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正陪着刚上任的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在进行巡视的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花谷正、今田新太郎四个人在奉天特务机关的会议室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建川美次部长要来的问题。
板垣拿了一支铅笔竖在桌子上说:“问天命吧,铅笔往右倒就不干了,往左倒咱们就玩命赌了。”
结果铅笔偏偏往右倒了下去。
那就是说计划要中止了,四个人面面相觑。
但是今田跳了起来,涨红了脸说:“你们不干,我一个人干!”
其实,今田只不过是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
意见统一之后,花谷正取出了怀里藏着的黄色纸条,打开一看:九月十八日。
“为何是这日子?”
这是大家的共同心思。
原本计划的日子应该是二十八日,或更迟一些,现在毫无准备啊!见大家都不满地看着自己,花谷正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天意如此!”
“那就干吧!”职位最高的板垣下决心地说道。
“干!”
四个人的拳头顶到了一起。
再说从东京出来后,建川美次不坐飞机,而是走陆路坐海船横穿朝鲜,磨蹭到十八日才到旅顺,与本庄繁见面。一见面,建川就向司令官说明了来意:“此番来是奉天皇使命,就想问一下,关东军要那两门重炮干什么用?”本庄繁一头雾水,就问板垣,板垣嘀嘀咕咕不知如何答,十分尴尬。建川十分严肃地说道:“你们用这两门重炮打井,这令天皇陛下极为忧虑,万一伤到人,怎么办?”石原反应极快,抢着答道:“是的,是的,我们考虑问题没有天皇陛下周到,我们改用人工好了。”
事情就这么容易被解决了。
中午吃饭,正当板垣等人想方设法准备要把建川灌醉时,不料建川却拒绝喝酒,突然问道:“那两门重炮现在在哪里?”
这个时候,就连本庄繁都有点烦了,说道:“建川君,何必为了两门炮而扫了大家酒兴?来,来,喝,喝完这一杯,再来三杯。”
建川又摆出官架子,说道:“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要我看到那两门炮,炮口加上封条,方才放心。再者说,这可不是普通大炮,这是打败过沙俄的大炮,很光荣的。”
板垣被逼之下,无奈说道:“在奉天。”
吃完午饭,板垣只好陪着建川前往奉天,到奉天城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当看到那两尊大炮时,建川吃了一惊,因为大炮已经进入临战状态。他上前,将天皇亲笔写的封条封在大炮口上,说道:“如果被风吹下了,还请你们自己贴上!”
完成了这一使命之后,建川主动提出要喝点酒,于是,板垣将建川灌得酩酊,送到菊文旅馆之后,自己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再说旅顺方面,这天晚上,石原莞尔来到司令官本庄繁面前,极为慎重地说道:“司令官,我必须向你报告一件事。”
本庄繁眯着小眼睛,看着石原,说道:“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说吧,什么事?”
石原莞尔直视着司令官的眼睛,说道:“今晚,我们将拿下奉天城,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早上就会收到喜报。”
“八嘎!”本庄繁一下站起来,怒视着石原,原本想给他两巴掌的,但是最终忍住了,问道:“你们的计划经过东京允许了吗?”
“没有,您是听到这个计划的最高长官。”石原平静地答道。
本庄繁仇恨地看着石原,想象着如何一刀劈了他才解恨,等心杀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们有多少兵力?”
“在职、预备,另加一些志愿者,有三百人。”石原说完这番话,做好了司令官发疯的准备了。
果真,本庄繁手紧紧抓着刀柄,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咔咔地响。过了许久,本庄繁冷静一些后,问道:“这么说来,你们那两门重炮不是打井用的?”
“是的,我们原准备用它打北大营!”石原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平静地说道。
“八嘎呀路!”本庄繁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情绪了。
本庄繁在石原面前来回走着,眼睛像箭镞一样,一箭又一箭簌簌地射在石原身上,将他射得像孔明草船上的稻草人一样。
最终,本庄繁觉得自己不应该像驴子一样只会转圈,他定在石原面前,嘴紧蹙得像菊花一样,问道:“你们的完整计划是?”
