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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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千古词帝
《大宋诀》
2517字

  沿汴梁皇城西角楼一路西下,便是内城西面北门了。此门唐时名谓梁门,梁代易名为乾象,入宋又更名为乾明,然城中的百姓还是习惯称其为梁门。

  梁门外不远是周世宗所建太清观,临水傍山。敕建之观香火甚盛,内城之人遂常往来,大宋建隆定朝后,此观便亦循年号改为了建隆观。张守真就居于此观。

  自建隆观沿梁门大街折向北行数里,便可见道左一座占数坊之地的大宅,周以一溜水磨青砖的高墙,规制严整。此宅虽亦造楼园,表里却透着硬楞楞的庄肃,较之真正江南的园林,便少了一分被时间盘娑过的秀润,不难见其起修仓促。

  梁门不临汴河,只苑中凿出一顷之池,引惠民河水以为园池,叠石象三神山名之小蓬莱。

  这正是江南国主李煜被俘至开封后的赐第所在。

  深院静,小庭空,秋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寒砧声,无奈长夜漫漫难以入睡,一声声的砧声和着月光穿进帘栊,让人愁思百结。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像远山那样紧蹙着,手斜托着香颊,靠在栏杆上,泪痕留。

  内廷对违命侯宅日给酒三石,李煜来者不拒,凡无外事,有酒辄饮,最终饮到连赵匡胤都看不下去,敕令不再给酒,李煜也只微带负气奏对:“不然,何计使之度日?”

  此时李煜的生活,正如他《浪淘沙》中所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弟弟李从善常来,他住在离此不远的一处小宅中。张洎偶尔会来,但是每一回来,都是向李煜讨要东西。李煜无金钱可赐,不得已,只好将自己洗脸用的白金洗脸盆给他,他还不满足。

  赵炅即位之后,将有侮辱人格的违命侯撤掉,晋封李煜为陇西公。

  李煜穷得不行了,遂开口向朝廷上奏自言其贫,赵炅赐钱三百万。

  江南旧人中唯一被允准偶来侍奉的是光禄寺丞徐元楀。徐元楀是江南旧相徐游之子,虽在江南便多参机要,然素不谙习奏表。李煜曾请求过朝廷将旧臣潘慎修拨来掌记室,然多日未有回音。李煜只得事必躬亲,上表均是自拟自书。

  赵炅见李煜奏表文采斐然,字体遒劲如寒松霜竹,遂将前奏取来看,命人去过问此事。李煜大为紧张,又上了一封《不敢再乞潘慎修掌记室手表》,自称:“亡国残骸,死亡无日,岂敢别生侥觊,干挠天听?只虑章奏之间,有失恭慎。伏望睿慈,察臣素心。”

  朝廷举行宴会,对于亡国之君,刘鋹、李煜都是要去陪侍的

  赵炅即位之初,见长庆东门蓄书三馆简陋喧闹,遂命废弃,著人于左升龙门东北旧车辂别建三馆,赐名崇文院。院中东廊昭文书,南廊集贤书,西廊有经史子集四库,为史馆书,尽迁贮书籍于其中,得正副本八万余卷。院中所藏,近半是李煜昔日入朝时随身运来的二万卷书。

  赵炅幸崇文院观群书,召宰相亲王问对后,想起书籍来处,便著人将刘鋹、李煜召来同观。此番观书,江南旧臣徐铉、汤悦等文官均可侍坐御旁,而李煜受封千牛卫上将军,却只能远居环卫。

  见李煜落魄不堪的样子,赵炅召徐铉问:“昔江南主何等人也?”

  徐铉答:“有恻隐心,笃信佛教。草木不杀,禽鱼咸遂。赏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过,惟恐其闻。以至法不胜奸,威不克爱。”

  赵炅笑道:“不能修霸业,但嘲风咏月,今日宜矣。”

  徐铉驳斥道:“以厌兵之俗当用武之世,孔明罕应变之略,不成近功;偃王躬仁义之行,终于亡国。道有所在,复何愧欤!”

  赵炅不好驳斥,遂召李煜上前,问道:“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中简策多卿旧物,近犹读书否?”

  李煜不敢说话,只好连连点头。

  这日晚,赵炅在崇文院中堂设宴,李煜独坐席末,无多可言,独饮,大醉而归。喝醉后,梦里全是江南,醒来发现身是客。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自从元宵节小周后被召入宫,过了数日却不见回来。李煜焦急万分,在家中恨声叹气。走来踱去,要想到宫门上去问,又因自己奉了禁止与外人交通并任意出入的严旨,不敢私自出外,只得眼巴巴地盼着小周后回来。一直到正月将尽,小周后才回来,李煜如获至宝,连忙迎入房中,陪着笑脸,问她何以今日才回宫。小周后一声不响,只将身体倒在床上,掩面痛哭。李煜一见料定必有事故,待到夜间又问之,小周后只是哭啼不说。

  此后,小周后与李煜也无话可说了。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四月二十五日,南唐后主李煜亡国降宋两年又五个月之际,南唐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被迫纳土降宋,献出泉、漳二州及其所辖一十四县。

  德韶,十五岁出家,四十多岁时来到天台通玄峰,写下一偈:“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随后,他在天台建了十三个道场,有天宫寺、护国寺、普光寺、宝相寺、普慈寺、慈云寺、证教寺、西定慧寺等。

  钱弘俶任台州刺史时,听说德韶德高望重,知识渊博,上山拜访。而德韶虽身居方外,但对天下军国大事却了如指掌,他向钱弘俶献了一番计策后,告诫他:“台州不是你施展宏图的地方,你要回杭州去创立大业。”后被吴越王钱弘俶迎至杭州,尊为国师。公元九七二年,德韶病重之时,钱俶前往探病时,对宋灭南唐危及吴越走向,征询德韶的意见,德韶建议只有八个字:“纳土归宋,舍别归总。”

  钱俶审时度势,遵循祖宗武肃王钱镠的遗训,以天下苍生安危为念,采纳了德韶临终遗言,为保一方生民,采取重民轻土之善举,于此年五月纳土归宋,将所部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悉数献给宋朝。

  钱俶献国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即在杭州建造了雷峰塔。

  朝廷徙封钱俶为淮海国王,其子为节度使。

  这年夏,又召小周后入宫,久不归。七月七日,即是七夕节,又是李煜的生日,宫外传来李煜亡,小周后方才出宫,见夫君骨瘦如柴,僵躺在床上。书桌上是一首字体如其身体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当赵炅再召小周后入宫之时,小周后沐浴更衣之后,自缢于房中。

  如果李煜一直深处帝王之家,享尽荣华,那么他将像其他帝王一样,空留一身腐骨埋污泥。然而,上天终不负其才华,让他遭逢国破家亡,从此世上少了一个皇帝,却多了一个词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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