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东三省联合会通电推举张作相为东三省保安司令兼吉林司令,张学良为奉天司令,万福麟为黑龙江司令。
关东军暗杀张作霖的举动虽然没有动摇日本分离满蒙的基本国策,可是日本分离满蒙所选定的对象则因为皇姑屯一炸而需要重新安排。东京方面对张作霖的继任人选没有积极的主张,不过东京方面有一个原则,就是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能阻挡南京国民政府的政治权力伸入东北,使东北成为一个特区,为日本势力范围。
田中认为还是有一线生机的,这一线生机便是张学良,只要他节哀顺变,放下仇怨,继承其父与日交好的传统,仍有转圜余地。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奉田中训令,于六月二十五日来到张府,一番拜祭之后,与张学良交谈,告诫:“东三省应外御敌人,内修治安,维持现状。”
张学良问道:“敌人?谁为敌人?”
林久治郎答道:“自然是南方革命军。”
张学良恨恨地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林久治郎讪讪离去。
于是,日本人又开始对影响力仅居张学良之后的杨宇霆开始工作。社会上、东北军内便传出杨宇霆要主事东北的各种谣言。
杨宇霆遂发出通电,内云:“今后更当秉其遗志,以东三省大局为重,宇霆忠不出位,只知奉公守法。汉帅为大帅之令嗣,继承父志,名正言顺,吾从汉帅,如骖之随靳也。愿我袍泽勿再齿及宇霆,则幸甚。”
由于张作相坚不就东三省保安司令,七月四日东三省联合会乃改举张学良,张学良即日宣布就职。
张学良任东三省保安司令后,杨宇霆没有新职务,依然就任总参议兼奉天兵工厂督办。
东北局势趋于稳定后,七月一日,张学良试探性抛出东北易帜谈判的信号,致电蒋介石、谭延闿等人,表示拥护统一:
为贯彻和平起见,…学良当以民意为依归。所盼当局诸公,以国家大计为前提,同时收束军事;一面以最简捷办法,速开国民会议,解决目前一切重要问题。学良爱乡爱国,不甘人后,决无妨害统一之意。
与此同时,张学良指派全权代表王树翰、邢士廉、米春霖、徐祖贻赴北京面见蒋介石,商谈东北易帜具体事宜。
七月三日,蒋介石向报界公布政府处置东三省问题三项基本原则作为回应,提出要和平解决东北问题:一、以政治手腕为三省人民谋福利;二、对三省新旧派兼容并顾,不偏于任何方面;三、以公正办法处理东省政务军事。
七月六日上午,蒋介石率众人在香山碧云寺孙中山灵柩前举行北伐完成之祭告典礼。
祭告结束后,召开善后会议。
此前,蒋介石为复出,对粤系、桂系、冯系、阎系,采取的是与南京分享权力的政治分会形式,即南京享有最高权力机关政治会议,蒋介石担任政治会议主席;广州、武汉、开封、太原则分别设立政治分会,李济深、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分任政治分会主席。
张学良代表向蒋介石表示:对易帜、实行三民主义皆毫无异议,但有四个问题须亟待解决,即外交方面、党务方面、政治分会问题及暂停对热河军事行动问题。妥善处理好诸问题后,初步计划于七月二十一日易帜。
北京克复后,被改名北平,直隶亦改名为河北省。
北平善后会议,由于分赃不公,李宗仁第四集团军得广西、湖南、湖北三省;冯玉祥得西北各省另加河南、山东;而阎锡山力量最弱、功劳最少,却独得山西、绥远、察哈尔、河北四省及北平、天津二市。
原来,蒋介石接受了田中义一告诫之后,自己势力不敢深入华北,在此情况下,只好把平津冀交给实力较弱的阎锡山,代为保管。
善后会议不欢而散,蒋与李、冯、阎之间面临重新洗牌,东北问题遂难确定。
当田中得知张学良赞成统一、准备易帜的消息后,立即改变策略,实行高压手段。七月十九日,林久治郎向张学良递交田中首相的警告书,内称:“一、南京政府含有共产党的成分,其地位尚未稳定,东北殊无与之联系的必要;二、如南京政府以武力压迫东北,日本愿不惜代价,尽力相助;三、东北财政出现困难,日本银行愿予以充分接济。”
张学良看了田中的警告书,做了委婉的答复:“东三省政治,依民意而定,东三省父老子弟如主改制,则个人殊无权可以违反。”
林久治郎意味深长地说道:“阁下可以起决定作用。”
张学良冷冷地问道:“是否可将日本不顾中国统一的意见或东北不能易帜是由日本干涉的情形向南京政府报告?”
