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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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之变(上)
《末代皇帝》
5953字

  在东北的日本浪人看来,张作霖之死就意味着满洲问题的解决,但是两年时间过去了,日本却一无所得。以满洲青年联盟为首的日本浪人们对关东军迟迟不肯有所行动已经是满腔怒火了。

  万宝山事件爆发后,满洲青年联盟组织了大批律师回日本到处讲演,唤起日本舆论注意满洲问题。他们的演讲中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关东军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怎么拔军刀了?”

  这些演讲在日本国内激起了极大的民愤,甚至连陆军部、参谋部都感到了压力。

  正是在这种激烈的侵略氛围中,一些在日本留学的青年回国了。

  一位是黄埔系的腾杰,他于七八月间回到了南京,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国民政府大院前门可罗雀,连哨兵都没有布置。深到望不到尽头的院子里,也只有寥寥几个公务员。他们或打着纸牌,或在办公室里翻检私人物品。一张张象征着权力的褐色办公桌、皮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蒋介石跑到哪里去了?据说在南昌或是在庐山,正在指挥对江西苏区第三次“围剿”。老头子不在家的情况下,这些政府高官都借这个那个事龟缩在各自的公馆里,躲避南京闷热无比的炎炎夏日。

  另一位则是“御弟”溥杰。

  六月间,在日本东京读书的溥杰正待回国度假,忽然接到鹿儿岛来的一封信。鹿儿岛驻军某联队的吉冈安直大队长,曾经是天津日军司令部的参谋,常到张园来讲说时局,与溥杰也认识,这时他向溥杰发出邀请,请溥杰到鹿儿岛做几天客,然后再回国。溥杰应邀到了鹿儿岛,受到了吉冈少佐夫妇的殷勤招待。到了告别的时候,吉冈单独对溥杰神秘而郑重地说:“你到了天津,可以告诉令兄:现在张学良闹得很不像话,满洲在最近也许就要发生点什么事情——”

  溥杰打断道:“会发生什么事?”

  吉冈神色凝重地说:“现在的情形,据老人说,就像甲午年。”吉冈没有继续说下去,略顿之后,说道:“总之,请皇上多多保重,他不是没有希望的!”

  七月十日,溥杰到了天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哥哥。溥仪听了很奇怪,说道:“最近日本人在中国很安静,也就几个朝鲜农民与东北农民抢水,东北当局一再声称会妥善解决。”溥杰说道:“皇上有所不知,日本国内此时就像正在烧着的一锅水,只要再加一把柴薪,满锅的水就要沸腾了。”

  七月二十九日,日本华族水野胜邦子爵前来静园访问。在郑孝胥和溥杰的陪侍下,溥仪接见了他。在这次平常的礼貌的会见中,客人送给溥仪一件不平常的礼物:一把日本扇子,上面题着一联诗句:“天莫空勾践,时非无范蠡。”

  水野说了这句话的出处。

  这是发生在日本南北朝内乱中的故事。受控制于镰仓幕府的后醍醐天皇,发动倒幕失败,被幕府捕获,流放隐岐。流放中,有个武士把这两句诗刻在樱树干上,暗示给他。后来,这位日本“勾践”果然在一群“范蠡”的辅佐下,推翻了幕府,回到了京都。

  说到这个大欢喜结局,水野就不再说下去了,而是等着眼前的宣统皇帝接受某种“暗示”。

  溥仪果真无比欢喜起来,好像这种好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溥仪不知的是,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后醍醐天皇回京都不过三年,又被新的武士首领足利尊氏赶了出去。

  这个故事对溥仪启示极大,此后几天,溥仪就像睡在土谷祠的阿Q一样,连续做了几晚梦——重登大宝。

  在东北的日本浪人不是演讲,而是到关东军总部去抗议,并威胁说,关东军如果再不行动,只好对关东军长官进行处理了

  日本浪人一定是带着两把刀的,长的那把是为敌人准备的,短的那把是为自己准备的。因此,日本浪人是不畏惧一切生命,藐视一切生命,哪怕是长官的生命,甚至天皇的生命——天皇也应该为这个国家献出生命。