石原平静地答道:“拿下整个满洲!”
本庄繁心里只有一句话,这个该死的混蛋,等着去死吧。
本庄繁拿起一瓶酒咕噜噜地喝下,醉醺醺地说道:“石原君,你在开玩笑吗?你在开玩笑吧!”说完,本庄繁倒下了。
石原看着地下躺着的司令官,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3
当天,在东北,军政大员几乎都齐聚锦州,因为张作相父亲恰好去世,凡是有头面的人物都去吊唁了。
由于风声紧,臧式毅、黄显声以及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中将参谋长荣臻也都留守沈阳。
这天傍晚,日本关东军虎石台独立守备队第二中队第三小队于傍晚时离开原驻地虎石台兵营,沿南满铁路向南行进,他们肩膀上扛着步枪,腰里别着几颗手雷,小队长手里还牵着一条军犬,这模样,完全像是巡视。
在北京,这天晚上张学良正宴请宋哲元等二十九军高级将领,吃完饭后,看京戏。
在南昌,蒋介石正在捧着日记本,策划如何对付粤方。
在南京,几个值班人员正在打着牌。
夜十时二十分左右,日本关东军铁路守备队柳条湖分遣队队长河本末守中尉为首一个小分队以巡视铁路为名,在奉天北面约七点五公里处,离东北军驻地北大营八百米处的柳条湖南满铁路段上引爆小型炸药,炸毁了小段铁路,并将三具身穿东北军士兵服装的中国人尸体放在现场,作为东北军破坏铁路的证据,诬称中国军队破坏铁路并袭击日守各队。
早已枕戈待旦的日军在听到爆炸声后,立即以中国军队炸毁南满铁路为由,向中国军队发起攻击。顿时,东北军北大营枪炮声大作。
北大营是王以哲第七旅驻地,王铁汉时任六二零团团长。王铁汉后来回忆说:
“九·一八”晚上十时一刻钟,忽闻南满铁路方面发生爆炸,这就是事后查明日军自己炸坏南满铁路一段,诡称“中国军队炸毁铁路”为借口的爆炸声音。我正在团部,判断又系地雷暴发,这是多少天以来,司空见惯的事,本已不再惹人注意。但五分钟后,北大营西墙外有手榴弹及断续的步枪声;接着就是炮响。这个时候,才觉得事态并不寻常,当即叫旅部电话,始知旅长在城内,又叫六二一团电话,已无人接听,复问第六一九团张团长也不在营。至十一时将过,才得知第六一九、第六二一两团,已分别向东山嘴子撤退。我在未奉到命令之前,不能自由行动,只有就营房及已有的简单工事,作战斗准备。到十二时,接奉旅长由城内来电话指示:“不抵抗,等候交涉。”此后即失去联络。
接到偷袭成功消息的板垣征四郎,一面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留守关东军司令部的石原莞尔;一面以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的名义,命令一部分日军占领北大营,并向奉天城发起突然袭击。
晚十一时四十六分,花谷正给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发出第一封电报,报称中国军队在奉天北郊破坏了铁路,袭击日本守备队,日中两军发生冲突。十九日零时二十八分,花谷正发出第二份电报,称中国军队与日本守备队正在激战,日军陷于苦战。
三宅光治参谋长接到电报后,一面立即召集石原莞尔等参谋到司令部集合,一面向司令官本庄繁报告“柳条湖事件”,并请本庄司令官立即到司令部紧急研究对策。
在司令部的作战室里,几个卫兵将沉醉中的本庄繁扶进来,放到椅子上后,他呼呼大睡着。三宅光治、石原莞尔等人紧急研究对策,一致认为此时是发动武力的绝好机会。石原主张应立即向全军下达出动攻击命令。命令已经拟好了,可是本庄繁却依然在沉睡之中,怎么推都推不醒。
不久,又接到花谷正发来的请求司令部派兵增援的紧急电报。石原莞尔着急地催促说:“如不立即增援奉天,关东军将蒙受失败之辱。”
本庄繁依然是沉醉不醒。无奈之下,只好抓起本庄繁的拇指,以指印代替手签,签署了作战命令。
听到枪声之后,黄显声立即与荣臻电话联系,打了许久才联系上,只听荣臻说道:“张副总司令严令不许抵抗。”
但是,黄显声还是率领警察和讲武堂学兵主动进行了抵抗。黄显声指挥警察在二经街一带依靠简单的街垒与日军对战多时。日军抢劫了军火库后,开着坦克来攻,只有轻武器的警察伤亡太重,被迫撤离。黄在撤退时嘱咐警察和公安队官兵尽量携带武器弹药撤退,连夜经过新民向锦州集中待命。
黄显色派人去护送张家属,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来到省署,一面将秘密文件带走,一面保护省署人员撤退。由于是夜晚,除了一些值班人员和事发后前来的人员外,省署空空荡荡。黄显色要让臧式毅一起走,被臧式毅拒绝了,见他说道:“我是省主席,我不能走。”
天终于亮了,本庄繁醒来,睁开眼,发现石原站在他的床前,便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问道:“石原君,你怎么在这里?”
