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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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路口(上)
《末代皇帝》
60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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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的这场旋风,把我一下子抛出了紫禁城,落到一个三岔口上。我面前摆着三条路:一条是新“条件”给我指出的,放弃帝王尊号,放弃原来的野心,做个仍然拥有大量财宝和田庄的“平民”;另一条,是争取“同情者”的支援,取消国民军的新条件,全部恢复袁世凯时代的旧条件,或者“复号还宫”,让我回到紫禁城,依然过着从前那样的生活;还有一条,是最曲折的道路,它通向海外,然后又指向紫禁城,不过那时的紫禁城必须是辛亥以前的紫禁城。这条路当时的说法则是“借外力谋恢复”。

  我站在这个三岔路口上,受着各种人的包围,听尽了他们的无穷无尽的争吵。他们对于第一条路,都认为不屑一顾,而在其他两条路线的选择上,则又互不相让。即使是同一条路线的拥护者,也各有不同的具体主张和详细计划。他们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给我出主意,抢着给我带路。(引自溥仪《我的前半生》)

  溥仪站在人生的三岔路口,对于一位十九岁的少年来说,各种力量都在推拉着他,他站在悬崖之顶,脚下是看不见的云雾。

  十一月十一日,载沣、载涛、载泽三兄弟并联合满洲王公的名义,致函张作霖,请求营救皇帝溥仪。

  张作霖借逊帝被驱,随即挥军入关。

  黄郛摄政内阁是由冯玉祥一人操弄的,除了将清逊帝驱出宫外,还在冯玉祥的授意下,任命北京政变有功的胡景翼为河南督军、孙岳为河南省长。

  闻张作霖率军入关,黄郛摄政内阁于十五日自动关门。

  黄郛就这样非常高效地当了十天总理兼几天总统。

  金梁,满洲正白旗瓜尔佳氏,光绪三十年进士,任清史馆校对。金梁没有参加编修工作,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王朝复辟上。张勋复辟时,金梁被任命为内务府大臣。

  金梁从报上看到了溥仪对鹿锺麟的谈话以后,门禁刚一松动,便带着一份奏折和替溥仪拟好的“宣言书”来了。

  一见面,金梁就大大地夸赞道:“皇上与鹿氏对话,妙哉!如今皇上正可借自由之民身份,对外宣布‘敝屣一切,还我自由,余怀此志久矢’,自我请求放弃帝号和优待费,把钱拿出来办图书馆和学校,以‘收人心,抗舆论’。此外,应托内事于忠贞之士,而先出洋留学,图其远者大者,尽人事以待天命,一旦有机可乘,立即归国。盖必敝屣今日之假皇帝,始可希望将来之真皇帝也!”说完这些话后,金梁又挥笔写成一个《请速发宣言疏》,跪呈溥仪。

  溥仪听了这一番话,甚为动心。

  载沣知道此事之后,对金梁大怒,称他“疯子”,请他以后不要再上门来。

  此后,但凡有人来见溥仪,载沣就坐在旁边听着。

  胡适也进北府来见溥仪。由于胡适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且替溥仪说过公道话,所以载沣为表礼敬,没有在旁监听。

  一番寒暄后,胡适问道:“皇上今后有什么打算?”

  溥仪笑道:“我已经不是什么皇上了,且‘皇上’这样称呼给先生带来诸多麻烦,还是叫我名字吧。”

  胡适亦是笑道:“我是不怕麻烦的,况且,这次来见皇上,已经是麻烦了。外面议论纷纷,我只是想听听皇上真实想法,以正视听。”

  “王公大臣们都在活动恢复原状,我对那些毫无兴趣,我希望能独立生活,求些学问。”

  “皇上很有志气!上次我从宫里回来,就对朋友说过,皇上很有志气。”

  “我想出洋留学,可是很困难。”

  “有困难,也不太困难。如果到英国,庄士敦先生可以照料。如果想去美国,也不难找到帮忙的人。”

  “王公大臣们不放我,特别是王爷。”

  “上次在宫里,皇上也这样说过。我看,还是要果断。”

  “民国当局也不一定让我走。”

  “那倒好说,要紧的还是皇上自己下决心。”

  十一月十七日,张作霖到了天津,立即电邀冯玉祥到天津,参加会议。

  此次反直战争,原本应该是张作霖、段祺瑞、孙中山唱主角的,不料,孙中山率国民革命军北伐时,意外发生广州商团事变,导致寸功未得,原本唱反角的冯玉祥倒成了主角。

  天津会议决定:政务上,拥段祺瑞到北京主持政务,名曰“执政”;军事上,以在江浙之战战败的皖系卢永祥率领奉系张宗昌、皖系吴光新两部沿津浦铁路南下,攻取南京,以卢为苏浙巡阅使,张宗昌为江苏督军,吴光新为浙江或安徽督军,同时承认胡景翼、孙岳率领国民军由京汉路南下向豫、鄂发展。