  关东军年轻军官在各式各样的日本浪人鼓动下,像春天的驴一样躁动不安。

  关东军总参谋长三宅光治少将为首的参谋部军官屈尊宴请青年联盟的干部们。酒足饭饱以后,青年联盟的干部们被请到了参谋部会议室来听取意见。

  正当这些青年联盟的干部们慷慨激昂地在演说的时候,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哈欠:烦死了,不就是一些要霸田抢地的陈词滥调吗?关东军又不是你们的保镖,凭什么帮你们去打群架?抢不到东西就不要出手,在这里哭哭啼啼也不怕丢人。

  这句话就像是拿筷子去捅马蜂窝。刚才吃的菜喝的酒甚至摸的大腿,全被抛到脑后,青年军人们突然炸起来,拔出了长短二刀,要跟说话的人比试一下。

  说话之人正是石原莞尔,他站了起来,嘴里塞了一根牙签,腰里挎着一把长刀,从青年军人面前一个个走过,看着他们的脸,就像看女人的脸一样,巡视了一番,拔出牙签,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要保护日本人的利益,说得那么慷慨激昂,其实和那些在街上坐了中国人黄包车不给钱还打人的混混们有什么区别?你们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一听这话,大家反而安静了,因为即使有主张和建议,也不是向这位中佐说,而是向三宅少将说。大家颇看不起眼前这位邋遢的中佐。

  长春支部长小泽开作是急性子,就争辩上了:我们有具体的主张,日本在主张既有的权益,而张学良则投向了中国国民党,妄图恢复失去的权益,我们和张学良之间是油和水的关系,调和不了。

  石原嘴叼着牙签,双手抱胸,说道:“说得不错,继续说下去。”

  小泽开作看了石原身后那些将星闪烁的长官,稍微犹豫了一下,凝聚全身力量,身体挺直,不顾一切地说道:“我们的主张是,在满洲实现各民族协和,就是说,就是说,就是说,…,满蒙应该独立!”说完这句话,小泽闭上了眼睛。

  全场安静,安静得令人窒息。

  小泽难以承受这窒息的安静,他脑中闪过的是大不了破腹自杀!

  “啪,啪,啪…”

  掌声响起了。

  小泽睁开眼睛,看到石原一人在鼓掌。

  即使有一人支持,小泽也满足了,他眼角挂着泪,这是感激之泪。

  石原问道:“怎么样才能让满蒙独立?”

  小泽又是紧张地看着石原身后的那些一脸严肃的长官的面孔,嘀嘀咕咕、吞吞吐吐地说道:“奉军有二十万人,相比之下关东军只有一万人。二十比一,我们只是想提醒关东军要提高警惕而已——”

  石原打断道:“准确来说,张学良手下的东北军是四十四千,拥有大量的捷克制机关枪和迫击炮,空军有六十多架飞机。而关东军现只有一万六百人兵力,两者相比不是二十比一,而是四十四比一。”

  石原的话让年轻军人沮丧不已,他们刚才的豪言壮志消失不见了,代之的是流泪。

  正当年轻军官们绝望之际,石原却轻松地说道:“我早前就说过,对付张学良,我只要用竹刀轻轻挥一下,就可以了。”

  小泽一下抓住石原的胳膊,紧紧地抓着,激动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

  这个时候,板垣征四郎也站起来了,他对大家说道:“石原君说的话,不会有假。”

  后来,小泽开作改名小泽征尔,各取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名字中一个字,以示崇敬。

  不日,中村事件被发现了。

  2

  中村事件发生之后,张学良第一时间从关玉衡的报告中获悉了事情的全过程,张学良采取的策略是掩藏真相,避免与日本人的矛盾升级。

  中村事件被揭露之后,以张学良为首的东北地方当局却试图隐藏事实真相,进而在日本摆出大量的事实面前畏首畏尾不敢承担责任,听凭日本军方造谣生事,大肆宣传中村被虐杀的表象,从而掩盖了中村深入东北腹地非法进行军事侦察的事实。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无论是东北当局还是南京政府,都不想与日本针锋相对地斗争,而是选择妥协。

  八月十六日,蒋介石致电张学良:“北平。张副司令钧鉴。绝密。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予不抵抗,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于不顾。中正。”

