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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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上)
《末代皇帝》
59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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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三年一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召开,标志着国民党改组的完成和国共合作的正式建立。

  五月五日,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正式开学。

  孙中山在开学典礼上,说:“中国的革命有了十三年,现在得到的结果只有民国之年号,没有民国之事实。像这样看来,中国革命十三年,一直到今天只得到一个空名,所以中国十三年革命完全是失败,就是到今天也还是失败…”

  谁都没有想到,在苏联人帮助下促成的这两件事竟是造成现代中国革命基础之伟大盛举。这是孙中山一生革命中最伟大两件事。

  九月,张作霖率六路大军入关。

  第一军总司令姜登选,副司令韩麟春;第二军总司令李景林,副司令张宗昌;第三军总司令张学良,副司令郭松龄;另外三路分别是张作相、吴俊升、许兰州。

  张作霖自从第一次直奉之战失败后,鉴于老兵老将的不中用,所以起用少壮派训练新兵,期以复仇为旨志,如姜登选、韩麟春、李景林、张宗昌、郭松龄都算是奉军中的新人,而张宗昌和李景林则是奉军中的客籍将领。

  张宗昌,山东掖县人,早年闯关东谋生,这期间他打过零工,干过长工,给老财家放过牧,后流落到海参崴。辛亥革命时,亲率百余人投山东民军都督胡瑛,后又投上海都督陈其美、直系军阀冯国璋,在冯国璋的指使下,杀害革命党人陈其美。张宗昌自攻湘失败后,孑然一身,西走洛阳,吴佩孚闭门不纳,只好出关到奉天,投奔张作霖。张作霖给予巡阅使署高等顾问一职,没有给予兵权。

  第一次直奉之战,当战事将发未发之际,吴佩孚暗派干员持兰谱到黑龙江与黑督吴俊升约为兄弟,叫他按兵不动,同时委派高士傧为吉林讨逆军总司令,卢永贵为副司令,打算一举颠覆奉系巢穴。高、卢由中东路终点绥芬河直向哈尔滨杀来,沿途各站奉军护路队望风迎降,纷纷易帜为“讨贼军”番号。

  此时张作霖在关内正打得头昏眼花,不料祸起萧墙,自家地盘内叛军突起,一时手足无措,于是想起了那个专打烂仗的本家——张宗昌。

  张作霖电派张宗昌只身赴哈尔滨招收队伍抵御高、卢。张宗昌在哈尔滨是旧游之地,人头很熟,不过当地防军长官张焕相不以正眼相觑,张宗昌左拉右抓,只弄到五百多人。张宗昌就带了这五百名刀斧手,要了一列火车,加了十几节空车厢,把车门和车窗紧紧关起来,不让别人知道虚实。

  张宗昌打法是狠,怎么个狠法?两军一接火,即以铺天盖地的手榴弹向对方阵地扔去,将其炸蒙了之后,立即吹起冲锋号。用此办法,这五百人队伍竟然将“讨逆军”一次次冲溃。最后,高、卢二人化装逃走,在路上被高的另一旧部俘获,被就地正法。

  此战之后,张作霖对张宗昌另眼相看,却因其非本系,不想重用他,仅予以绥宁镇守使的虚衔,不给他饷械。张宗昌在这一地区混过,而且会讲几句俄语,这时白俄的谢米诺夫残部退到绥芬河,张宗昌和他一番叽哩咕噜,公然收编了这支白俄军,实力平添了五六千白俄人马。后来这支部队竟然还夹藏着不少日本兵、朝鲜兵,甚至法国兵。

  此时,张宗昌已有一万多人枪,张作霖给了他副军长之职,让他打头阵当炮灰。

  除了陆军外,还有东北海军、空军。

  当初,曹操占据荆州之后,命人致信东吴孙权,曰:“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此次张作霖入关,张作霖致曹锟信中,则“以飞机候起居”句为自豪。

  吴佩孚,山东蓬莱人,字子玉,被称玉帅,秀才出身,文武双全,中国第一个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人物——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统一中国之人物,他在洛阳修建继光楼以款接天下士,并在楼上亲题一联:“得志当为天下雨,论交须有古人风。”与张謇、章太炎、康有为等文化界名流皆有来往。

  此时,吴佩孚所部五师一混成旅,主要驻扎在中原一带。

  曹锟与吴佩孚的关系,像是董卓与吕布之关系,离心离德,但危急关头,还是那句:“我儿奉先何在!”

