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法,用现代术语来说,就相当于农村信用社。王安石目的是由官府提供低息贷款,帮助农民春夏两季解决购买种子、耕牛等生产物资所需资金,或青黄不接时买粮食。司马光担心的是,一是怕官府不问所需一律强行逼迫百姓借贷,二是担心百姓拿这些钱不是去从事生产,而是去吃喝玩乐。
但是任何良政到了贪腐官员手里就会变质,青苗法也一样,后来在实际执行中就出现偏差:地方官员强行让百姓向官府借贷,而且随意提高利息,加上官吏为了邀功,额外还有名目繁多的勒索,百姓苦不堪言。这样,青苗法就变质为官府放高利贷、收取利息的苛政。
正因此,赵顼下诏:“诸路常平、广惠仓给散青苗钱,本为惠恤贫乏,今虑官吏不体此意,均配抑勒,翻成骚扰。其令诸路提点刑狱官体量觉察,违者立以名闻,敢沮遏者亦如之。”
均配抑勒,即不管贫富,一律强迫百姓借贷青苗钱。
王安石在鄞县当知县时,曾在十三天内走数百里路,亲自调研这一水源充足的地区为何会发生旱灾,结果发现,水利沟渠没开发,或不合理开发所致。
此年十一月,王安石推出第三项变法:颁布农田水利条约。
熙宁三年,时任河北四路安抚使的韩琦上疏,内云:“今每借一千,令纳一千三百,则是官自放钱取息,与初时抑兼并、济困乏之意,绝相违戾,欲民信服,不可得也。”等弊端,劝谏:“陛下励精求治,若但躬行节俭以先天下,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兴利之臣,纷纷四出,以致远迩之疑哉!乞尽罢诸路提举官,依常平旧法施行。”
赵顼看了韩琦的奏疏,叹道:“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遂将韩琦疏示王安石。王安石说道:“陛下修常平法以助民,至于收息,亦周公遗法也。如桑弘羊笼天下货财以奉人主私用,乃可谓兴利之臣。今抑兼并,振贫弱,置官理财,非以佐私欲,安可谓兴利之臣乎?”
赵顼还是被韩琦所言打动,对青苗法产生动摇,王安石见状称疾不出。
赵顼召王安石不还,欲用司马光,上王安石家,告之此事,王安石说:“光外托劘(谏)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置之左右,使预国政,是为异论者立赤帜也。”
见王安石告假不回,赵顼乃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上疏力辞,说:“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
在诸大臣以及言官一再劝谏之下,赵顼谕执政罢青苗法,宰相曾公亮、陈升之欲立即奉诏执行,参知政事赵抃独欲等王安石来后,令他自罢之。王安石听闻此事,赶紧上朝,反对罢青苗法,持之益坚。
文彦博亦言青苗之害,赵顼说:“吾遣二中使亲问民间,皆云甚便。”文彦博驳道:“韩琦三朝宰相,不信,而信二宦者乎!”
司马光不就职,赵顼召人去请,司马光觐见,说道:“臣自知无力于朝廷。朝廷所行,皆与臣言相反。”赵顼:“相反者何事也?”司马光:“臣言条例司不当置,又言不宜多遣使者外挠监司,又言散青苗钱害民,岂非相反?”赵顼:“言者皆云法非不善,但所遣非其人耳。”司马光:“以臣观之,法亦不善。”遂许司马光辞去副枢密使。
范镇曾五次上疏反对新法,见司马光被罢副枢密使,更在疏中指斥王安石:“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王安石看到此奏疏,十分气愤,连手都颤抖了,亲自起草致仕诏书,痛斥范镇。
范镇便以户部侍郎的官职致仕退休。退休后,苏轼前往祝贺,说:“公虽退,而名益重矣!”范镇听了十分难过,说道:“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
朝堂官员间盛传一则流言,说王安石曾经在皇帝面前提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三句话: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
翰林学士司马光借为谋求馆职的李清臣等人拟定试题的机会,其中一道策问将此三句话作为奇谈怪论向参加测试的官员提问:“今之论者或曰:天地与人,了不相关,薄食、震摇,皆有常数,不足畏忌;祖宗之法,未必尽善,可革则革,不足循守;庸人之情,喜因循而惮改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愿闻所以辩之。”
当赵顼看到此一试题之后,一眼就识破了其中猫腻,果断地命人用纸将试题贴盖,且谕:“别出策目。”
赵顼将此事告知王安石,说:“外人云‘今朝廷以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昨学士院进试馆职策,专指此三事,此是何理?朝廷亦何尝有此?已令别作策问矣。”
王安石当即肯定了皇帝明智做法,说道:“陛下躬亲庶政,唯恐伤民,惧天变也。陛下采纳人言,事无大小,唯是之从,岂不恤乎!然人言固有不足恤者,苟当于义理,何恤乎人言!至于祖宗之法不足守,则固当如此。且仁宗在位四十年,凡数次修敕,若法一定,子孙当世世守之,祖宗何故屡变也?今议者以为法皆可守,然祖宗用人皆不以次。陛下试如此,则彼异论者必更纷纷矣。”
王安石最后一句话里意思是,如果法皆可守,那么使用人才是否也应固守排资论辈?如果陛下真是用人固化,异论者必更纷纷——叫嚣不停。
夏四月,参知政事赵抃上疏:“朝廷事有轻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惧非宗庙社稷之福也。”赵抃随即被罢。
反对青苗法者,基本持三种观点:
其一,青苗法是政府放贷取息,这种做法违背了圣贤之道,范镇持此种观点,甚至将青苗法蔑称为“盗跖之法”。
其二,一部分士大夫根据历史经验与逻辑推理,预测青苗法将会产生严重后患,司马光持这种观点:“臣恐细民将不聊生矣。”
其三,青苗法在推行过程中,出现了扰民、抑配的问题,比如知杭州郑獬:两浙路诸州乡民都不愿请领青苗钱,但提举官一入境,各州县很快将青苗钱支俵出去,这不是为迎合提举官而强民所难吗?
前秀州(今嘉兴)判官李定因为得到孙觉举荐,赴阙朝觐。李定先去拜见知谏院李常,李常问他:“君从南方来,民谓青苗法如何?”李定答:“民便之,无不喜者。”李常叮嘱道:“举朝方共争是事,君勿为此言。”
李定因为是王安石的学生,即去拜见王安石,谈起青苗法,且说:“定但知据实而言,不知京师乃不许。”
王安石闻之大喜,于是带李定觐见皇帝。赵顼问青苗事,李定具实以对。于是,再有人言新法不便的,赵顼一律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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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诀》
24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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