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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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奏折(上)
《末代皇帝》
59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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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年,六岁的爱新觉罗·显玗更名川岛芳子,随养父川岛浪速前往日本,入住东京赤羽的家。

  川岛夫人福子是皇后的妹妹,膝下无子,由于川岛浪速常年往返于中日之间,时常不着家,因此夫妻关系不好,福子鲜少在家。

  川岛速浪请来擅长英语、法语的家庭女教师本多松江照顾芳子。本多知道芳子是大清王爷的格格之后,对之教育既上心又娇惯,以至于芳子虽为养女,性格却无比乖张。

  由于川岛夫妇常年不在家,在川岛公馆偌大的宅院中,只有本多和仆人照顾芳子,芳子反而成为这所宅院真正的小主人。

  芳子圆圆的脸庞,剪着西瓜盖的童发,雪白的皮肤,身着花纹缎子上衣,紫缎裙裤。虽然打扮得跟日本女生一模一样,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格格的身份,只是知而不说。

  中国,对日本人来说,那是一个神秘而让人神往的国度,鱼满舱、粮满仓,金银遍地,俯拾皆是。

  几乎所有日本人,都被灌输了一种思想——掠夺中国。

  芳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在周围日本人眼里,她像是一朵花,开在东洋的大清之花,几乎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将花落谁家。

  虽然本多尽力地想让芳子变成日本人,但芳子骨髓里却依然是中国人,依然想念遥远的故乡。

  在课间,芳子总是一个人,眼睛透过玻璃窗望向远方,神色哀戚,口中念念轻唱着小伙伴们听不懂的中国儿歌,显得很是孤独落寞。

  随着年龄的增长,芳子与周围环境不是融合了,而是更加隔阂。

  作为芳子的家庭教师,在两人相处的日子里,本多松江从川岛芳子身上看到了许多皇家贵胄的辛酸与无奈,她也像常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着普通人交流的需要。每当回到家,要是看不到本多松江,芳子就会像丢了魂一般地四处寻找。如果本多松江表扬她,她就会得意地起舞。本多松江发现,这个可爱的格格身上有许多其他人所没有的东西,她曾对别人夸奖芳子:“她有罕见的天才,能以锐利的目光观察别人的表情。她有五感,而实际上胜过五感,似乎有七感八感之多。”本多松江对川岛芳子的百般疼爱,使得这个远离故土、漂泊异乡的格格才重新有了一点温暖的感觉。

  九年之后,这位既作为老师,又作为妈妈的本多离开了芳子,去建立自己真正的家。送她去结婚的那天,芳子拉着老师的手,回想着这些年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眼泪溅湿了衣襟。她追着远去的火车,边跑边哭喊着:“赤羽妈妈,你走了,还有谁做我的妈妈啊!”

  此时,芳子已经变得亭亭玉立,在川岛、在本多娇惯下,性格极为张扬。川岛速浪膝下无子,像儿子一样把芳子养大,又送贵族女子学校。芳子这时已经显得乖张——但世风西化之时,这种乖张有时会被看作无礼,有时又被看作洒脱。比如彼时大家见到大人物,会尊称先生,态度谦恭,可芳子则会说:“喂,那小子!”

  民国十年春,川岛速浪用善耆在北京的全部家产抵押贷了一笔巨款,但他并没有将全部款用于满蒙独立运动,而是瞒着善耆,在他的家乡长野县的松本市和市郊风景优美的浅间山麓,购置了公馆和别墅。

  民国十一年年初,善耆因抑郁成疾,在旅顺不治而亡。

  这是芳子第一次回国,父亲的“不许子女作中国的官,也不许为中国的民”训言虽然犹在耳边,却已经变得遥远。

  十五岁那年,芳子离开东京迁往松本新居。

  川岛速浪在家的时候,经常有军政界人士拜访川岛公馆。每一次有客人来,川岛都会让自己的爱女芳子出来与客人见面。

  芳子一点不像日本少女,其嚣张、跋扈,往往让那些大和民族大男主义的成年人更加喜爱有加。令芳子怎么都想不到的是,这些客人中的土肥原贤二、冈村宁次、多田骏,后来竟然是军界佼佼者。

  在东京时,芳子就骑着高大军马招摇过市。

  到了松本之后,芳子就连上学也都骑着马。她高挑的身材,配上一顶白色的小帽,一袭短裙,骑在毛色闪亮的高头骏马上,两条雪白的长腿夹着马肚子,往返于女校和川岛公馆之间的路上。凡是男人都愿停下脚步,停下手里的活,大胆地欣赏一番,色眯眯地看着,完了,日本男人还要擦拭一把口水,以示尊敬。