  早在十一月十日,苏、鄂、浙、陕、闽、赣、皖、豫八省和海军方面重要人物在南京召集会议,决定由直系齐燮元、萧耀南、孙传芳领衔联名通电邀请段祺瑞出山。

  正是因为得到直、奉两系支持,皖系首领段祺瑞在天津会议上接受了出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在北京陆军部大礼堂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总揽军民政务,统率海陆军。

  当天,张作霖到了北京。早一天奉系大将李景林率部到北京预为部署,将所部分驻城内外重要据点。接着奉系将领郭松龄也带了一团精锐部队进驻北京城北的黄寺,控制着北城的两个城门。张学良则仅带了一个营进驻城内顺承郡王府。这个王府就是张作霖在北京下榻之所。

  奉军源源开入北京,压迫冯玉祥的国民军让出北京、保定、宣化等防地。

  十一月二十五日,段祺瑞下令将北府门禁撤去。次日,驻守北府的冯部国民军全部撤走,换上的是北京警察担任警卫任务。

  当天下午,庄士敦收到来自中华民国政府的公函,允许庄士敦前往北府探视溥仪。

  庄士敦驾车前往探视溥仪,抵达北府后即被引进内堂。溥仪握着庄士敦的手,很是激动,许久说不出话来。正谈话间,张作霖派一个仆人前来传达消息:张大帅想见庄士敦。在前往张府前,溥仪交给庄士敦一张他签名的照片和一枚镶着黄钻石的戒指,请其转交给张作霖。

  下午六点许,天色将黑的时候,庄士敦驾车前去张作霖府邸,携北府管家张文治一同前往,因其是张作霖多年老友。

  张作霖很礼貌地接见了二人,并引二人入书房密谈。

  张作霖极为小心地表示:“目前情况下,我只能采取一些不致引起共和派猜疑的行动,使皇上既可恢复它所失去的权力,又使这看上去完全是满族人支持的而不带任何其他色彩。如果有可能,外国公使团的加入,将大大提高事情成功的概率。”

  谈话完后,庄士敦将两样东西转交给张作霖,说道:“这是皇上让我转交给你的。”

  张作霖接受了那张照片,将那枚戒指还给了庄士敦。

  在临走之时,庄士敦突然问道:“北京现在风云诡谲,还请张大帅小心为是。”

  张作霖微笑着说道:“谢谢提醒。”

  张文治回去向载沣、溥仪汇报见面情形,而庄士敦则回自己住处将此写成报告,分送英国公使馆、日本公使馆、荷兰公使馆。

  二十六日,《晨报》预测:“段氏日内当将回复原优待条件,并维持旧状。”

  此时,还原的呼声甚嚣尘上之际,金梁原本要上北府面见溥仪,不料却被北府之人拦阻,只好托人递折子给溥仪,再不提敝屣一切和放弃优待条件、帝号的话,说如果能争回帝号,我亦不可放弃。

  这一天北府聚集了很多人,商议恢复办法。

  载沣的六弟载洵拿出一个折子,对众人说道:“我早主张要聘用各国法学家研究法律,以备应付民国违法毁约的举动,你们就是不听我的话,以致今天手忙脚乱,驳辩无力。这是我府里门客写的‘奏为陈善后大计’的折子,大家看看。为今之计,还是走法律方为上策。”

  大家看过之后,问有何良方,载洵说道:“从法律角度来说,黄郛摄政内阁是非法的,即是非法,其新优待条件就为无效。我们应以皇上名义,发表声明,否定新优待条件有效性。”

  载沣说道:“报纸即已发表皇上与鹿氏谈话,如今皇上又发如此声明,不利于皇上声誉,还是以内务府名义发表为好。”

  于是,以内务府名义发出了致国民的内务府公函:“欺罔恐吓之行为,法律上不能发生效力。兹特专函声明所有摄阁任意修正之五条件,清室依照法理不能认为有效。”