  张作霖率奉军入关二天后,吴佩孚乘专车入京,坐镇指挥。

  吴佩孚是测量学校出身,曾在吉林从军有年,洞晓东北的山川形势及每一军略要地,他分三路抵敌:彭寿莘的第一军兵力有三师,在山海关方面与奉军第三军张学良对抗,人数约四万,是主力;王怀庆的第二军兵力一师两旅,以热河为根据,向朝阳方面抵拒奉军第二军李景林部之进攻;冯玉祥的第三军兵力一师三旅,由北京北面长城古北口出承德、赤峰,对付吴俊升、许兰州之军事行动,人数不下二万五千,为直军劲旅。加上后援军,总兵力不下二十万。

  吴佩孚这次点将军事会议从下午二时直到晚上十二时,最后写到总司令吴佩孚几个大字时,总统府全部电灯突然熄灭。这本是例行的每晚十二时正换电,可是不巧在吴点将的最后时刻,点到他自己名字,眼前一片漆黑,令人联想到这是不祥之兆。

  吴佩孚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到的是,张作霖会以牙还牙,也在直系军队中收买策动倒戈。

  吴佩孚到山海关指挥作战之后,冯玉祥在怀柔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正当直奉两军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十月二十三日傍晚,冯率军退出阵线,回师北京。

  冯玉祥和胡景翼、孙岳等控制北京后,即发出停战主和的通电:

  国家建军,原为御侮,自相残杀,中外同羞。不幸吾国自民九以还,无名之师屡起,抗争愈烈,元气愈伤,执政者苟稍有天良,宜如何促进和平,与民休息。乃者东南衅起,延及东北,动全国之兵,枯万民之骨,究之因何而战?为谁而战?主其事者,恐亦无法作答…

  曹锟花了无数的银子,挨了无数的骂,才做了一年的总统,结果就遇上兵变。

  冯玉祥回京后仍驻在北苑,也不去见曹锟,曹锟只好派国务总理颜惠庆移樽就教,到北苑见冯,征求他对时局意见。冯提出三项要求:“一,颁停战令。二,惩办主战人物及附和者。三,召集全国各省代表会议,共决时局。”

  颜惠庆正要走时,冯玉祥叫住了他,说道:“关于子玉的安排,我看不如这样,让他到青海吧,至于职务,就为督办青海垦务。”

  子玉,即吴佩孚。

  原来,吴佩孚素来厌恶冯玉祥为人,抑制其发展,冯两次失去已得之地盘,由陕西而到河南,由河南而到北京郊外的南苑、北苑。所以冯玉祥此次可放过曹锟,却绝不想放过吴佩孚。

  二十五日,冯部二三十人哗噪冲入总统府,要见军需总监曹锐。

  曹锐是曹锟的兄弟,排行第四。

  曹锟要喝阻,可是曹锐却毅然表示愿意去一趟。他从身上掏出一百多元银票,扔在桌上,愤然说:“我去,他们想从我身上挤出钱来,休想,一块钱也没有。”说着就打开衣柜穿马褂,一边穿一边就在衣柜中偷偷地吞了许多鸦片烟膏,曹锟和其他人都没有注意。曹锐一边向哥哥告辞,一边忍住眼泪,出门上了汽车。

  就这样,曹锐被抬到冯玉祥面前。冯分文未得,只得了一个逼死军需官的恶名。

  吴佩孚获知北京兵变后,只得率军回京。吴于二十六日到达天津之后,手下之人劝说北京凶险,遂停于天津。

  张作霖把张宗昌放在最前线,本来是让他作炮灰,想不到却成全了他。他率军突破直军防线,攻入冷口,和倒戈的直军胡景翼部联络,占领滦州,将直军截成两段。再加张作霖将北京兵变消息空投直军阵地,直军军心大乱。

  十一月二日,败局已定,吴佩孚自塘沽乘船南下,直奉战争结束。

  冯玉祥兵变后的第二天,颜惠庆内阁提出总辞职,总统曹锟被监禁杨庆楼。冯以曹锟名义下令准颜惠庆辞职,同时任命黄郛组织摄政内阁兼代国务总理。十一月二日曹锟被逼通电下野,并咨旧国会参众两院宣告退职,将总统印信移交国务院,代理国务总理黄郛遂于十一月五日宣告摄政总统职位。

  在黄郛摄政总统职位前一天,即十一月四日,由黄郛内阁召紧急会议,将优待清室条件加以修改并讨论通过。修改后的清室优待条件是:

  今因大清皇帝欲贯彻五族共和之精神,不愿违反民国之各种制度仍存于今日,特将清室优待条件修正如左:

  第一条,大清宣统皇帝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与中华民国国民在法律上享有同等一切之权利;

  第二条,自本条件修正后,民国政府每年补助清室家用五十万元,并特支出二百万元开办北京贫民工厂,尽先收容旗籍贫民;

  第三条,清室应按照原优待条件第三条,即日移出宫禁,以后得自由选择住居,但民国政府仍负保护责任;

  第四条,清室之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民国酌设卫兵妥为保护;

  第五条,清室私产归清室完全享有,民国政府当为特别保护,其一切公产应归民国政府所有。

  对于如何将逊帝驱赶出紫禁城,内阁总理黄郛和警察总监张璧及冯部将领鹿钟麟相商。黄张两人都主张交鹿去办此事。鹿钟麟对二人说道:“最好不要打草惊蛇,必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才行。因为在清宫中还有相当护卫的人,如果把事情弄僵,在宫中真个动起手来,那些外国使馆又将要借题发挥来横行干涉。”

  在决定了这一方针之后,大家又谈到需要多少兵力的问题。鹿钟麟向二人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黄郛问:“要两万人?”

  鹿钟麟微笑着摇了摇头。

  黄又追问:“两千人?”

  鹿又摇摇头。

  黄惊讶地问:“难道只带二百人?”

  鹿还是摇着头,最后满怀自信地向二人说道:“只需带二十名手枪队就行。”

  商定此事后,鹿钟麟向冯玉祥报告请示还有何需要多加注意的。冯问道:“你想让他们多久撤出大内?”

  鹿钟麟答道:“三小时,三小时内务必全部撤离!”

  冯玉祥鼻子里吐出一口气,说道:“据说,溥仪驱逐那些太监只用了一个小时。”说到这,冯问道:“我们为何要给他三小时?”

  鹿钟麟心领神会,立即答道:“保证一小时内驱离出紫禁城。”

  2

  冯玉祥突然发动政变,对紫禁城内的小朝廷来说,犹如一声惊雷。

  北京城里面的制高点是景山,以往景山只有古木参天,现在则是布满冯部士兵。负责守卫紫禁城的卫队也被冯玉祥部队所代替。

  庄士敦急急进入紫禁城,溥仪见了,问了一些外面的情况,说道:“现在内城守备队即被改编调走,可能在最近就会出事。我住在这里很危险,还是设法到外国使馆躲避躲避才好。”

  庄士敦说道:“现在城内很乱,事态不明,不如派人到景山问问冯部意图如何。”

  溥仪遂令内务府大臣邵英带些礼物到景山慰问,并且适当地探听一下冯部究竟是何意图。但邵英带回来的消息,让溥仪更加忧惊,那些士兵不仅不肯透露自己的意图,还要求清室多拿些东西过去。

  过了没多久,载沣进宫来,说军队已经释放了许多关押的犯人,满大街飘的都是赤党的传单。

  一听说赤党,溥仪就十分害怕起来,忙完道:“北京城来了赤党?冯玉祥也被赤化了?”

  载沣不能答,只是说道:“大概如此吧。”

  溥仪只能将一些重要文件和一些贵重物品托庄士敦带出紫禁城,寄存于汇丰银行。

  十一月五日,一大早庄士敦就接到皇帝七叔载涛贝勒打来的电话,说冯玉祥已经带领部队进入紫禁城。过了不久,载涛上门来,约庄士敦前往紫禁城,二人在神武门被官兵拦住,只好转往东交民巷荷兰公使馆。

  荷兰公使欧登科是公使团的领袖。

  庄士敦、载涛来到荷兰公使馆,恰好遇到英国公使麦克莱爵士也来见欧登科,三人一同进去,见到了欧登科。

  听了庄士敦关于冯玉祥率部进入紫禁城的报告后,欧登科、麦克莱大惊,决定邀请日本公使芳泽谦吉一同去见民国政府新外交总长王正廷。

  此时,各种传言不胫而走,有说冯玉祥率军进入紫禁城要消灭一切,包括皇帝和尚存的两位太妃,还要把满清皇室成员和贵族一并杀光。使馆区到处是前来避难之满清王公贵族。公使馆只好将这些人安排进德国公使馆的一座废弃兵营中。

  就在英荷日三国公使与王正廷交涉过程中,鹿钟麟早已带着二十名手枪队,自己腰上别着两颗手榴弹,同张璧、黄郛李煜瀛进入了紫禁城。

  进入神武门之后,鹿钟麟遇到每个人都是喝声“不许动”,这个人便被吓得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这种情形颇像孙悟空的定身法。

  找到内务府大臣邵英之后,鹿钟麟宣读了新的优待条件,并说道:“现在命令你们,二十分钟撤出大内,否则后果自负!”

