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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静园之后,溥仪除了依旧是玩之外,开始考虑军国大事了。
除了顾问、近臣外——这些人大抵是老得不成样子了,溥仪开始培养年轻人才,即给七名随侍请来中英文老师。
上课地点在静园三楼,所谓三楼并没有房间,就是充分利用有人字柁房梁的楼顶棚搭建而成,随侍住在那里。
李国雄问溥仪:“奴才们都去念书,剩下老爷子自己能行吗?”溥仪不以为然地回答说:“这里没事,你们好好读书去吧!”
第一天上课,溥仪鼓励大家道:“好好读书,文化水平上去了,将来朕少不得重用你们!”
前三天还挺正规,七人端端正正地坐着,老师认认真真地讲着。然而三天刚过,溥仪就命留一人伺候他。又过几天命留两人,再过几天命留三人。留来留去,后来每次上课只有一两人去听了。有时竟无学生,先生只好空坐着等下课。
李国雄却是很珍惜这次学习机会,跟着先生学了《大学》、《中庸》、《忠孝经》,《易经》也学了一些。英语也学了些皮毛。
溥仪自己也看兵书,研究军事。
一般来说,下棋是练习兵法的一种好方式,但是溥仪却嫌累,当然,主要是他棋艺不精,总怕输,于是采取一种可以由他完全操控的“纸上谈兵”。
他在几张八开大白纸上布阵,委派高低指挥官,调动敌对双方的将领。他将这种纸上的军事行动做得很认真,指令某军向某军进攻,用双色笔分别标明攻方的进攻能力、战术,即偷袭还是侧面攻击,以及守方的防御兵力、阵地方向等等。双方胜负当然都由溥仪决定,叫谁胜,谁就胜了,叫谁败,谁就败了。
过一两天,溥仪还让再把布过阵的纸找出来,使战斗继续进行,如某方增加兵力多少团,某方变化战术怎样,于是胜方又转胜为败,而败方则转危为安。溥仪趴在床上,或蹲在床头小桌边,在一盏台灯下,勾勾抹抹,操纵着战局,使得局势大起大落,瞬息万变。累了后,溥仪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冥想着。
溥仪皇帝梦,就像《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复一样,因而对身边的美人熟视无睹,毫无兴趣,完全忘记了皇帝的任务:上马打天下,上床多生娃。
然而,要打天下却不容易,谁愿意来帮他打天下呢?要招才纳贤为自己打天下,就必须有响亮口号。
陈胜、吴广反秦口号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自成反明口号是:“吃他娘,穿他娘,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太平天国反清口号是:“天下一家,同享太平,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孙中山反清口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蒋介石的口号则是:“天下为公。”
溥仪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口号,发现都不适合自己,反而觉得蒋介石的口号更好些,可是人家已经在用,自己再用就有拾人牙慧之嫌。想着想着,突然一个词闪出。溥仪一下跳下床,叫来李国雄,派他上万绳栻家去,说让万给刻一枚图章,印文指定为“替天行道”四个字,以作号令之用。
李国雄骑车离开静园,正赶上前两天下过一场雪,路面特滑,小心翼翼地骑着,还是打了几个滑,摔倒在地。约行一小时左右,感到登车费力,下车步行。此时,天色渐晚,天气又冷,一路打听着,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万绳栻住的那栋二层红砖小楼。
万绳栻,乃张勋的参谋长,张勋过世后,依然坚定地留着辫子,铁杆遗老。
见面后,李国雄说明了来意。万沉思有时乃对李说:“‘替天行道’,梁山好汉用过,皇上用之似有不妥,愿奏请皇上定夺,可否改成‘法天为道’四字?”
李国雄费老大劲回去,报告此事,溥仪一听竟然被宋人抢先用了,有些沮丧,摇摇头说道:“罢了,罢了,容朕再想想别的词。”
一九三零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这一年的万寿圣节比往年也冷清了些。这种情形颇像刘姥姥三进大观园。
但正月过后不久,吉冈又来了,他带来了很多据说是驻屯军司令部“内参”的东西,全是蒋介石与阎锡山口水战。
溥仪听了这些情报,惊奇地问道:“蒋阎何以闹翻了?”