  当天傍晚,郑孝胥又带着日本人,冒充大夫混进北府,劝溥仪离开北府,被载沣恶言驱走。

  此时,北京城内,凶潮暗涌,到处传播着即将政变的消息。

  庄士敦去见溥仪,建议他趁此机会搬到使馆区去住。可是满蒙王公和其他贵族都一致反对,他们觉得无论是张作霖,还是段祺瑞,都对溥仪关爱有加,肯定不会加以迫害的。如果此时搬进使馆区,不仅没有必要,而且还会伤害段祺瑞和张作霖的好心,让他们非常不满,也不便于恢复优待条件。

  但是,庄士敦得知北京又将发生政变的消息后,立即告诉了郑孝胥和陈宝琛。郑孝胥、陈宝琛来到北府。郑孝胥说道:“昨报载:李煜瀛见段祺瑞,争皇室事,李言:‘法国路易十四,英国杀君主,事尤数见,外交于涉必无可虑。’”郑孝胥又拿着《顺天时报》上的一篇《赤化运动之平民自治歌》,念道:“‘留宣统,真怪异,惟一污点尚未去。’”

  载沣在一旁说道:“现在报纸上的东西信不得。”

  郑孝胥十分耸人听闻地说道:“马上要天下大乱,赤化主义首先要对皇上下毒手,是毫无疑问的。”

  恰此时,罗振玉慌慌张张地来了。

  罗振玉,字叔蕴,浙江上虞人,与王国维既是好友又是姻亲,应逊帝所召,入值南书房。溥仪出宫那日始,罗振玉就奔走日本使馆与北府之间,传递消息。

  溥仪一向很重视罗振玉从日本方面得来的消息。

  这一次罗振玉满面愁容地说道:“日本人得到情报,冯玉祥和过激主义分子将对皇上有不利行动。现在冯军占了颐和园,出事可能就在这一两天。皇上要趁早离开这里,到东交民巷躲避一下才好。”

  载沣十分生气地说道:“道听途说,不可信之。”

  这个时候,郑孝胥龇牙咧嘴地,十分愤怒地说道:“王爷不信报纸,可不能不信日本人。叔蕴从日本人那儿得到的消息,不得不防!先到公使馆暂避几日,又有何妨?”

  这时庄士敦也来了,带来了外国报上的消息,说冯玉祥要第三次对北京采取行动。

  载沣坚决不松口。

  溥仪用英语与庄士敦商议了一个计策,这个计策不但要避免当局知道,也要防备着溥仪的父亲。

  溥仪只得说道:“此事再议,明日我和陈师傅一起去看看两位太妃。”

  二十八日,溥仪驱车前往麒麟碑胡同探望两位刚刚搬进来的老太妃,一番问候之后,溥仪又老老实实回到了北府。

  当天,冯玉祥通电辞职。

  二十九日,清晨,庄士敦早早就来到了北府,按照昨日之约,陈宝琛已经早到了,而郑孝胥尚未赶到。

  一见面,陈宝琛就焦急地说道:“我得到准确情报,冯玉祥已经向北京城增派兵力,并且召集亲信前往西山他所住的寺庙开会。也许过不了多长时间,冯玉祥会再次派军队把王府包围起来。真到了那时,恐怕皇上就不可能平安离开王府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行动,现在就把皇上送到公使馆。”

  庄士敦赞成陈宝琛的意见。二人一同去见溥仪,将想法告诉溥仪,得到他的同意。

  为了避免遭到阻拦,没有将出逃计划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收拾行李,溥仪只是将一包珍珠和一些珠宝交给庄士敦,让他藏在皮大衣的夹层里,以便于以后花费。

  众人正上车之时,被管家张文治看到,便问要去哪里。陈宝琛不善说谎,吞吞吐吐说要去逛逛。张文治见形迹可疑,就硬要一起去逛逛,于是与陈宝琛坐上另一辆车跟着。

  庄士敦与溥仪同乘一辆车,一出门,外面两位警察就阻拦住,问道:“去哪?”

  庄士敦赶紧答道:“去苏州胡同看一栋房子。”

  两位警察就跳到车门外脚踏板上,抓着车门,跟着车走。

  此时,北风呼呼地刮着,尘土满天,街上行人很少。车子抵达哈德门后,往东拐是苏州胡同,往西拐是使馆区。

  庄士敦对司机说道:“向西转弯,见到一家钟表店就停下,皇上想去看看。”

  车在钟表店门前停下,众人走进钟表店,看了一会儿钟表。溥仪买了一块怀表。

  张文治也追了进来,问道:“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不是要去苏州胡同吗?”

