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芳子无法忘记自己所受的凌辱,她常常吟诵着被她自己命名为“辞世诗”那首小诗:“有家不得归,有泪无处垂,有法不公正,有冤诉向谁。”
相处三年之后,福子对芳子说道:“你虽在日本长大,可是骨子里你却不是日本人,回去吧,回到你的祖国吧!”
民国十六年夏,川岛芳子回到了大连。
得知芳子离开了鹿儿岛后,川岛速浪给宪立写了一封最短之信:
宪立先生:
隔断难以隔断的思念,将川岛芳子还给你。
川岛速浪
2
一九二五年五月,被人普遍认为会成为元帅的田中义一突然退出现役。
田中义一不当元帅,而去立宪政友会接替高桥是清就任第五任总裁。这个立宪政友会可不是什么小帮会,而是伊藤博文亲手缔造的政党。一个新人如何就当了总裁呢?田中没空着手去,带了三百万日洋的“公款”以作见面礼。
这三百万日洋是个什么概念?三百万是一个陆军大将五百年的工资。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大正天皇死去,裕仁继位,改为昭和天皇,这个名字取自中国《书经·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一九二七年三月,昭和天皇继位不久就发生了昭和金融危机,稳定的时期至此结束。三月十五日开始,银行歇业、提存、倒闭的浪潮迅速席卷全国,各地歇业银行多达三十家。金融危机导致中小型企业、地方工业出现了生产上的停滞以及企业的大量倒闭。
在此危机中,若礼次郎内阁倒台。
四月二十日,田中义一如愿出任政府首相兼外交大臣。
新内阁面临的紧急课题,是摆脱空前严重的金融危机。根据大藏相高桥是清的建议,内阁成立后第三天便发出紧急敕令,宣布全国银行一律停兑三周。在此期间,由日本银行向各银行发放二十二亿日元非常贷款,由政府补助日银五亿日元、台银二亿日元,帮助垄断资产阶级渡过了难关。随后,政府修订了《银行法》,规定开业银行资本不得少于一百万日元,强制加速资本集中过程,使一大批中小银行在金融危机中破产或被吞并,而三井、三菱等五大银行资本急剧增加,五行资本总额竟一跃达到全国银行总资本的三分之一,金融寡头由此掌控日本金融。
此时在中国,无论是武汉北伐军还是南京北伐军,在占领半壁江山之后,都在准备继续北伐,试图统一中国。
五月二十七日,日本田中内阁阁议通过,出兵进驻中国山东,保护日本侨民。上午九时半,田中入宫觐见天皇奏报:“以步兵第十联队及六十三队约二千人,与无线电信队五百卅名,自大连乘香港丸出发。部队长是步兵第卅三旅团长乡田兼安少将。前往中国山东省济南市保护日本侨民。”
日军于六月一日在青岛登陆,随即通过胶济线前往济南。
南京政府外交部通电抗议的同时,张作霖亦亲往日本驻华使馆拜访日使芳泽,询以出兵事件,芳泽即口头通知出兵原因。张云:“此事殊不好办,目下北方情形外侨并不危险,且汉口、南京方面发生大麻烦,日本都未派兵,却在本人势力下的北方派兵,极易引起误会。并足以使外间怀疑日本出兵系奉方所运动,故本人郑重请日本政府考虑。”
在此情况下,田中义一于五月下旬命驻北京公使芳泽谦吉、奉天总领事吉田茂、上海总领事矢田七太郎、汉口总领事高尾亨回国,讨论中国时局及应对之策。
六月二十七日,东方会议召开。
会议采取委员制,委员长为首相兼外相的田中义一,委员包括外务省政务次官森恪、驻华公使芳泽谦吉、奉天总领事吉田茂、汉口总领事高尾亨、上海总领事矢田七太郎等二十余人。
田中义一致开会词:“中国之时局现正极其紊乱,因之对实行我政府之对华政策,有予以深切考虑之必要。故此本人认为中国之战局亦已获得一时之小康状态,拟在此时此际征求驻在中国各方面而代表日本官方之诸位先生对中国时局之报告与率直、坦白之意见,以作政府之参考。同时拟在政府之政策运用上,获得诸位先生之理解,进一步实施统一、彻底之政策。本会议即是根据此种意义而召开。再者,在考虑运用政府之政策方法时,本人想有关涉及细则、细目之事项,随本会议之进展,适应必要,恐将有组织特别委员会之事,此种场合希望亦予以谅解。”
此开场白后,由木村亚细亚报告议事日程后,即散会。
此后数天内,在田中义一官邸进行了六次会议。
就在会议期间,中国政局发生翻天覆地之变。令日方想象不到的是,武汉方面迅速“分共”,与宁方合流。与此同时,西北冯玉祥也加入了南方革命军阵营。南方革命势力正越来越强大。
就在会议快要结束之际,从中国传来最新消息——中共在南昌爆动。
田中义一在会议中连续问了几个问题:“冯玉祥加入南方阵营,这意味着什么?国共决裂,中国将何去何从?”