吉冈像是十分内行地说道:“这一回反蒋联军举阎锡山为首,若成了,将建都北京。”
溥仪一听,大惊,说道:“这算怎么回事?这算怎么回事?”
吉冈安慰道:“陛下不要紧张,即使阎锡山入主北京,他还是不敢入住紫禁城的,紫禁城依然是陛下您的。”
这是溥仪十分爱听的话。
等吉冈走了之后,溥仪就叫来荣源,让去卜卦,让算算到底是谁赢谁输。
静园里,就有房东陆宗舆设的“乩坛”,平日里,溥仪有头痛脑热就一定要到乩坛卜一卦,甚至去买一件稍微大件一些东西前,也是要卜一卦的。但是,溥仪终究觉得这不够专业。这一回事关重大,溥仪十分郑重地对荣源说道:“岳发,这次,你得找一个好些的,别顾着省钱,一定要有准头。”
荣源不知女婿想要谁赢谁输,就试探地问道:“以皇上看来,这一回谁赢谁输?”
溥仪叹道:“如果双方能拼个两败俱伤,更甚者,斗个两败俱亡,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有了这个旨意之后,荣源就去找人卜卦了。找了无数个庙摊,卜了无数回卦,终获得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当荣源将此用红纸写着的卦辞交给溥仪时,溥仪看了之后,对天连拜三拜,嘴里喊道:“这回终得此卦!这回终得此卦!”
于是,随后几天,溥仪天天手里都是捏着这张红纸,嘴里念念有词的也都是这句话。
婉容见了害怕,对她父亲说道:“你从哪儿得来此卦?可别把他整疯了。”
荣源叹道:“没这卦,他疯;有这卦,他还疯。哎!”
婉容此后,对溥仪多加关心一些,就时不时地问太监李长安,“皇上今儿怎么样了?”
李长安一开始还好好地答,后来发现婉容只是口头禅并无真正关心之意,也就随意答道:“听祁大鞭说,皇上好着呢。”
婉容一听,问道:“什么?你刚才说的什么?”
李长安只好再说道:“皇上好着呢。”
婉容再问道:“不是这句,前一句!”
李长安这才发现自己口误,赶紧说道:“听祁继忠说——”
婉容紧抓着不放,逼问道:“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只好吞吐淡淡地说道:“听祁大鞭说——”
婉容听了这句话,满意了,逼问道:“你为何这样叫他?”
李长安十分委屈地说道:“他叫我李吊儿,凭什么我不能叫他?”
婉容笑着问道:“李吊儿,你有吗?你为何叫他这个名字?难道他也没有?”
李长安只好十分妒忌地说道:“听大家说,他那个东西忒大。”
婉容听了,脸一红,啐了李长安一口,骂道:“不要脸!”
原来,由于男女大防的缘故,伺候婉容、文绣的太监、侍女、老妈子与伺候溥仪的随侍之间有严格限制,二者有各自活动范围,即不可私入对方活动范围,也不允许双方厮混闲谈。一旦发生此类逾格现象,必定要受到溥仪的严密追查、责罚。因此,两类人员平日都是各管其事,互不相扰。如有公务来往,必须通过溥仪,否则不准发生横向关系。唯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太监李长安,他可以私自进入随侍活动区域,并与随侍们自由交往。
此后,婉容对溥仪更加关心了,常常时不时闯到溥仪的地域,引起随侍们一阵慌乱,大家都得赶紧转过身面壁,来不及面壁的只好低下头。这种情形下,婉容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而随侍们似乎也极为配合地不是转身面壁而选择低头。
婉容就在这些十八九岁随侍们面前走来走去,像是审问他们似的。这些低着头的随侍们无一例外不是看着婉容的脚,虽然只是脚,却已经看得他们心怦怦地跳着,有些不争气的,裤裆就有些臌胀起来。
很容易地,婉容很快就发现谁是祁大鞭了。
“你们皇上呢?”婉容总是问同一句话。
溥仪一般是在书房或在卧室,正在研究他的兵法。婉容一进屋,溥仪就正襟危坐起来,摆出一副正经皇帝的样子。
“皇上,皇上…”婉容的声音变得有些缠绵起来。
外面的随侍们睁大耳朵听着。
门突然开了,溥仪一头是汗地走出,急匆匆去往别处。不一会儿,婉容也气冲冲出来了,一路走一路是哒哒的脚步声。
就在这草长莺飞的日子里,一天晚间,祁继忠正在灯下伏案执笔,溥仪从楼梯上来,祁继忠看见溥仪慌张起来,把正在写的纸塞进嘴里咽下。溥仪看在眼里直奔祁去,一手掐住祁的脖子,一手掏他的嘴巴,口中还念叨着:“你写的是什么?快给我吐出来!”