石原答道:“报告司令,奉天城已经拿下,包括机场、军工厂、银行。”
本庄繁呆呆地坐着,心里想的是,“完了,被这群混蛋害死了!”
因为根据《大日本帝国陆军刑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司令官无故向外国开始战斗者,处死刑。”
根据这条规定,本庄繁脖子上那颗脑袋实际上已经不属于他的了。
但是,事已至此,自己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本庄繁只好沮丧地问道:“事情该怎么了结?”
石原答道:“中国有一句古话,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要做的就是勇往直前,直到满洲完全被我们控制。”
本庄繁十分生气地问道:“就我们这点兵力?你知道东北有多大吗?莫说战斗,就是一个兵守一个衙门,我们的兵力也还是不够。”
石原答道:“守衙门,那是满洲人干的事,我们要做的就是各地派出精兵,将不支持我们的人一律抓了。”
本庄繁又问道:“东京方面,怎么交代?”
石原走到本庄繁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中国军队滋事,关东军不得不适当自卫,以保护帝国侨民。”
本庄繁叹气道:“东京方面岂会相信这些?”
石原蛮横地说道:“不需他们相信,只需给他们理由。”
本庄繁终于站了起来,问道:“万一引起战争——”
石原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神秘说道:“南京方面会更加担心这个问题!”见本庄繁还是犹豫,石原慷慨激昂地说道:“现在我们不缺理由,不缺军费,不缺武器,甚至不缺勇敢的士兵,只缺率领我们取得成功的将领,司令官,下令吧!”
本庄繁求饶地说道:“这么大的事,我得听命于东京!”
石原一下露出凶相来,怒斥道:“关东军需要的是给他们下令的司令官,不是东京那些愚蠢懦弱的政客。关东军为国献身的情操永远不会死,但是政客们会死!懦弱还是勇敢,耻辱还是光荣,你只能选一样!”
“你们这群混蛋,十足的混蛋!”
本庄繁一边骂着,一边扣上自己的军装扣子,然后大跨步走出卧室,来到指挥部,神色庄重地说道:“对于张学良军的无理挑衅,关东军不得不做——强烈的反应!”
所有在场的军官一致地低头说道:“はい!”
十九日上午,建川睡到很晚才起床,醒来后发现板垣来求见,一脸抱歉地说道:“昨晚的枪声干扰了部长的休息,实在是过意不去。”
建川不经意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板垣答道:“东北军破坏帝国铁路,我们已经将肇事分子击毙,并控制了奉天城。”
建川装着十分惊讶地问道:“什么?”
板垣十分诚恳地说道:“为了保护帝国侨民,不得不采取此项措施。不过,我们和平进城,没有,没有使用那两门大炮!”