驻华公使芳泽谦吉必须回答这些问题,他以十分严谨的口气说道:“冯玉祥加入南方阵营,这意味着南北力量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倾斜,出现了有利于南方的趋向。至于国共决裂,以中国共产党的目前实力来看,对中国政局影响并不大。”
田中义一听后并不十分满意,他目光转向其他几位驻华使节,希望听到更加全面的意见,可是与会人员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发表意见,田中只好自己说道:“革命党势力在增长,旧力量在减弱,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中国有一句古话,‘窥一斑而知全豹’,南昌暴动即是‘一斑’,我们必须详加研究,以为帝国决策提供必要的依据。”
森恪长期支持孙氏革命,对中国问题有过深入的研究,也正是他鼓动田中义一大将从军界进入政界,面对中国剧变,他显得十分急迫,这个时候,他站起来说道:“中国近一年发生的剧变,几乎可以覆盖自甲午以来的变化总和。如果诸位以为这仅仅是南方、北方势力的增减,那就大大错了。中国在走向统一,可怕的一面是这种统一力量正在朝着我们不可控的方向进展;可喜的一面是我们长期扶植的革命党掌控了这种统一力量。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是否会像撇开苏俄一样,撇开我们呢?这是最值得关注的。有一点尤为重要,即在国民党与苏俄决裂之际,我们应利用此千载难逢之机,将满蒙从中国本土分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讶不已,转头看着首相田中义一。
田中义一以十分自豪的口气说道:“我从军界转入政界,此即我最大之目的!”
此次会议,确定了将满蒙从中国本土相分离之基本方针。
会后,参加会议的森恪委托参谋本部作战科参谋铃木贞一写一份关于满蒙政策的秘密报告。
为此,铃木特别拜访日本第一大脑——永田铁山,说明了来意。永田对铃木说道:“甲午日清战争之后,从伊藤博文本人开始,我国对华做大量工作,都意在取得满蒙,但始终没有取得成功,甚至几次都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吐出。这里有一关节,我们实在打不通。”
铃木听了,十分好奇地问道:“什么样关节?”
永田十分凝重地说道:“苏俄!”
铃木不解,问道:“苏俄?”
永田点了点头,说道:“苏俄!”
铃木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为何帝国大业会受制于苏俄。
永田看着铃木,见其一副不信的样子,说道:“甲午之战,日本打败了清国,伊藤博文让李鸿章来日本国接受‘耻辱’。《马关条约》,伊藤不让一字,不让分文。李鸿章为了少赔几两银子,甚至对伊藤说出了甘居‘养子’的可怜话——‘譬如养子,既欲其长,又不喂乳,其子不死何待’,其苦苦哀求之状,犹如老鼠见猫一般。然而,李鸿章回国之后,迅即说服慈禧太后,制定了‘以夷制夷’之策,即将满蒙利益主动让给沙俄。从此之后,争夺满蒙者,非日本与中国,而是日本与沙俄、苏俄。日俄一战,日本只取得南满利益。对于北满,沙俄不让半分,若要让,再战。李鸿章虽死了,但是他设下的珍珑局,却无人能破解。从中国手中夺取满蒙易,若不想苏俄干涉则难。此即为‘关节’。”
铃木十分失望地问道:“难道真的没人能破解此局?”