  八月十七日,日方发表了《关于中村大尉一行遇难声明》,声称这是“帝国陆军和日本的奇耻大辱”。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日本方面不就此事件向南京国民政府交涉,而是向东北地方当局进行交涉。

  这一度让蒋介石产生这样一种错觉:日本人所想要的,不过是满蒙一些经济利益。这个时候,蒋介石与慈禧是一样的——“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八月二十二日,蒋介石在南昌宣称:“中国亡于帝国主义,我们仍能当亡国奴,尚可苟延残喘,若亡于共产党则纵肯为奴隶亦不可得。”

  这句话不是绝密,而是对着国民党剿匪将领说。

  八月底,沈阳公安局局长黄显声来到北平见张学良。张学良吸毒又患伤寒,入住协和医院。黄显声到协和医院看望张学良,见他思维精力都不充足。屏退众人后,黄对张说道:“警务督察长熊飞弄到日军情报,日本人即将在东北弄事。”

  张学良惊问道:“弄啥事?”

  黄显声答道:“具体不知,但是从关东军那儿得到的消息是,这次日本人搞得很大。日本人除了在我省活动外,在吉省、黑省、哈市都有在活动。这次间谍活动就是证据之一。”

  张学良叹道:“日本人、苏联人想吃掉东北,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是,他们能吃得了东北吗?中东路事件我们应该吸取教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显声问道:“可万一他们进逼呢?”

  张学良说道:“日军的嚣张跋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就希望我们抵抗,一抵抗他们就有理由了。再者,中央信不过,中央军信不过,单凭我们东北军,如何抵抗日军?既然东北的外交和国防由中央负责,我们完全交给中央,以免碰触霉头。你们一定要镇定,万一打起来不许抵抗,由中央来处理。”说罢,张学良将蒋介石密函示之,低声说道:“中央都没有决心,我们更不可轻举妄动。”

  黄显声回到沈阳之后,将与张交谈内容告知辽宁省主席臧式毅。臧式毅听了,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黄显声对臧说道:“日本人要弄事,社会必乱,军事上不抵抗,治安方面可不能乱。我决意将各县警察队公安队扩充成十二个总队,并发放枪支弹药。

  九月上旬,由于粤桂军向湖南衡阳进击,蒋介石不得不下令停止对红军的“围剿”。国民党军撤退时,遭到红军追击,战事延迟到九月十五日,方才结束。

  为了取缔广州国民政府,蒋介石试图一面以自己下野为条件与粤方和谈,一面派陈诚的第十八军和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南下军事解决粤方。

  因此,蒋介石此时突然停止“剿共”,并非仅仅是“剿共”军事上不利,也不是因为东北局势紧张,而是准备抽身解决粤方问题。

  令蒋想不到的是,这个时候,在蒋介石阵营内,一股暗流潜生着:以陈诚为首的中央军第十八军和以陈铭枢为首的粤军第十九路军,正合谋于近期发动倒蒋军事行动,选择的时机是九月十九日。这一军事行动,正是邓演达活动之结果。

  在南京一级防备的监狱内,邓演达摸着一块怀表,他掐着时间算着。

  危险正向蒋介石靠近,嗅觉极为敏感的蒋介石感觉四周都是刀光剑影,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在这纷繁复杂的情势下,蒋介石停止了一切军事行动,以不变应万变。

  日本在国民党各个派系均有特务。如果说中国有一块地方是没有日本人影子的话,这块地方叫红军苏区。

  一九三一年之夏,蒋介石进入了人生中最危险时刻,虽然他击败了可以看得见的所有对手——冯、阎、桂,但是,这些对手就像被击碎的玻璃,中原大战之后,满地都是玻璃碴。蒋介石面临的最大问题,正是党内不可收拾的“内乱”。

  蒋的政略是“攘外应先安内”,对于日本问题,则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不能避不能躲,只能选择妥协。

  在中央政策指导下,躺在烟床上的张学良于九月六日致电东北军参谋长荣臻及东北三省政务委员会:“现在日方对我外交渐趋积极,应付一切,极宜力求稳慎,对于日人无论其如何寻事,我方务须万方容忍,不可与之反抗,致酿事端。希迅即密电各属,切实注意为要。”

