获得了一定的成果,由一本空账本到五十二库丰盈,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财政困难,但同时也触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最后导致新法被完全废止。
王安石变法失败根源,非法不可行,而是与宋朝立国之本相背:王安石欲强军,但宋朝则是重文轻武;王安石欲富国,但宋朝收买士人以安天下。
在北方强敌环伺之下,宋朝自上而下依然抱着绥靖之策——赠岁币,以图安邦。
就在王安石变法初年,即熙宁元年,一个名叫阿骨打的孩子在女真完颜部诞生了。
无论当世之人,或后世之人如何诟病王安石,又如何苛病王安石变法,但是王安石始终坚定不渝地认可自己,他晚年以梅自喻自己的节操: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王安石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宋朝已经进入凌寒之纪。
六月,变法二号人物吕惠卿被罢黜于建州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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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诀》
19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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