  芳子的初恋名叫山家亨,相遇时,芳子是一名中学生,山家亨则是一名少佐。

  芳子那像是长坏的牙齿,但在山家亨眼里却像是圣物,时不时要芳子张开嘴让他膜拜一番。芳子实在忍受不了山家亨这种奇怪的审美,就渐渐冷遇他了,再也不张开嘴了。其实,山家亨并非就一定喜欢她那长坏的牙齿,而是美其美、美其丑,以示于爱。

  日本女生莫说见到老师,就是见到男人,都是要让在一边、微微躬身,以示敬意,这就是所谓的女德。芳子路上见到男人,不仅不让道,反而是快马加鞭猛冲过去,往往总是吓得男人们忙着让道,待看清马上是一女子时,无一例外总是一声“八嘎”。但又见其闪亮的玉腿之时,男人们不免又是一声“八——嘎”。不过这后一声“八——嘎”则更多是感叹其美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在狭窄的田间小道上,两匹马迎面而来,互不相让。

  “嘿,那小子,你让开!”

  “我是从不会给人让道的,尤其是女人!”

  两人就笔直地坐在马背上相持着。两匹马实在闲得无聊,开始只是互相吹气,后来就鼻子顶着鼻子,再后来就伸出长舌,互相舔着对方的马脸。

  芳子问道:“它们在干什么?”

  对方答道:“像是在恋爱吧。”

  芳子抢着说道:“我的是公的。”

  对方尴尬地说道:“我的也是公的。”说毕,拉紧辔头。不料他的马却上心了,嘶叫着,不停地踢着蹄子。

  芳子笑道:“管它呢,放马过来吧!”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他名叫岩田爱之助。

  一段时间交往之后,芳子将岩田带回家中,不料,岩田与川岛相谈甚欢,二人都是兴亚主义者。

  川岛:“当初,美国炮舰侵入长崎,迫使我国签订《日美亲善条约》。此后英、俄、法等国接踵而来,强迫我国签订类似条约,其遭遇与大清国相似。日本被迫开国后,有识之士提出学习西洋的强国之术,自强保国,明治维新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起的。由于当时清国、朝鲜和我国一样,同被西洋列强侵略,都面临亡国灭族的危险,因此日清朝三国在抵抗西洋侵略方面有共同的利益。在这个背景下,我国有人提出‘兴亚论’。兴亚论认为我国与亚洲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邻国一旦亡国,我国也会遭殃。所以他们提出唤醒亚洲,我国与清国和朝鲜结成同盟国,日清朝相互提携,共同抵抗西洋列强,这是我国的最善国策。”

  正当岩田、芳子正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川岛突然转换口气,说道:“然而‘脱亚论’者则认为,陈腐守旧的清国和其藩属国朝鲜,不但对我国毫无帮助,反而因为他们落后腐败的坏名声,会让西洋人误认为我国也是同样的落后腐败。因此主张我国不要再犹豫,应该拒绝与清国和朝鲜这两个‘坏朋友’继续交往,而与欧洲的文明国家交往。”

  岩田听到“坏朋友”很是兴奋,而芳子则是正襟危坐。

  川岛更是高傲地说道:“脱亚论者特别指出清国和朝鲜这两个国家没有前途希望的关键是:清国和朝鲜对西洋文明采取被动的抗拒态度,而想把自己置身于西洋文明之外,保持自己的独特文明。而维新后的我国对西洋文明采取主动接纳的态度,把自己也投身于西洋文明之中,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清国和朝鲜对西洋文明的抗拒不可能成功,因为西洋文明有像麻疹那样的传染性,对西洋文明抗拒的结果就是亡国,国土被西洋列强瓜分。正是因为清国及其藩属国朝鲜死守陈规旧套,不思改进,不愿革新,所以我国不应该对清国和朝鲜的醒觉抱有希望,至有日清甲午之战,以奠帝国之基。此后,我大日本帝国又在日俄战争中击败俄陆军、海军,成为亚洲最强者。”

  说到这,川岛自信地说道:“经此巨变,清国国内有识之士,终于从一系列惨败中进行反思,产生过类似的亚洲联合起来抵抗西洋侵略的思想,比如梁启超的‘亚粹主义’,章太炎的‘亚洲和亲主义’,孙逸仙的‘大亚洲主义’,李大钊的‘新亚细亚主义’等。”

  岩田打断道:“支那人不配谈兴亚论!”

