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的大婚,选在民国十一年十二月一日,农历十月十三日。
农历九月初二,举行纳彩礼。
当天,奉命前往送礼的官员一大早就在乾清宫门前集合,鸿胪寺卿忙着安排这些执事大臣的站立顺序。一切准备好之后,宣制官宣读圣旨:“候补道荣源之女郭布罗氏着立为后。命卿等执节行纳彩礼。”
彩礼有配备鞍辔的马二匹、羊十八只、缎四十匹、布八十匹等。
纳彩礼队伍从乾清宫经神武门,浩浩荡荡地开往帽儿胡同,在后邸门前停下,等候主人的迎接。
行进过程中,不仅伴有锣鼓器乐,还有北洋政府派来的骑兵、步兵护送,以维持治安、秩序。
一路上,都是围观的民众,路为之塞。
农历九月廿四日,举行大征礼。
仪式与纳彩礼相似,但是礼物却极为贵重。送给皇后的礼物是黄金一百八十两,白银一万八千两,金茶器一套、银茶器一套、银碗两个、缎子一百匹、配备鞍辔的马两匹。送给皇后父母的礼物,黄金四十两、白银四千两、金茶器一个、银茶器一个、缎子四十匹、布一百匹、配备鞍辔的马两匹、朝服二袭、冬服二袭、腰带一副。送给皇后兄弟各有礼物。
正是因为礼物贵重,北洋政府派来的步骑兵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荷枪实弹,严阵以待,以防劫案发生。
农历十月十二,举行册封礼。
这是大婚前一日,当天,乾清宫门前并排摆下了三张桌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照例放着圣节,东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写有册封诏书的金册,西边那张桌子则放着金印。
这次随同正使一起出门的,除了皇后的金册、金印和圣节外,还有十六人抬的皇后的凤舆。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溥仪穿着朝服走到乾清宫门前检阅册宝。检阅完毕,溥仪升座,乐官齐奏中和韶乐。在场人员向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随着宣制官宣读圣旨,迎亲正副天使起身前往皇后的住所。到达后邸之后,皇后亲自出门迎接,跪听圣旨,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后接过册宝。
按照清朝旧制,妃是要比皇后先一天入宫的,以迎接皇后大驾。
宣统元年十一月初八,朔风凛冽。临近傍晚,方家胡同的尚书府里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内务府主事端恭疲惫焦灼的神色里透出了笑意。当听到接生的女仆禀报又是个女娃时,他微微涡起的嘴角逐渐趿拉了下去,若有凝忧的情绪和隆冬的暮色一样,渐渐笼罩了下来。
一个女娃如何能担负起挽救额尔德特家族中落命运呢?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悄悄地叹了口气。
不久,大清倒台,其父病逝,徒留给咿呀学语的她一个没落贵族的身份和一个模糊的背影。随后,母蒋氏不得不携三个年幼的女儿搬离了大宅院,以做挑花活为生。
此女即是额尔德特·文绣。
八岁就帮母亲做针线活以补贴家用的文绣被册封为淑妃,年仅十四岁的她这一天穿着盛装在那贫寒之家等待着。
此时,北京已进入初冬,万物在寒风中渐渐凋零。没有纳采,没有大征,也没有乐队仪仗,只有册封的宝册和四人抬黄围轿车一顶。
文绣在女官的搀扶下,坐上了轿子,被抬进了宫内,好奇的她揭开轿帘一角,观看了沿路一切。
养心殿里,皇帝正襟危坐着。
文绣步入之后,给皇帝叩头,并趁机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眉宇俊秀,但面无表情。
“下去歇着吧!”
