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传记 类型
57.1万 字数
3 阅读
归去来兮(下)
《末代皇帝》
3080字

  3

  十一月五日,事发当天下午,在天津的段祺瑞收到郑孝胥、陈宝琛联名发来的皇帝被驱出宫的电文。此时,冯玉祥的代表刘之龙恰好在场,段祺瑞当着刘之面,拍案击破茶盅,怒斥道:“优待条件我所手订,且各国使馆均有案,岂容一手撕破?今要我入京,何以京城闹到如此地步?”

  溥仪一行进入北府之后,当天晚上,郑孝胥就带着一名日本使馆武官及一位日本医生前来。

  日本人代表日本、代表公使馆对溥仪表示慰问外,还告知:“冯玉祥的队伍中有赤化运动分子。被赶下台的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因相信赤化分子的谎言,束手就擒没跑出去,结果全家被枪杀在乌拉尔废砖窑里。希望陛下引以为戒,早做准备。”

  郑孝胥从旁建议道:“不如以看病为由混出去,寻求公使馆保护。”

  载沣一听这话,质问道:“公使馆能保护得了这一大家子吗?”

  此建议只好罢了。

  六日,北府门禁加严了,只准进,不准出,同时不准外国人靠近。

  庄士敦驱车前往北府,被卫兵阻拦,不得入内。

  冯玉祥在驱逐逊帝出宫的当天,在与革命党人徐谦会见时,自豪地说道:“吾今日作一最痛快之事,已将宣统逐出宫外。”

  不料次日,段祺瑞即致冯玉祥一电,亟表不满。电文云:“顷闻皇宫锁闭,迫移万寿山等语。要知清宫逊政,非征服比。优待条件,全球共闻。虽有移住万寿山之条,后商未为不可。迫之,于优待不无剌谬,何以昭大信于天下乎?望即从长计议。”冯复电,云:“此次班师回京,自愧尚未做一事,只有驱逐溥仪,乃真可告天下后世而无愧。

  辛亥革命时,曾负责南北合议,且是清帝逊位的最大功臣之一的唐绍仪对此发表评论,说:“如果中国需要改变民国同清帝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应该公正合理地和彬彬有礼地促进它。我们之所以同意优待条件,是因为满洲人的退位缩短了革命的时间,拯救了人类的生命。不管我们个人发表过什么意见,我们——中国人民的代表同清帝缔结了庄严的协议,这不是政治问题,是道德问题。”

  胡适闻知此事后,第一时间给外交总长王正廷写信,信中说:“我是不赞成清室保存帝号的,但清室的优待乃是一种国际的信义,条约的关系。条约可以修正,可以废止,但堂堂的民国,欺人之弱,乘人之丧,以强暴行之,这真是民国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誉的事。”

  冯玉祥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反封建却反出道德问题来。

  于是,事变后第三天,冯玉祥派出鹿钟麟、张璧前往北府。

  溥仪在北府的树滋堂里待了三天,内外不通,与世隔绝。到八日下午三点多钟,鹿钟麟和张璧来会见溥仪。

  鹿钟麟:“溥仪先生,你对政府修改的对清室的优待条件有何意见?”

  溥仪:“感谢你们修改条件,本人没有任何意见。”

  鹿钟麟:“你对于取消皇帝尊号有何感想?”

  溥仪:“能够做一个中华民国自由公民,我是很高兴的,我希望将来能到国外留学深造。”

  张璧:“听说,你有一块历代相传的金镶玉玺?”

  溥仪:“这不过是民间的传说,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张璧不信地微笑着,说道:“若是有,还请交出来。”

  邵英在旁答道:“清朝历代皇帝都有自己的玉玺,都存在交泰殿。”

  张璧又问道:“那请你交代一下你的私产。”

  溥仪:“我不知我有多少私产,这事都是由内务府管的,可问邵英。”

  邵英听了,犯难地说道:“皇帝的私产在盐业银行的存款,马上就可以交出来。至于有多少房、地产,多少年来也没有清查过,按时交租金的,只是极少数,还能查得出来。”

  张璧追问道:“那房、地产就没有什么契约或者是合同了吗?”

  邵英:“有,有,有那么两库房,自我当内务府总管的时候就有,就没动过,现在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清理不出来的。”

  鹿钟麟:“宫内还有两位老妃子,不肯出宫,请你劝她们出宫。”

  溥仪:“瑾太妃丧事未了,宫里连个看管香火的人都没了,还是尽快安排出殡。至于瑜太妃、瑨太妃,容她们宽限几日,等外面住所安排妥当了,再把她们接出来。可否?”