  庄士敦不搭理张文治的问话,而是对溥仪说道:“皇上,德国的棣柏大夫就在这附近,待会儿我们去见见他吧。”

  这句话引人注意,等众人出门的时候,围着一群人来看皇帝。

  坐上车,到了棣柏大夫的诊所前,庄士敦将自己名片递给门口的仆人,说道:“我们按约来拜访棣柏大夫。”

  棣柏大夫曾几次入宫给溥仪看病,也算半个宫廷御医了。棣柏大夫出来后,见到溥仪很惊喜,便邀请进入他的诊所。

  到了诊所之后,庄士敦秘密告诉了自己的计划,请棣柏大夫以看病为由照顾好溥仪。庄士敦留陈宝琛照顾溥仪,自己一人离开诊所,步行前往公使馆。

  张文治见事情可疑,赶紧回北府报告。

  庄士敦第一个前往求助的是日本公使馆,他觉得日本人一定会帮助溥仪,因为溥仪为日本大地震捐赠了大笔善款。可惜,芳泽公使在外吃饭,不在馆内。庄士敦只好前往荷兰公使馆,不巧,欧登科公使也不在。只好前往英国公使馆,说明来由,被拒绝,只好再转往日本公使馆。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芳泽公使回来。庄士敦说明来意之后,芳泽来回地踱步思考,最后终于说道:“我本人和日本政府都很愿意帮助宣统帝,并且会妥善安排宣统帝的起居。我可以保证,等宣统帝到达的时候,房间肯定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此时,芳泽接了一个电话,一听内容,他一下将话筒捂紧,对庄士敦说道:“您请。”庄士敦只好告辞离开。

  当庄士敦赶回诊所时,不料,溥仪已经离开了诊所。

  原来,郑孝胥也追到了诊所,见庄士敦久久不回,他就与日本公使馆武官竹本联系,得其许可。

  实际上,芳泽接到的电话就是竹本打来的,报告的正是此事。

  竹本多吉早就与郑孝胥谋定,但日本公使馆还是装着一副临时接受溥仪避难的高姿态。

  郑孝胥带着溥仪、陈宝琛悄悄从后门溜出,坐上郑孝胥来时坐的马车。

  不料此时,大风暴作,黄沙蔽天,数步外不相见,马车驾到长安街上,绕了一圈,又回到德国诊所门前。

  这两位警察原本已经跟丢了人,现在见着了,就跳上马车,跟着进入了日本兵营,犯了这么大错误,已经难以回头交差了,于是改行当了溥仪的贴身警卫。

  溥仪进入了日本兵营,对武官竹本多吉感激不尽,用八开红色信笺题词“义勇可钦,书赠送竹本统领宣统御题”,还用上了随身携带的“宣统御笔”的玺,盖印。又一幅比较大一些,写的是“说礼敦诗”,只盖印。

  郑孝胥是书法大家,也给竹本当场赠字。

  两个小时之后,溥仪被竹本派兵送往日本公使馆。

  郑孝胥对此事极为自得,写诗抒怀:

  乘日风兮载云旗,纵横无人神鬼驰,手持帝子出虎穴,青史茫茫无此奇!是日何来蒙古风?天倾地拆见共工,休嗟猛士不可得,犹有人间一秃翁。

  2

  溥仪入日本公使馆次日,即十一月三十日,庄士敦前去拜见张作霖。

  张作霖在客厅接见庄士敦,当他一听说溥仪已经被送入日本公使馆的时候,脸色一变,当即破口骂道:“胡闹!”

  庄士敦赶紧解释道:“现在北京城到处在传再次政变消息,皇上安全没有保障,只好进公使馆避避。”

  张作霖不顾对方是洋人,阴着脸说道:“你们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咋的?用你们的脑袋想想,进荷兰公使馆可,进你们英国公使馆,也尚可,唯独单单不可入日本公使馆。你在中国这么多年,这点认识都没有?”

  庄士敦只好诺诺说道:“我先是去荷兰公使馆,没有遇上人;再去英国公使馆,不被接受。只有日本公使馆出于人道主义,愿意接纳——”

  张作霖一拍桌子,横眉怒目地说道:“愿意接纳!你,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坐下抽了几口烟后,张作霖说道:“北京即使再乱,有我在,谁敢动皇上?”

  庄士敦只好豁出去地说道:“我正是不敢相信大帅会在北京待很久,所以才冒险地把皇上送往使馆区。”

  张作霖拿烟斗连连敲着桌子,说道:“我即使不在北京,即使我在东北,谁敢动皇上?我那几十万军队,是当柴烧火的?”

  庄士敦无奈地说道:“冯玉祥不是将皇上驱赶出宫?那些赤化分子不是喊着要杀皇上?听说,冯玉祥还邀请孙中山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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