祁继忠跪下求饶,一旁的李国雄看着觉得奇怪,不知出了什么事。
在溥仪的逼问下,祁继忠只好说道:“奴才没出息,奴才看中了皇后身边一位侍女,想给她写一封情书,还没写两句,皇上您就来了。”
溥仪踢了他两脚,说道:“没出息,女人有什么好的!以后再如此,我定叫人将你骟了,你便天天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祁继忠连叩了数个响头,连声说道:“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溥仪教训人总是采取抬一贬一的办法,指着李国雄说道:“你看李国雄,他也是你一般年龄,他就好好做人,不像你这般,天天吊着。”
祁继忠见溥仪脸色转和,就说道:“他可不老实,他天天省着钱攒着钱,想娶媳妇呢。”
溥仪转向李国雄,问道:“可有此事?”
李国雄答道:“有。”
溥仪十分鄙夷地看着他,指着他额头,骂道:“女人有什么好的?你挣的那些辛苦钱不好好孝敬父母,浪费在女人身上干什么?”
李国雄答道:“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省钱娶妻,是为了生娃。”
溥仪没办法反驳这句话,讪讪下楼去了。
2
冯玉祥被软禁期间,总是一遍遍问候阎锡山祖宗十八代,比读圣经还勤快。冯玉祥原本是不准备原谅阎锡山的,甚至想找机会扭断阎的脖子,但终究挡不住阎锡山的劝说:“焕章兄,这一回我是真要反蒋了!我向菩萨发誓,不,我向上帝发誓——”冯玉祥一下掐住阎锡山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你骗菩萨也就罢了,你连上帝都要欺骗,看我不掐死你!”冯玉祥以上帝名义正要了结阎锡山性命之时,阎锡山赶紧从怀里掏出了银票。
最终,冯玉祥终于手软了,因为上帝是仁慈的。
冯玉祥被阎锡山软禁了半年多,等他回到西安,部属们一看,冯长官竟然长胖了。
孙殿英撒了不少珠宝之后,在国民党大员中颇有人脉,就连蒋介石都时不时召见孙殿英,丝毫不嫌弃他盗墓贼身份。孙殿英被蒋召见时,感激涕零,声称一定改过从新,蒋介石则安慰道:“你不必有太多思想负担。当年曹操举兵之时缺少钱粮,还特置发丘中郞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你好好努力,打入潼关之后,我也封你个摸金校尉什么的。”孙殿英听了,既尴尬又感激,说道:“死人、活人的活,卑职都愿干!”
好好的,孙殿英怎么又反了呢?
怪就怪孙殿英没文化。孙殿英见宋美龄叫蒋“达令”,就误以为是“大令”——总司令之意,于是,孙殿英也叫蒋“达令”。宋美龄听了十分生气,当面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达令’。”
孙殿英就是这样给宋美龄骂跑的。
孙殿英率军投冯玉祥,到了西安,冯玉祥学人家曹操,光着赤脚就出来迎接孙殿英,紧紧地握着孙的手,说道:“殿英老弟,你的革命精神我很佩服!咱们是好朋友,好同志!在反满这一点上,我干的是活人的活,你干的是死人的活,分工不同,革命目的相同嘛!”孙殿英听了颇为感动,说道:“只要是为了革命,地上地下的活,我是不挑剔的。”冯玉祥拍了拍孙殿英的手背,说道:“打到浙江去,蒋家那几块坟地,都让你挖!”孙殿英尴尬得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道:“多谢冯总司令成全!”