林久治郎脸色变得暗黑,无言地看着对方。
七月二十一日,王树常、邢士廉等会晤蒋介石,报告田中警告东三省不准易帜之事。蒋当即表示:“此宜自己觉悟,外人干涉中国内政,勿再为所愚,将来正式与日本交涉时,本诸正义,外交决不失败。应催汉卿不可为倭奴恫吓所屈服。”
二十三日,蒋致电张学良,请其毅然易帜,内称:“精诚团结,固属根本要图,但易帜问题,亦非可因外交恫吓,轻于放弃。”张学良复电:“弟现在实处两难,不易帜无以对我兄,无以对全国;易帜则祸乱立生,无以对东三省父老。…如兄以为非易帜不可,则弟只有去职,以谢我兄相待之盛意。”
二十五日,蒋介石派方本仁,随同王树常、邢士廉一起赴奉。
八月四日,张作霖的葬礼如期举行。
灵堂正门匾额上写着“中外同哀”四个白字。现场则布置着各种巨大的神像,这些神像代表着善与恶,寓意着人去世之后,所有今生的善恶都尘归尘土归土。
各国大使前来吊唁。
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大将率宪兵队,亲来吊祭。这些日军军官看起来面色庄严,但内心阴鸷。
在这些日军军官中,有一个面貌姣好的年轻军官尤引人瞩目,当他鞠完躬,逝者家属还礼之时,他独独对六姨太马月清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月清大惊,想不到两个月前那位天宝班的窑姐儿,竟然是日本军官。
此人正是川岛芳子,她还另派人送了一只比任何花圈都大的大花圈,系上两条写着挽词的白丝带,一条上写着“雨公大元帅千古”,另一条上写着“大清肃亲王十四格格金壁辉敬挽”。
马月清立即将此神秘之人告诉张学良。
张学良听了,冲动万分,拟杀之以祭父。但被张作相等人所制止,劝他冷静。
川岛芳子一边走着一边回过头,看着被抱着的激动万分的张学良,露出了她当初对其父相同的诡异笑容。
南京国民政府亦送来挽联:“噩耗传来,几使山河变色;兴邦多难,应怜风雨同舟。”
出殡之时,首先是黑白无常、引路的金童玉女、诵经的僧道、洋乐、吹鼓手等。后面是多人抬的灵轿,再往后是送殡的亲友。亲属都穿着孝衫,客人扎白孝带。
送行民众达十万人。
田中首相还特派驻法大使林权助为特使,赴沈阳吊丧,并向张学良游说。林权助和张作霖是好朋友,因此就私人的关系来说,他是以父执的身份来探望张学良的。
丧礼之后,林久治郎携林权助来见张学良。
林权助极力劝道:“目下就情形而言,东三省与南方讲求妥协实甚不利。阁下若不与南方续洽,则东三省当成为中国最进步之省份。此不特中国一省或日本一己之利益,中国全部人民之利益亦即在此。深信张大元帅如尚在世,必愿见此成就。阁下循此路线,亦足以完成尊父遗志。万一南军侵入东三省,则日本决尽其牺牲以执行其现时之政策,维持东三省之和平与秩序。”
张学良答道:“我的决心必以东三省人民的意志为依归,我不能违背三省民心而有所作为。”
林久治郎威胁道:“阁下若与暴乱之南方达成妥协之类事情,为了维护我国权利,则将不得不采取必要之行动。”
张学良愤然答道:“愿意奉陪!”