这句话后,结束了礼仪,文绣被带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之大,令文绣惊叹不已。令文绣想不到的是,此后她的人生竟然是,夜坐阶生冷,思君方断肠。
当夜,无论是紫禁城还是后邸,都是不眠之夜。
皇后凤舆进宫的时间为凌晨四点。
溥仪走进乾清宫,悬挂在宫外东西屋檐下的钟、鼓、石磬等乐器鸣响,由十六种乐器演奏中和韶乐之隆平之章。溥仪在乐声中先向三张礼桌巡视一遍,然后登上宝座,乐声而止。
继而群臣朝拜,设在殿外阶下的丹陛大乐开始演奏庆平之章,王公大臣、正副天使以及观礼人员依班次进殿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成乐止。正天使载振和副天使昭煦跪听宣读迎娶皇后的圣旨并受节。
当皇帝离开乾清宫时,中和韶乐再奏显平之章。
这时,迎娶皇后的仪仗队已在乾清门外乃至景运门外列队待发了。
迎亲仪仗,最前头为步军统领衙门马队,以下顺序为北京警察厅马队、保安队马队和两班军乐队,一班演奏外国乐曲而另一班演奏中国乐曲。
继而是一顶黄缎银顶轿和三辆黄缎银顶车,再往后是銮驾——七十二个手执龙凤旗、皇伞以及金瓜、斧、钺、棍、牌的人。
还有众多轿夫抬着的四驾黄亭,里面端放着“金册”、“金印”以及皇后的凤冠霞帔等物。
紧接着,又有六十个手提大型宫灯的人。这中间也插入了清室官员、民国政府派来协助照料的警官以及警察保安队、步军统领衙步队和中、西两班军乐队。
这后面才是统率迎亲仪仗的最高官员:手持“圣节”的正天使庆亲王载振和手捧“圣旨”的副天使郑亲王昭煦。衡永等八名御前侍卫由正副使左右扈从,而使节身后还有人拿着轻便香炉,上插已点燃的四炷香。
最后才是皇后乘坐的凤舆。凤舆周围除三十二名清室官员和若干民警随行护卫,还有牛角和大鼓各百余对。
迎亲队伍出发之后,福晋、命妇、女官前往坤宁宫东暖阁,为新娘和新郎铺设龙凤喜床。喜床中央放一个装满珍珠、宝石、金银钱以及五谷之类的宝瓶,喜床四角各放一柄如意。铺设完毕,她们便出神武门抄近路急急前往皇后府邸去了。
迎亲队伍超过三千人,由东华门出东安门,经北池子,往西北进三座门,过景山东街,出地安门中门,沿地安门大街入帽儿胡同,西行到达皇后府邸。
一路之上,黄沙铺道,净水泼街,到处有红、黄两色装饰。路两旁人山人海。
在扎着彩坊的皇后府邸大门前,皇后之父荣源、皇后之兄润良和皇后之弟润麒,早已跪在那里迎接圣旨和圣节的到来了。迎亲仪仗队抵达之后,父子三人首先面对圣旨和圣节恭行三拜九叩大礼,继而随正、副天使进院。
凤舆撤下轿夫,换上太监,再一直抬进内院,放在正房台阶前,面朝东南。这个方向是钦天监根据占卜而定:皇后升降舆时应向东南吉方。
抄近路先期而至的福晋、命妇和女官们替皇后梳双髻,戴双如意,穿龙凤同和袍。
凤舆到后,由正天使载振宣读圣旨,皇后亲自接旨并行礼。行礼毕,接受金册和金印。
随之,福晋、命妇以及女官们先燃藏香,在凤舆内熏绕一圈儿,再熏皇后用以盖头的锦帕。熏完,将凤舆内正中那柄御笔用宝龙字如意移到旁边,请皇后手执苹果和如意,搭上盖头,升入凤舆。
待首领太监刚刚垂下舆帘,抬轿的太监们便一个个伸直了腰板,经过内院、外院,一直抬到皇后府邸大门外,再换用太仆寺的普通轿夫,打道回宫。
此时为凌晨三时许,月亮圆满、月光皎洁。
皇后之父荣源跪送门外。
凤舆在长长的仪仗行列中,走南锣鼓巷向东,经北皇城根宽街,南行过大佛寺、马市大街,至丁字街向西,进东安门大街,渡桥入东华门。
由于前三殿已经被民国征用,皇后凤舆无法走午门,只好走东华门。
凤舆经东华门进入紫禁城,又被缓缓地抬到景运门。太仆寺的普通轿夫在这大理石台阶下最后被撤去了,由太监将凤舆一直抬到乾清宫前正冲着皇帝宝座的地方放下。
按照满族传统,新郎要在新娘下轿之前向其头顶上方连射三箭,为的是赶走黑煞神以确保平安。但考虑到皇帝高度近视,大婚典礼的场合又不能戴眼镜,一旦失手伤了皇后就不好办了,只好取消此项仪式。