永田答道:“要破解此局者,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铃木十分好奇地问道:“哪两个条件?”
永田答道:“此人必须是天才。”
铃木急不可耐地问道:“另一个条件呢?”
永田望着铃木,咬着牙说道:“疯子!”
铃木对永田深深一鞠躬,说道:“还请指明,谁既是天才又是疯子?”
永田站立起来,望着天宇方向,悠然说道:“石原莞尔。”
一九零四年,日俄战争爆发。这一年在培养日本军事人才的初级学校——仙台陆军地方幼年学校,出过这么一件事。陆军幼年学校有一门作业是写生,每星期的交两张写生,目的是为了打好将来的作战绘图基础。可这一天有一张三年级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不对头,上面画了一尊像是大炮一样的东西,就近一看,却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鸟”,边上还有一行字:“我的宝贝,画于厕所,十月一日。”老师一看,怒不可遏。堂堂陆军幼年学校居然有人画这种淫画,还敢当作业交。但是后来教员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十五岁的小孩子,偶尔恶作剧一下也没什么,而且也应该鼓励这种大胆的做法。”开完会后,这张画就贴到学校宣告栏上,标注:石原莞尔画作。
从此,石原莞尔就落下了“七号”这一绰号——与广西方言“黑七”、东北方言“彪子”一样,都含有神经病之意。
石原莞尔顺利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因为品行恶劣毕业成绩由第三名降为第六名,失去了获得天皇御赠银怀表的机会。
石原莞尔毫不费力又考进了日本陆军大学。
据说,石原莞尔笔试成绩并不理想,但是口试成绩却拿了难得的满分。
口试试题里有这样一道题目:“机枪应该怎样使用?”石原的回答是:“装在飞机上,对地上的步兵扫射,啪啪啪,啪啪啪。”石原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了起来。
石原这个答案是开创性的。
考上陆大以后,名色双收,一个一个陆大生都被人捡走当了女婿。石原莞尔人长得并不砢碜,但偏偏就是没人要他,直到三年级,才经人介绍结了婚,不到半年又离了婚。日本军官结婚要经过上官批准,陆大学生的结婚更是要陆军省批准,石原莞尔的离婚更是陆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谈。不少教官主张给石原退学处分,后来还是在陆大监事田村少将斡旋下才平息了这件事。一年以后石原娶了在陆大时的一个教官的小姨子国府锑子为妻。
最终,石原莞尔以第二名的成绩从陆大毕业,终于获得了天皇御赠的军刀。
但是,石原莞尔却不佩戴天皇的军刀,而是挂着自己家的那把又长又破烂的家传宝贝,就像他不穿内裤时裤裆下的宝贝一样,走路时总是晃晃荡荡、叮铃咣当,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特别引人注目。
一九一九年,石原莞尔从陆大毕业后,被调到了训练总监部,次年就被派到武汉陆军中支派遣队司令部。石原莞尔在武汉的顶头上司就是时任中国公使馆武官助理的板垣征四郎少佐。
石原莞尔并没有在司令部好好待着,而是用一年多的时间考察了湖南、四川、南京、上海、杭州等地,搜集政治、经济和军事情报,形成“大陆扩张”侵略战略思想,总结出了对付中国军阀的办法——“比起武力会战,收买、宣传具有更大的价值。”
——这句看起来像是疯话,却在蒋介石身上得到验证,蒋就是靠收买,瓦解、击败一个又一个地方实力派。
仅一年后,疯言疯语的石原莞尔从中国被调回了东京,但日本三大衙门——参谋本部、陆军省、训练总监部,谁都不要这个出了名的疯子,只好把他弄到陆军大学去当教官。又一年,石原莞尔被公派德国留学。