此次会谈,回到私邸后,张学良仍愤慨异常,对周围人说:“日方欺我太甚,誓必易帜,即死于青天白日旗下,吾亦甘心。”
八月十日,经过多方权衡,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延期三个月,但为表明易帜决心他与国民政府代表方本仁商定三点:东三省服从国民政府命令;以张学良为东三省军政首脑;易帜以三个月为犹豫期,以便办理外交。
蒋介石趁机在南京召开二届五中全会,会议决议取消政治分会制度。
仅仅半年之后就取消政治分会制度——实则是削藩,国民党内部正面临一次大分裂、大清洗。
就在此间传来一重大事件——东陵被盗。
3
孙殿英,河南永城人,庙道会的头目,拉起一批道徒加入行伍,国民军进入河南时加入国民军。孙殿英率部流窜到山东济宁时,被张宗昌收编为第三十五师,他任师长。
孙殿英率部退至蓟县和遵化一带时,被南京国民政府收编,委为第六军团第十二军军长。
此时,冀东一带散匪多,猖獗。孙殿英部奉命前往剿抚。不料,孙殿英率部到马兰峪后,却另有发现。
原来,在河北省遵化县的马兰峪是东陵所在地,一座是清朝乾隆皇帝的裕陵,一座是慈禧太后的定陵。
原奉军收编之积匪马福田率部叛逃后,此时正在马兰峪一带挖坟盗宝。沿途中,孙殿英屡见东陵殿宇富丽堂皇,遂起了盗墓的想法。
孙殿英一边赶跑了马福田,一边为遮人耳目,到处张贴布告,声称部队要搞军事演习,驱走守陵人员,封锁关隘,实行戒严。
起初,匪兵们并不知道地宫入口,而是遍地开挖,宝顶上、配殿外、明楼里都留下了他们挖掘的痕迹。
盗墓队最终找到了裕陵地宫入口,用炸药炸开之后,只见墓中隧道全用汉白玉砌成,有石门四进,亦全系汉白玉雕制,寝宫为八角形,上覆圆顶,雕塑着九条金龙,闪闪发光。寝宫面积约与故宫的中和殿相等。
乾隆的棺梓是用阴沉木制成的,安放在一个八角井的上边。棺材内乾隆尸体已化,只留下头发辫子。陪葬宝物不少,其中最宝贵的是颈上的一串朝珠,一百零八颗中最大的两颗是朱红色,和一柄九龙宝剑,剑鞘面上嵌了九条龙,剑柄上嵌满了宝珠。
由于有建陵的老人带路,寻找定陵的地宫之门容易了许多。
最奇的是慈禧的尸体不腐。
慈禧的殉葬物品,多是一些珠宝翠钻之类,她的凤冠是用很大的珍珠以金线穿制而成的;衾被上有大朵的牡丹花,亦全用珍珠堆制;手镯系用大小钻石镶成一大朵菊花和六小朵梅花,澄澈晶莹,光彩夺目;手里握着一柄降魔杵,长约三寸余,为翡翠制;她的脚上还穿着一双珠鞋。另外,在棺中还放置着十七串用珠宝缀成的念珠和几双翠质手镯。
盗贼们将慈禧身上值钱的东西扒得一干二净。最后有人发现慈禧两腮略微有些臌胀,撬开嘴一看,竟然是一粒硕大无比的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竟然是由两块合成,分开是两块,合拢就是一个圆球,分开透明无光,合拢时透出一道绿色寒光,夜间百步之内可照见头发。
溥仪听到东陵守护大臣报告了孙殿英盗掘东陵的消息,所受到的刺激比他自己被驱逐出宫时还严重。
宗室和遗老们全激动起来了。陈宝琛、朱益藩、郑孝胥、罗振玉、胡嗣瑗、铁良、升允等,不论是哪一派的,不论已经消沉的和没有消沉的,纷纷赶到张园,表示了对国民革命军的愤慨。各地遗老也纷纷寄来重修祖陵的费用。
在这些人的建议和安排下,张园里摆上了乾隆、慈禧的灵位和香案祭席,就像办丧事一样,每天举行三次祭奠,遗老遗少们络绎不绝地来行礼叩拜,痛哭流涕。
清室和遗老们分别向蒋介石和平津卫戍司令阎锡山以及各报馆发出通电,要求惩办孙殿英,要求当局赔修陵墓。
张园的灵堂决定要摆到陵墓修复为止。
溥仪还规定,张园的下人们一律素服,凡是进入灵堂的人必须穿清朝高靴。下人们没有这种靴,只好自掏腰包花六块钱买来高靴。