  鹿钟麟:“那就明天出殡吧。”

  九日下午,瑾太妃的金棺抬出了神武门,没有立刻下葬,而是暂时存放在了一所庙宇中,等日后再下葬。

  此后不久,两位老太妃瑜太妃、瑨太妃出宫后入住荣寿公主府,终老。

  直到这个时候,溥仪的自愿书也有了,瑾太妃也风光出殡了。

  对于驱逐逊帝出紫禁城一事,当事人冯玉祥是这样辩解的:“在中华民国的领土内,甚至在中华民国的首都所在地,竟然还存在着一个废清皇帝的小朝廷,这不仅仅是中华民国的耻辱且是中外野心家时刻企图利用的祸根。稍明事理的人,此时无不以留着辫子为可耻;如今留着溥仪,即不啻为中华民国留了一条辫子,可耻孰甚?”

  九日这天,胡适的信被登载在《晨报》上,不仅引来了举国指责、谩骂,还引发一场论战。

  周作人致信胡适,云:“这次的事从我们秀才似的迂阔的头脑去判断,或者可以说是不甚合于‘仁义’,不是绅士的行为,但以经过二十年拖辫子的痛苦的生活,受过革命及复辟的恐怖经验的个人的眼光来看,我觉得这乃是极自然极正当的事,虽然说不上是历史上的荣誉,但也绝不是污点。”

  李书华是北大物理学教授,李宗侗是北大法文系主任,兄弟二人致信同为北大教学的胡适:“一个新文化的领袖,新思想的代表,竟然发表这种论调,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我们根本上认为中华民国国土以内,绝对不应该有一个皇帝与中华民国同时存在,皇帝的名号不取消,就是中华民国没有完全成立,所以我们对于清帝废除名号,迁出皇宫,是根本上绝对赞同的。…吾辈如果赞成中华民国这块招牌,即须承认‘清室帝号取消’为正当的、必需的一件事,无所谓‘丧’、‘弱’的问题。”

  胡适答:“你们只知道皇帝的名号不取消,就是中华民国没有完全成立,而不知道皇帝的名号取消了,中华民国也未必就可算完全成立。一个民国的条件多着呢!英国不废王室而不害其为民国,法国容忍王党而不害其为民国。你们既说我是根本错误,我也不愿申辩。我只要指出,在一个民国里,我偶然说两句不中听,也不时髦的话,并不算是替中华民国丢脸出丑。等到没有人敢说这种话时,你们的懊悔就太迟了。”

  因为此次直奉之战,实则是执政的直系与张作霖、段祺瑞、孙中山三角反直联盟作战,本质上仍是军阀之战,但冯玉祥将清逊帝驱赶出宫,便赋予了革命色彩。国民党人张继的话就代表了这种立场:“今国民军起义,长城光复,首都已完成辛亥革命未竟之功,非军阀互斗可比。”

  与文人打口水战不同,更多人则是私下议论冯玉祥是否趁机偷盗皇宫宝物。

  正是在这舆论风头上,直到十一月十三日,才由国务院下令组成清室善后委员会,设委员长一人,由李煜瀛担任,委员十四人,为:汪精卫、蔡元培、鹿钟麟、张壁、范源濂、俞同奎、陈垣、沈兼士、葛文睿、绍英、耆龄、载润、宝熙、罗振玉。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对皇宫保存的历代文物进行清点、登记、整理、保管,以防遗失或毁损。皇宫的警卫由鹿钟麟派兵担任,直至国民军撤离北京时,始交由内务部接管。

  但这种亡羊补牢的姿态,并不能遮挡众人悠悠之口。

  二十余年之后,身为北平行辕主任的李宗仁依然念念不忘地询问冯玉祥老部下、保定绥靖公署主任孙连仲,“冯先生曾否携带宝物出宫?”孙连仲时任冯卫队旅长,负责保护皇宫,面对李好奇之问,他缄默不答。又数年,败逃美国的李宗仁终于从一位古董商中获知,一块乾隆年间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的花舫,价值上十万美金,当初却被二万贱卖。从此古董商中得悉,此宝物原系冯玉祥所有。

  一听说冯玉祥派军将逊帝驱逐出宫,此时还在东北的张作霖就发怒道:“铲除啥残余,姓冯的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偷东西。

  原来,张作霖通过日本中间人,转给冯玉祥一百万日元,作为倒戈条件,另还许诺倒直成功之后不入关。

  那天,听闻宫变,王国维急急赶到紫禁城,宫门已关,他拖着辫子一动不动站着,一直站到日落,暮色重重中龋龋归去。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扫码前往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