  川岛:“梁启超、章太炎者,乃学者,泛泛而谈,不足为道。李大钊就读于早稻田大学,研读马克思主义学说,在其《何谓大亚细亚主义》文中指出,所谓西洋文明之精神,即对内以集中的资本主义以掠夺劳动阶级,对外以国民的暴力主义侵略他国,因此西洋之文明就是掠夺之文明、西洋之主义就是掠夺之主义。白人所谓的‘世界’,已不将‘黄人’包括在内;白人所谓的人道,‘不以待遇居于亚细亚之黄人’。堪为深忧的是日本政府对此一无自觉,其外交‘皆为英国保障远东之守门犬’。”

  “八嘎!”岩田怒骂道。

  川岛也是一脸严肃,继续说道:“后来,李大钊又发《大亚细亚主义与新亚细亚主义》一文,指出‘大亚细亚主义’是并吞中国的隐语,‘中国的运命,全靠着列强均势,才能维持,这也不必讳言。日本若想独吞,非先排去这些均等的势力不可。’由此日本想来想去,想出这个名词,表面上是‘同文同种的亲热话’,‘实际上却有一种独吞独咽的意思在话里包藏’。让‘日本作亚细亚的盟主’,让亚细亚成为日本人一家的‘舞台’。到那时,亚细亚不是欧、美人的亚细亚,也不是亚细亚人的亚细亚,简直就是日本人的亚细亚了。所以,‘大亚细亚主义’不是和平的主义,而是侵略的主义;不是民族自决主义,而是吞并弱小民族的帝国主义;不是亚细亚的民主主义,而是日本的军国主义;不是适应世界组织的组织,而是破坏世界组织的一个种子。”

  岩田听了十分气愤地说道:“诬蔑,纯属诬蔑!”

  川岛却毫不生气,十分平静地说道:“相比之下,孙逸仙的‘大亚洲主义’承认日本乃亚洲最发达国,最有力量国,应为黄种人对抗白种人而实行‘王道’,即亚洲各国应在大日本帝国的保护、提携下,团结起来,实行大亚洲主义。李大钊是民族主义者,孙逸仙才是真正的大亚洲主义者。为了实现中俄合作,孙已让出了外蒙;为了中日提携,孙愿意让出满洲,以结成中日满蒙大联盟。”

  岩田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说道:“孙逸仙,大大好人!”

  芳子着急问道:“满洲国是独立建国,还是割让给日本?”

  川岛见芳子如此问,不满地训斥道:“芳子,你不应该忘记自己作为日本人的骄傲!满洲能成为大日本帝国疆域,满洲人民能成为大日本帝国的子民,这是他们的骄傲!”

  芳子沉默不答。

  这个时候,就连岩田都不满了,十分憎恶地看着芳子。

  在两个男人的逼视下,芳子终于低下了头,大声答道:“嗨!”

  此后,芳子发现,父女之间亲密关系消失不见了,她与川岛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清摸不着的隔阂。

  芳子不再与川岛共浴。

  一天,家里就川岛、芳子二人。

  川岛自己穿着和服,双手捧着一套十分精美的和服呈送到芳子房间,和蔼地递给芳子,十分渴望地说道:“试试,现在就穿上试试!”

  芳子见他并无意拉上门,更无意转身离去,也知道若是不听他的话,他内心凶狠的一面就将暴露无遗,不得已下,芳子只好转过身,背对着川岛,将身上衣服一件件脱下,最后一丝不挂地站着。

  “穿上!”身后传来一个颤抖渴望的声音。

  芳子蹲下身,将地上和服取起,穿到自己身上。

  当芳子穿好和服,转过身时,她惊讶地发现,川岛消瘦的脸上挂满汗水,紧咬着牙根,他浑身像是都在颤抖。这是个瘦弱的男人,但是,他天天都在擦拭他那把剑,认真得就像擦拭他的眼镜片。

  “芳子!”