按清宫祖制,在皇后下轿之际,前一日入宫的淑妃要亲率女官和宫女等膝行跪迎。溥仪想既已免了皇后挨箭,索性也别让淑妃下跪了,于是再度宣旨免去跪迎之礼。
溥仪被引导着先往洞房。随凤舆来到乾清宫的王公大臣、内务府官员以及皇帝的师傅们也都退去了。
凤舆周围只剩下福晋、命妇、女官和太监,皇后这才走出凤舆。
皇帝七叔载涛福晋姜婉贞上前接过皇后手持一路的苹果和如意,又递给她一只宝瓶。随后,搀扶着搭着盖头的皇后,在手执珠灯的女官导引下,经东隔扇,进坤宁宫,来到东暖阁前。在这里,新娘按照满族习俗先迈越一只预先设下的大火盆,然后再跨过马鞍和苹果。完成这些之后,姜婉贞才接过皇后手中的宝瓶,把她领到皇帝面前。
原本,按照满族风俗,应该由新郎用一杆新秤,揭开新娘的大红盖头。因为皇帝眼神不好,只好改用手掀。
溥仪掀开红盖头一看,新娘果真美艳动人。
福晋请帝坐居龙凤喜床上左面,再请后坐喜床右面。女官先设金盆于喜床上,以圆盒盛子孙饽饽,进请帝、后同食,毕。福晋等请后梳妆上头,仍戴双喜如意。加添扁簪及富贵绒花,戴朝珠,行合卺宴饮交杯酒。并有结发侍卫夫妇在殿外唱交祝歌,毕。女官撤宴桌,福晋、命妇等请帝、后御龙凤喜床上面,向东南方行坐帐礼,毕。女官仍设金盆于喜床上,福晋等再请帝、后进长寿面,毕。
礼毕之后,众人皆退出,留皇帝、皇后二人。
两个人就僵硬地坐着,新娘子坐在床上,低着头,新郎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着眼前一片红:红帐子、红褥子、红衣…,好像一摊熔化了的红蜡烛。
溥仪感到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觉得还是养心殿好,便开门回去了,与太监坐到天亮。
后来一位名叫信修明的太监道出了此中原因:“钦天监之选择最不相当吉日,近世纪有三错误。穆宗、德宗、宣统三大婚礼。合卺之夜,皆当皇后月事来临,致而皆不圆满,终身不得相近。其为命乎?”
穆宗、德宗、宣统即是同治、光绪、溥仪,他们的洞房之夜,无一例外都遇到皇后来女红。
二日,皇帝和皇后到景山寿皇殿向历代祖先行礼。
当天,请来戏班子,在重华宫漱芳斋接连演了三天戏。
三日,皇帝在乾清宫受贺。
在大婚前,皇帝早颁下圣旨,加封三位太妃为皇贵太妃,陈宝琛晋升为太傅,朱益藩为太子少保,庄士敦一品顶戴,溥杰为辅国公。
民国总统徐世昌和黎元洪各进献大洋两万,张作霖和张勋各献了一万。一位前清旧吏生活拮据,无钱可送,献上了康熙皇帝手书的《千字文》,让溥仪如获至宝。冯玉祥进献了玉如意一柄,曹锟、吴佩孚以及康有为等,也各有所赠。
在正式受贺之前,举行的是有两百多名外宾参加的酒会。
皇后破例抛头露面,高高的发髻之上满是用以点缀的绒花,身穿一条淡雅的黄缎织花旗袍,仪态华贵、容貌姣好。
皇帝用英语向与会外宾致辞:“今天在这里能够看到诸位贵宾,朕感到不胜荣幸。我在此感谢大家的光临,并祝诸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皇帝、皇后举起盛着香槟的酒杯,向与会外宾举杯答谢。
酒会仅进行短短的一个小时,众外宾就离去了。
随后,皇帝坐在乾清宫宝座上,受贺。
近千人的近支王公、满蒙故吏、民国政府的代表等排班叩贺,叩贺者行三拜九叩之礼。
庄士敦是唯一一位叩贺的洋人,身着一品顶戴官服。
第四天,随着杨小楼的《艳阳楼》落幕,皇帝大婚典礼亦告结束。
紫禁城复陷入沉寂之中。
2
即使大婚后,皇帝与皇后也并不是同宿同栖的。按宫廷礼制,皇帝依然是住养心殿。二人吃不同桌,睡不同床。
唯一见面机会是晚上那一个时辰,而且皇妃是被剥得精光,由太监背到养心殿。
皇帝进晚膳的时候多了一道程序——翻牌。
只有两个牌子,一个是皇后、另一个是淑妃。
大婚后,溥仪竟然连着数日都不翻牌。
太妃是要关心内帷之事的,就问侍候皇帝的太监,太监则一律地答无。三位太妃就聚在一起,将皇帝、皇后、淑妃一齐叫来,询问此事。
瑾太妃问:“皇上,你为何不召皇后、淑妃?”
溥仪迟疑了一下,答:“陌生,我想需要一段时间相互了解一下、培养一下感情——”
瑾太妃大声呵斥道:“荒唐!”