这一次,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之第二、三、四集团军终于联合起来攻打蒋介石中央第一集团军。兵力上,反蒋联军占优;但是财力上,蒋介石占优。
孙中山干革命,一辈子都缺钱,为何到了蒋介石,一下就变有钱了呢?
原因只有一个,蒋介石手法跟孙殿英是一样的,差别是,孙殿英挖的是老祖宗的坟墓,而蒋介石挖的是子孙后代的坟墓。蒋介石采取的是发行国债,这一点孙中山也干过。发行国债并不难,难的是没人愿意买你的国债。蒋介石的办法是以国债票面价格五折或更低价卖给银行、债权等金融机构,金融机构以七折或八折投向市场。
就这么简单。
但双方兵力极为悬殊,这战怎么打?
这个时候,何成浚给蒋出了一个主意,“美人计!”
蒋介石听了直摇头,说道:“焕章、百川,我是知道的,他们重利不重色。”
何成浚走近一步,阴笑着说道:“冯焕章不好色,并不代表西北军不好色!阎百川——”
蒋介石打断道:“你这思路是好的,就是执行起来不容易。如今战况紧迫,要派人到后方做工作,恐非易事。”
何成浚胸有成竹地说道:“去后方不行,那就在阵前拉拢。”
蒋介石依然想不明白阵前如何拉拢,就问道:“难道让女兵上前线,佯败?”
何成浚笑道:“职有更好办法。”
何成浚向蒋一一道出其办法,蒋介石一听,忍不住夸赞道:“能将美人计用得如此明目张胆,纵使张良孔明再世,亦所不能也!你说说,要多少美人?”
何成浚伸出三个手指头。
蒋介石问道:“三个?三十?三百?”
何成浚摇了摇头,以无比坚定口气说道:“三千!”
何成浚指挥的是西线杂牌军,在平汉路河南段与冯玉祥部作战。要拉拢这些杂牌军本就很难,要让他们打仗则更难。何成浚的办法是在西线成立军人俱乐部,一节节车厢就成为移动的“花车”,停在战线己方一侧,花车里不仅有美酒佳肴,云烟云土,而且还有三千佳丽,几乎把整个汉口有点模样的网罗一空。不仅自己这一方的军官可以进去享受,而且还十分欢迎对方的排以上军官过来享受一番,吃喝嫖之余,还可以带一摞袁大头走路,说是营养费。
所以在陇海路东段打得热火朝天之时,西线却无战事,留声机里毛毛雨的靡靡之音,盖过了枪炮的隆隆之声。
这些长得并不漂亮的佳丽总是露出半边香肩将冯部军官送出花车,娇滴滴地叫道:“长官,可别忘了奴家!”
从花车出来的冯军将领口袋里揣着叮里咣当的银圆,嘴里插着一根牙签,脸上满是赤红唇印,衣衫不整,脚步踉跄,那种模样,颇有西门大官人从良人家后门溜出来之态。
东线方面,孙殿英孤守亳州,蒋军六倍兵力围攻之,久攻不下,只好派说客张钫前去劝降。
张钫在豫西也算是一号人物,见了孙殿英之后,就套近乎道:“我和你既是同乡,又有相同志趣,你挖的是墓里的东西,我挖的是墓外的东西。”
孙殿英一听,兴趣来了,就问道:“这就奇了,墓外有何值钱的东西?”
张钫十分神秘地说道:“古碑!”
孙殿英十分鄙夷地说道:“就那些烂石碑,那能值什么钱!”
张钫十分得意地说道:“看在同乡份上,我告诉你,金银珠宝是有价的,古碑则是无价之宝。今后,你若挖到好碑,卖给我!”
两人就这么热聊上了。聊到后来,张钫颇有些倚老卖老之意,就教导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关键在眼光,别人眼里不值钱的东西,你得看出价值来。你知道怎么挣钱?抬价!即使分文不值,几经抬价,也就值钱了!”
张钫一番话,听得孙殿英是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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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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