  这一声过后,他扑了上来,双手搭在她双肩上。

  他的脸是如此靠近,他的胡子像刺猬的刺一样尖锐,他的牙齿黄而坚密,他的鼻孔像风箱一样吹着热气。

  芳子感觉是,他像一头狼,嗜血的狼。

  她惊呆了,一动不动。

  “你父亲肃亲王是位仁者,我是个勇者。我想如将仁者和勇者的血液结合在一起,所生的孩子必然是仁勇兼备。”

  直到最后,她的眼睛在流泪,下身在流血。

  川岛看到了白色床单上的血,十分满意地离开了。

  芳子恸哭了一场,当家里亲人回来之后,她擦拭了眼泪,脸上如常地挂着笑容,说着如常的话。

  此时,正是初秋,院子里是一片金黄色,落日余晖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当天晚上,悲愤异常的芳子在手记里控诉道:“大正十三年十月六日,我永远清算了女性!”

  翌日,芳子头梳日式发髻,身穿底摆带花和服,走到养父及其小妾光子面前。

  川岛一见芳子这身打扮,不由欣喜起来。

  “我要去照一张相。”芳子低声说道。

  “行,你就陪芳子去照相吧!”川岛对光子说道。

  光子很高兴地带着芳子去了就近照相馆,照了一张全身相。

  回到家之后,芳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当门打开时,川岛与光子二人都惊呆了。

  芳子已经将一头秀发剪了。

  地上是散落的头发和一把尖锐的剪刀。

  当芳子一身男装骑着马出现在岩田面前时,岩田先是一脸惊讶,后又转惊为喜,亦骑着马随着芳子。芳子越骑越快,越骑越快,哪里危险就朝哪里骑。

  岩田最终勒住了马,没有再跟。

  芳子停下时,转过身,发现岩田在很遥远的身后。

  芳子慢慢地骑回去,骑到岩田身前时,忍不住骂道:“懦夫!自高自大的懦夫!”

  岩田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恼地问道:“你凭什么骂我懦夫?”

  芳子冷笑一下,问道:“你敢杀人吗?”

  岩田先是一愣,后又问道:“杀谁?”

  芳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川岛速浪!”

  岩田也像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原来是此人!”说着,装着十分凶狠地拔出枪,对着前方瞄准着。过了许久,转头问道:“你果真要杀了他?”

  芳子十分认真地答道:“是!”

  见不像开玩笑,岩田收了枪,十分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芳子冷冷地答道:“他阻止我嫁给你!”

  岩田脸上又露出凶狠模样,说道:“真该死!不过,我们可以好好跟他谈谈。”

  芳子又骂道:“懦夫!”

  此后,芳子精神失常,时不时就暴怒,时不时要寻死。岩田实在受不了她,见她如此作,就索性让她作一把,于是将上膛的手枪递给她,说道:“死可不是容易的,如果你想死,就开枪吧!”

  芳子拿起枪,说道:“如果我就一个人,如果我的兄弟姐妹不在日本,这一颗子弹应该送给那个畜生!”说完这句话,芳子对岩田一笑,然后朝自己心脏位置开了一枪。

  枪声一响,岩田吓呆了,喃喃说道:“她真开了枪!”

  芳子最终还是打偏了,子弹射入左肋。为了防止丑闻外泄,川岛速浪请来医生,在家中给芳子医治。

  此时,芳子的侄儿连组、哥哥宪开、年仅十岁的弟弟宪东也寄养在川岛家中,芳子无助之下,只好将此事写信告诉正在国内的哥哥宪立。

  宪立接到信后急忙表示:“现在决不能和川岛浪速公开决裂,希望妹妹一定鼓起勇气生活下去。川岛浪速会做适当反省,设法解决已经发生的事。”

  为了顾全名声,川岛浪速将芳子送到鹿儿岛川岛福子娘家休养。

  随后,连组和宪开考进日本士官学校就读,去了东京。在浅间温泉区“茑之汤”的川岛浪速的住宅里,只剩下川岛浪速、宪东和一位仆人。年近花甲的川岛浪速,日夜面对仇视他的宪东,承受着难堪的尴尬。身边没有亲人的宪东,也日夜忍受着屈辱的折磨。川岛速浪决定送宪东回旅顺上小学,继续抚养他已经非其所愿。

  川岛芳子在鹿儿岛与养母福子过着表面宁静、内心凄苦的日子。她不断地给宪立写信,寻求解脱痛苦的办法。她想控告川岛浪速,让这个魔鬼得到严惩。宪立回信鼓励她挺起胸膛活下去,要学会忘记,忘记过去的伤心事;朝前看,乐观地憧憬未来;打起精神牢记父王的遗志,披荆斩棘为未来开辟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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