除了荒唐一词,瑾太妃也不好意思说太明白,就看着两位老太妃。两位老太妃手里都捏着佛珠,更不宜讲这些事。无奈之下,还是请王爷。
载沣来了之后,听了瑾太妃的话后,再见儿子时,父子之间也不便讲这些风月之事,只交代了一句,“传宗接代为重!”
溥仪被逼得很苦闷,找陈师傅、朱师傅说都不合适,二人年龄都太老了,只好找庄士敦说。
“先生为何不结婚?”
“书是我最好的妻子,它可以伴我一生而不用我侍候它。”
“先生难道不考虑传宗接代吗?”
“传宗接代是你们中国人的传统,我们并没有这种想法。我希望有一天能写一部书,这部书会让人们永远地记住我。”
“你想写什么样的内容?”
“如果陛下不反对,我就想写陛下您。”
“写我有什么意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毫无意思。”
“可陛下别忘了您的特殊身份,百年之后,您注定会成为中国人民,成为世界人民关注的对象。也许您会是中国最后一位皇帝。”
“很多人都在想着做皇帝,可我却觉得毫无意思。就比如这床笫之事,我不感兴趣。”
“难道你不被皇后美丽的容颜吸引吗?”
“是的,皇后很美。可美会让人自惭形秽。”
“你是皇帝。”
“可我知道我只是个假皇帝。”
“这就是你拒绝皇后的理由?”
“我想交往一段时间,互相了解,互相爱慕,或许那个时候我就不会觉得自惭形秽了,或许那个时候就会有男女之欢了。”
此后,溥仪与皇后、淑妃之间就通过书信进行沟通,中文中夹杂着英文。
写信除了问候语之外,一般都爱问对方有何兴趣爱好。
溥仪就告诉了婉容他的兴趣爱好:我从幼时起,就爱饲养一些动物,一大批一大批饲养着。我曾养过成屋子的鸟,大批的猫、大群的狗,满院子的缸里金鱼,骆驼、牛和猴子等也都饲养过。我甚至在玻璃盆中养过蚂蚁,大瓦缸中养过蚯蚓,至于蟋蟀、蝈蝈之类,更是应有尽有。不过这些养过的东西,是我一时兴趣所致,难以持久。
婉容:你养骆驼,是因为喜欢骑骆驼吗?
溥仪:我连马都不太敢骑,更别说骆驼了。说来好笑,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骆驼打喷嚏。
婉容:那你养牛又是为了何?
溥仪:我喜欢看牛和狗打架。牛见了狗,总爱把它的头低伸到地面上,用两只角对准了狗的方向,左右摇摆着,摆出一副主动防御状态。而狗见了牛,总是矫捷地围着牛连吠带跳而伺机进攻。每看到此种情形,我就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并在旁吆喝着,诱逼二者打架。狗的吠叫总是惹怒牛,牛的防御也总是惹毛了狗。久久而之,宫里的牛和狗就成为天敌了,一见面就相互厌恶、警惕,非得斗一番不可。于是,我就常叫人把牛牵出来,把狗也放出来——有时放好几只。就在大婚前不久,那牛因为遭到狗群的四面袭击,便掉转头向西长安街狂奔而去,那些狗穷追不舍,差一点闹出伤人的危险来。哎,为此我还招惹了麻烦。
婉容就喜欢听麻烦事,就写信问道:你招惹了什么麻烦?快说说!
溥仪:这事传到荣惠贵太妃耳里,她既不是珍惜牛,也不是为了狗,更不是怕伤了人,而是因为迷信。在她看来,狗欺负牛,乃是攸关整个爱新觉罗子孙前途命运的大事,因此叫去溥杰,以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并用沉痛已极的声调叹道:“哎!我听说你们皇上这些日子常让狗来咬牛,把牛的身上都咬成了伤。你知道在《推背图》里,不是拿牛来象征咱们的清朝的嘛!这样让狗来咬牛,我想这不是个好兆头。这件事关系可大啦!我思前想后好几天,我想还是你在今天放学回家后,把这件事好好地跟老福晋说一说,叫她到宫里一趟,想法子劝劝皇帝。”结果,我老祖母就被轿子抬进宫里。她也舍不得批评我,就绕着大圈子,说明一大通狗不能咬牛的大道理。
婉容:你听从了没有?
溥仪:老太妃、老福晋这么大岁数了,我若不听,真弄出什么好歹来,可不就成了我的罪过。
婉容:你还干过什么坏事?
溥仪:偷盗古籍出宫,算不算?
这件事引起婉容极大兴趣,于是就约皇帝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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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59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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