陆军士官学校本科长、后来的训练总监、皇道派巨头真崎甚三郎少将去德国访问时,惊奇地发现石原莞尔拿着国家的钱不好好读书,而是与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一个失业女工鬼混。真崎甚见这女的长得实在是不像样,就问石原为何要她,石原答:“只要是母的,能用就行,毛唐嘛,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毛唐,是日本人对外国人的篾称,就如中国人称外国人为洋毛子。
铃木来到陆军大学,见到了胸前挂着照相机,腰里别着军刀的石原莞尔,怎么看怎么是一表人才,但是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疯子。
“石原君,你照相机的镜头真长啊!”铃木恭维地说道。
“马摩罗总得又长又粗才好。”石原答道。
“摩罗”在日语中有生殖器的意思,石原莞尔还特意加了一个“马”,以强调其又长又粗。
铃木相信石原莞尔是疯子了,但是,并不相信他是天才,但还是说明了来意。
石原听了,淡淡说道:“这件事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你说一下,我写了,叫人送过去就是了。”
两天后,石原果真让人送来一叠文稿,一看就是草稿,乱写乱画,文章最后,还画了一尊大炮,那模样看似像炮,又像是“鸟”。
铃木看了数日,才将头绪理清。铃木亲自整理文稿,竟然发现增一字则难、减一字则缺,完完整整将草稿工整抄写了——那尊大炮则免了,交给森格。
森格与铃木带着这个意见同日本驻奉天总领事吉田茂会晤,进行磋商。吉田认为:这个计划过分赤裸裸了,在国内外都通不过,需要用糖衣包裹起来;认为进行这一工作的适当人选是当时赐假归国中的日本驻纽约总领事斋藤博。因此,吉田介绍了斋藤。就这样,铃木将石原莞尔对满蒙积极政策的主张归纳为文件,请斋藤加以修改而成。
斋藤全篇看下来,发现简直是胡说八道,于是提笔要改,可是却不知如何改。挠头抓耳数日,最终,斋藤也是一字未增,一字未改,一字未去,只是将其要义总结出来,呈递上去。
于是这年七月,一份《帝国对满蒙之积极根本政策》的秘密报告就交到首相兼外相的田中义一手中。
田中义一看后惊叹不已,于是袖着这份秘密报告入宫觐见年轻的天皇。
这份四万多字的报告呈递到裕仁面前,裕仁戴上眼镜,只看了几页,就觉得头痛,因为文章是以“腹语”手法写的,就如食物进入九曲十八弯小肠,要费很大劲才能明白其中要义。
看了几页之后,裕仁将报告放下,说道:“容朕慢慢细看。”
田中义一则迫不及待地择其精要而说道:“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支那完全可被我国征服,则其他如小中亚细亚及印度南洋等,异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于我,是世界知东亚为我国之东亚,永不敢向我侵犯。”
裕仁听了,喃喃说道:“满蒙?支那?世界?”
田中义一将头伸过去,以十足诱惑的口气说道:“所谓满蒙者,依历史,非支那之领土,亦非支那之特殊区域!”
至九月初,日本将派往青岛的军队陆续撤回。
3
十月,下野后的蒋介石一行来到东京。
蒋介石此行最大目的是拜见日本首相兼外交大臣田中义一,寻求战略性的合作。在此之前,蒋拜会了黑龙会首领头山满、陆军大臣向川义则,参谋总长金井范三,参谋次长南次郎,外务省政务次官森恪,陆军大将松井石根等人。
十一月五日,蒋与田中在青山进行会谈,从下午一时半始,进行了两个小时的会谈。
田中问起下野的蒋介石今后的打算,蒋颇老练地回答:“过去许多计划和希望都失败了,将来怎么办,希望听取教诲。”
此时,不只中国有共产党,日本亦有共产党,但对日本来说,中日两国的共产党还不是最大威胁,最大的威胁来自苏俄共产党。
反共,是中日关系最紧密的合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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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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