就在政府大员调查之时,孙殿英却坦然自若,以十二军军长和案情以外的第三者身份,向第六军团总指挥徐源泉递交呈文,为盗陵的要犯、第八师师长谭温江辩护,罗列谭与盗陵案绝无关系的种种理由。
徐源泉看了孙的呈文,叫人捎信给孙,给孙指点迷津:“孙军长你这次办事太过莽撞,冒天下之大不韪,各方已经大哗,我也难以一手遮天,进行庇荫。可是有关关键人物你们都要设法疏通,行与不行,看你们的手段。你们这回虏获不少,外人传说有几万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想把风浪平息下来,你们要下大本钱。甚至各军团长、各军长门前也要设法打点,只要他们不群起而攻之,民众方面是可以压服的。”
孙殿英心领神会,连忙从东陵赃物中挑选一批珍贵的,将那柄九龙宝剑托戴笠送给了蒋介石,另一柄宝剑托戴笠送给了何应钦;乾隆颈项上的一串朝珠中最大的朱红色的两颗,送给了戴笠;慈禧的枕头是一个翡翠西瓜,孙托戴笠送给了宋子文;慈禧嘴里含的那一颗夜明珠最为珍贵,孙托戴笠送给了宋美龄;孔祥熙和宋霭龄见后十分眼红,孙便又挑选了两串朝鞋上的宝石送去,才算了事。另外,孙殿英将价值五十万元的黄金送给了阎锡山。
但戴笠后来却没有将九龙宝剑送给蒋介石,因为戴笠突然起了私心,想独占这柄具有帝王之气的宝剑。
原来,戴笠拿了孙殿英这些东西之后,请来算命先生。这位算命先生是个瞎子,让他摸摸这些物件。瞎子什么都摸了,唯独那把九龙宝剑没有摸,不敢摸。戴笠极为好奇,就问瞎子为何不敢摸。瞎子答说,这柄宝剑有帝王之气。
瞎子惊恐地说道:“帝王一动气,人头落地。此剑封藏多年,久未舔血,夜间必发出阵阵肃杀之声。帝王获此剑,如虎添翼;凡人获之,有害无益。慎之!慎之!”
戴笠见如此神奇,便将这把宝剑私藏起来。
张园的灵堂依然设着,政府、社会惩治盗墓贼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少,最后于无。
溥仪心里燃起了无比的仇恨怒火,走到阴森森的灵堂前,当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宗室人等,向着苍天发了誓言:“不报此仇,便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说完这句誓词,溥仪转向众人,说道:“当初溥伟到天津和我第一次见面时说,‘有溥伟在,大清就一定不会亡!’我在此也发誓言,‘有我在,大清就不会亡!’”
所有在场之人向着溥仪跪下。
那一刻,溥仪有一种舍我其谁之英雄气概。
此时,溥仪可以依仗的是藏在直鲁联军内的白俄军队。
也就在此时,国民党当局与东北当局在密谋如何除掉麻烦的直鲁联军。
六月中旬,张宗昌向冀东溃逃时,曾给奉天的张学良发电,以在“关外整训,为张大帅报仇”为理由,要求向奉天省东边道一带开拔,划该地为他的驻防区。原来,张宗昌早与日本人相勾结,企图驻辽东靠日本人的扶持重整旗鼓。
张学良不允许怀有异谋而军纪极坏的直鲁联军进入他的辖区,他一方面密电南京军委会蒋介石“听凭处置鲁军,奉方不加过问”,另一方面又电令张宗昌在唐山、滦州一带整训,并派代表谈判收编直鲁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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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55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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