  绍英指着李煜瀛说:“你不是故相李鸿藻的公子吗?”又指着鹿钟麟说:“你不是故相鹿传霖家的吗?你们两家世受大清恩,何故这样苦苦相逼?”

  鹿钟麟更进一步威胁道:“我们来此是执行国务院的命令,国事重于家事,请你谅解。现在已经在景山架好了大炮,预定过了二十分钟之后,就要向宫中开炮轰击了!”稍停之后又说:“我可不能陪着你们一同牺牲在自己的炮火之下!”说完,鹿钟麟见对方不言一语,于是猛然从腰间拔出两颗手榴弹,放到邵英面前桌子上。

  这两颗新式手雷就像两个精巧的马蜂窝,吓得邵英更是一阵颤抖。

  在对方一再的威逼下,邵英只好说道:“我即去禀报皇上,可否放宽一些时间,容收拾一下随身行李?”

  鹿钟麟见对方已经屈服,就和气一些地说道:“好吧,再放宽二十分钟!”

  溥仪此时正在皇后储秀宫中,见邵英、宝熙和荣源三人踉踉跄跄前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冯玉祥现派鹿钟麟、张璧来通知废止‘优待条件’,并限令皇上二十分钟内立即离开皇宫。”

  溥仪一边嚷着说:“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一边忙让人挂电话给父亲载沣,老师陈宝琛、朱益藩和庄士敦,令他们火速入宫商议。

  陈宝琛、朱益藩、载沣惊慌地到来。

  正在商议之时,鹿钟麟等人已经到了。

  鹿钟麟对着溥仪道:“溥仪先生,你到底愿意做平民?还是愿意做皇帝?若愿做平民,我们有对待平民的办法;若是要做皇帝,我们也有对待皇帝的手段!

  溥仪赶忙答道:我自然应该做平民,无奈许多人跟着我混饭吃,他们迫着我在这里,要不然,我早就走了。

  鹿钟麟说:既是如此,就请你立刻迁出宫去,从此做一个良善平民。

  张璧从旁既是个公民,就有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将来也可能被选大总统呢!

  溥仪随即传知各宫太监、宫女,要各人收拾细软物件,准备出宫。他又命人取出现洋,每个太监发洋元,宫女发洋元。

  安排好这一切后,载沣对着儿子说道:“午格,回家吧!

  这一刻,载沣不再当儿子是皇帝了,而是叫了他的小名。

  溥仪、婉容、文绣,随着载沣走出了大内。

  神武门外,已经准备了数辆车。

  众人走出紫禁城外时,都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唯独溥仪没有回望,而是坐上第二辆车。婉容、文绣坐上第三辆车,邵英等人坐上了第五辆车。车队浩浩荡荡开往北府。

  与此同时,太监、宫女带着随身物件被驱逐出宫,在宫门外一一接受检查。

  溥仪被安排在北府后花园内的几间房子里。入住后,溥仪用鼻子闻闻这儿又嗅嗅那儿,发现了某种异味儿,便问随侍李志源:“闻出什么味儿来吗?好像煤油味!准是鹿钟麟要放火烧死我们!”李志源闻了半天,什么味儿都没有,又四处查看一遍,也没发现一丁点儿纵火的迹象。然而,溥仪惊魂未定,还是放不下心来。

  整个大内,最终只剩下三位太妃,二位还活着,一位躺在棺材内尚未出殡。

  瑜太妃曾经面对八国联军而丝毫不惧,此时,她和瑨太妃守着瑾太妃的灵柩,也是丝毫不惧,两位古稀老人,手里捏着佛珠,面对着手枪队,不言不语,念着经。

  夜幕降临了,黑暗笼罩了一切。

  当天晚上,溥仪没敢睡觉,怕大火烧起来。此时,他身边空无一人。跟着一起进北府的三名随侍,李志源、王三元、祁继忠此时住在北府太监们腾出的一间房子里。

  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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