  蒋介石七月发表的《致全国同胞一致安内攘外书》,对于日本一方来说,无疑是开门揖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石原、土肥原等人开始准备军事行动了,可是,手上真正能用的兵力并非是一万多人,关东军司令官、师团长、旅团长等大将、中将、少将,甚至就连大佐、中佐,往往是不会胡乱参加这样荒唐的军事行动的,更不会听从“七号”的胡言乱语。

  花谷正少佐在奉天特务机关担任土肥原贤二辅助官,他通过很大努力,从关东军中拉拢了几位军官:独立守备队步兵第二大队中队长川岛大尉、小野大尉,第二十九联队的小岛少佐、名仓少佐,以及奉天宪兵队的三谷少佐。除了这几个现役军人之外,还有两个预备役军人参加,一个是后来号称满洲夜皇帝的满影总裁甘粕正彦预备大尉,一个是后来是满洲国军中将的和田劲预备中尉。

  这些人能够掌握多少部队?满打满算,大概三百人。

  如此重大行动,总得有几门大炮才行。

  说起来没人相信,整个关东军竟然没有大炮,自然也没有炮兵。

  五月间,肩负重要使命的军务局军事科长永田铁山来到东北视察时,私底下指出:虽说张学良军素质不高,但也有二十二万。人家还有几十架飞机,咱们什么都没有。一旦有事,你们准备怎么办?”回国后,永田铁山从东京博物馆弄来两门二百四十毫米口径大炮,为了避人耳目,从东京搬到神户,再装上船运到旅顺,最后拖到了奉天

  这是此次军事行动唯一能使用的重武器。

  这两门重炮是日俄战争的东西,性能非常差,胡乱凑合着总算赶在九日一个螺丝不多地装了起来但没有人会操作,大家围在一起商量着怎么瞄准石原在一旁看了忍不住骂道“八嘎呀路,就鼻子到眼睛那么远,要瞄什么准直接对着打就行了。

  问题就这样被石原解决了。

  虽然规模只有三百人,虽然重武器只有两门重炮,但是,事情还是传到日本国内,传到东京,传到陆军省、参谋本部,最后传到天皇耳里。

  这个时候,裕仁的胆子也不比溥仪的胆子大多少,一听这个消息,脸就黑下来,就问身边的侍臣,“这回他们又要干什么?拿大炮炸什么?”

  陆军部只好急急派人来解释,“这两门大炮,主要是用来打井的!”说完这句话,说话之人都觉得理由太过牵强了,井是朝下的,正要改口说打烟囱时,不料却听天皇说道:“只要不是打人,就好!”

  问题又被解决了。

  接下来,石原要解决的问题是,选个好日子开打。请中国算命先生,总觉得这么大的事不能靠中国神仙。大家商量之后,觉得这等事关国运之事,不应该由中国人来算,还是请国内大师比较妥些。

  于是,花谷正衔命回东京,找了一个看起来信得过的老和尚,让他卜一卦。结果选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日子,九月十八日。

  不料,老和尚的嘴也不严,竟然闹得半个东京都知道这事了。

  这个消息就传到外相币原喜重郎耳朵里去了,币原告诉了首相若槻礼次郎。若槻找了陆军大臣南次郎来问,可这个南次郎是有名的什么都弄不明白的糊涂蛋,南次郎就找来了参谋本部作战部次长建川美次来问话。建川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回了南次郎这么一句话:不能完全否定关东军举事的可能性。”

  事关紧要,南次郎就急匆匆来到皇宫,吞吞吐吐,十分隐晦地将此事说给天皇听,并且强调说:“他们已经到了选日子的时候了。”

  天皇听了一头雾水,不解地问:“打井也要选日子?”

  南次郎更加一头雾水地问道:“打井?”

  南次郎就带着这个疑问回来,要建川美次到中国东北一趟,问清楚这两门该死的大炮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此时,土肥原贤二恰好在东京,一听说石原等人在选日子,他一下就明白了。就赶紧致电板垣等人,说计划已经败露,建川美次已经上路到满洲来阻止了,要干就得在建川到来之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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