建川听了,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你们一定要记住天皇陛下的仁慈,万不可有大炮轰人的事发生。”
板垣十分诚恳地说道:“请阁下转奏天皇陛下,关东军恪守和平原则,绝不生战端。”
建川收拾行李,急匆匆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回东京汇报此行成果。
当天,奉天事变传回东京,内阁召开紧急会议。由于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恰好在东京,他被召来列席会议。
与会内阁大臣向土肥原提出了一个严厉问题:“此次关东军行动,是否会引发战争?”
土肥原在众人注目下,答道:“不会。”
“为何这么肯定?”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问道。
土肥原看着众位内阁大臣,说道:“只要东京应对得当。”
土肥原将这个球一下又踢到众人脚下,令内阁大臣们尴尬不已,不得不收敛起高高在上的姿态,以极为礼贤下士的谦逊姿态,由首相向土肥原求计道:“土肥原君,在你看来,东京应该如何应对?”
土肥原答道:“对外,应宣誓和平;对内,应该对关东军予以鼓励。”
众人一下议论纷纷起来,土肥原则安静坐着。
最终,大家的目光又回到土肥原身上。土肥原巡视一圈,最后满脸带笑地对众人说道:“只要秉持这两点,满洲问题可以得到一个较为圆满的解决。”
随后,若槻首相携刚刚从奉天急急赶回来的建川一起入宫去见天皇,汇报了奉天发生的事。天皇听了很是惊讶,问道:“怎么打井会打出如此大问题?”
首相不好答这个问题,就看了建川一眼。建川只好答道:“满洲缺水,前不久发生满洲农民与朝鲜农民械斗一事,即此因。”
天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军人,有没有?没有欺负当地人吧?”
建川坚定地答道:“没有!绝对没有!”
天皇又颇为关心地问:“那两门大炮呢?”
建川眼珠子一骨碌,答道:“这两门大炮原来是捐赠给奉天军事博物馆的,并非用于打井。”
天皇听了,甚为满意,就让二人退下了。
当天,日本驻国联代表芳泽先于中国通报了日本和中国发生冲突,并称日本政府已采取了所有可能措施以避免这一地方事件的升级。
九月二十日,本庄繁拒绝了参谋们以吉林的局势不稳定为理由而提出的单独派兵要求。关东军的任务被规定为对以旅顺和大连为中心的关东州以及满铁沿线附属地区进行警戒,吉林不属于关东军的管辖范围,本庄繁以此为由拒绝出兵。板垣、石原无论怎么劝说,本庄繁就是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不予签字。最终,本庄繁还是被板垣说服了——板垣一砖头将其拍晕,然后抓起他的手指盖上指印。第二师团主力遂向吉林进发。
一天之后,中国代表施肇基正式向国联提出申诉。
当中国代表控诉说日军已经攻占沈阳、四平、营口、凤凰城、安东等南满铁路、安奉铁路沿线十八座城镇以及长春、吉林之时,芳泽反问道:“贵代表能否更详细说明,哪一支日本军队攻占沈阳、四平、营口、凤凰城、安东、长春、吉林?”
施肇基答道:“关东军!”
芳泽微笑着说道:“关东军?此时驻防满洲的关东军是第二师团,其职责在于维持关东州及在南满之铁路治安,分驻宽城子、公主岭、奉天、辽阳、海城、旅顺等地,总计人数一万人。这支部队非战斗部队,没有飞机、大炮,只有用于维持治安的轻武器。当然,如果中国代表能将所谓攻占上述地方的各部番号报出,我们将请求陆军部责罚生事者。”
会议主持人问道:“中国代表,你们能否提供攻占上述城市部队番号?”
施肇基答道:“不能。”
会议主持人问道:“为何不能?”
施肇基答道:“他们都是以独立守备队形式出现在各地。由于我方采取避免冲突的不抵抗政策,他们轻而易举就进入了上述城市和地区。”
会议主持人问道:“日方代表,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芳泽说道:“独立守备部队,属于保安性质,其配置的武器只有步枪。如果是守备部队进入上述地区,那问题不大,他们的目的也只是保护当地众多的日本侨民。”
施肇基愤怒地说道:“谎言,无耻的谎言!他们进入中国政府、银行、机场、兵工厂等,难道这也是保护日本侨民?”
全场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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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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