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北洋政府以“时事多艰,人才难得”为由,对张勋复辟案犯一律实行特赦。
当然,孙中山得了曹琴三十万后,也替张勋说了开脱的话:“清室逊位,本因时势。张勋强求复辟,亦属愚忠,叛国之罪当诛,恋主之情可悯。文对于真复辟者,虽以为敌,未尝不敬之也。”
获自由后,张勋一直蛰居津门德租界六号寓所。
退出军政界后,张勋投身经济界。
张勋独资或投资经营的当铺、电影公司、银行、钱庄、金店、工厂、商店等企业有七十多家。他家的佣人不下百余,花匠、木匠、厨子、司机、丫鬟、仆人等分门别类,一应俱全,门口还有英租界工部局派来的警察站岗。有人估计,张勋的动产、不动产加起来达五六千万元之多。
张勋平时在衣着上也极力模仿旗人的打扮,头戴尖顶缎帽,上面缀有宝石或钻石;身穿尺寸肥大的大褂或马褂;腰缠绸带幅下垂,挂着眼镜盒、扇子套及槟榔荷包等。夏天则穿两截大褂,足蹬官靴。
有人劝他要识时务,该剪掉辫子了。张勋手捏辫梢学着杨小楼京剧念白:“吾回天无力,尚可独善其身。脑袋在、辫子不掉!真吾大清股肱之臣。”喝了两盅酒后,张勋满脸是泪说道:“虽然天不假缘,然而我的心地亦莫至矣尽矣!”
张作霖向徐世昌提出恢复张勋长江巡阅使兼安徽督军之职,被徐总统拒绝,徐说:“外界盛传有人要复辟,若恢复前清旧职,岂非连我也遭人苛责。若由他出任全国林业督办,尚可。”不料,张勋一听此职,颇为不齿地说道:“谁爱干这些劳什子的活!”
不久,考验徐世昌、张作霖的时候到了。
民国十一年,溥仪十六岁,按理该立婚约了。
载沣与内务府大臣相聚议论,认为:“皇上春秋已盛,宜早定中宫。”
皇帝要选妃的消息传出之后,许多权贵都争相将自己女儿的照片送入宫,供溥仪挑选。这其中,竟然有时任总统徐世昌的女儿,以及实权人物张作霖的女儿。
徐世昌托人说情,还送了内务府大臣及三位太妃一些厚礼,并传话说,当不成皇后,当贵妃也是可以的。
张作霖有五个女儿,分别是首芳、怀英、怀瞳、怀卿、怀曦。
张作霖将女儿当作其施展政治抱负的棋子。
大女张首芳,已嫁给黑龙江督军鲍贵卿的儿子鲍毓才。鲍贵卿一直追随的是段祺瑞,张作霖为笼络鲍贵卿,让其成为自己的政治伙伴,促成了这门亲事。二女张怀英天生丽质,心地善良,早年就被父亲许配给蒙古达尔罕亲王傻儿子。三女张怀瞳,早年就被父亲许给奉天都督赵尔巽的儿子赵天锡。四女张怀卿,也是美人坯子,亦被父亲许配给张勋的傻儿子张梦潮。
五女儿张怀曦,此时九岁,未到婚嫁年龄, 张作霖只好命人照相时,将镜头拉近些,将脸照大些。
夫人们心里虚,张作霖说道:“虚什么,有什么好虚?此时是花骨朵,再过三二年,不就花开了!”
正当徐、张等人在使力的时候,不料宫里传来消息,以满汉不通婚为由婉谢二人好意,来人连表歉意。
徐世昌略显失望,问来人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张作霖则显得有些生气,说道:“什么时代了,还抱着这些旧观念,不识抬举。”
以往当面选秀已不容许,只好通权达变一下,改作选相片。
一叠相片递到溥仪手中,满意的就摆在桌子上。最终,从这叠照片中选出四张,并列摆着。溥仪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见谁满意,就画个圈。溥仪举笔不定,看着眼前三位太妃,像是要按照她们的头形画圈。这种情形,颇像过堂时的阿Q。
由于是远景拍摄,照片中的脸几乎都是模糊不清的,所以溥仪就以旗袍的花色来分辨,谁的旗袍好看就选谁。
这个被圈定的姑娘是满族镶黄旗,额尔德特·端恭之女文绣。此时,文绣家族已经败落,家境贫穷。
当皇帝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出示给三位太妃看时,瑾太妃当即反对道:“文绣家既贫寒,相貌又不怎样,再选。”
瑾太妃还走过来,拿着老花镜不断地看其中一张照片,还拿眼角挑皇帝。
溥仪只好拿起铅笔,在这张照片上画一个圈。
被圈之人是婉容。
婉容,满族正白旗郭布罗氏荣源之女,其家族从清高祖开始就是战功赫赫的功臣,曾祖父长顺为吉林将军,官至一品,其父荣源虽与祖上相比大为逊色,但他继承了祖上的产业,家境富裕,而且婉容长得漂亮。婉容以及她的字慕鸿来自《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众人都满意了,唯有瑜太妃不满意,她劝皇帝选文绣为妃,理由是文绣已被皇帝选上了,就不能再嫁给臣民了。
折中之下,最后溥仪立婉容为后,文绣为妃。
溥仪随即颁布上谕,命叔叔载涛、师傅朱益藩、内务府大臣邵英、耆龄四人主持大典。
此后,婉容在众多随从的陪同下,从天津来到北京,移居距神武门很近的帽儿胡同,名为后邸,接受宫廷礼仪训练。
其中,侍寝是最重要一项礼仪。
皇帝是靠翻牌子选择侍寝对象,皇帝翻到谁的牌子,敬事房太监立刻去通知被翻到的嫔妃,让她沐浴更衣。到了皇帝就寝时间,太监用被子裹住赤裸的嫔妃,将其送到皇帝的寝宫。皇帝先上床,将被子盖到踝关节处,脚露在外面,侍寝嫔妃被抬到皇帝寝宫后放在床上,妃子们不允许直接掀开被子进去,他们要从暴露在外的龙爪这头匍匐钻进大被,然后与帝交焉。
此时,敬事房太监退出房外,敬候事毕。为了避免皇帝太过劳累,敬事房太监在寝宫外面等候,大约半个时辰就会高呼“到时间了”,如果此时皇帝未予理睬,敬事房太监隔一会儿还要再喊“到时间了”,如此喊到第三次,太监就会进去把妃子带走,无论完没完事。
礼仪官将此程序总结为:翻牌子、不穿衣、钻龙床、限时间。同时还特别交代道:“与帝交合之时,无论如何愉悦,都不可发出声响,更不可骑到帝身上。”
婉容听得满脸通红。
三月,张作霖做寿,溥仪特备两份厚礼送去。第一份是寿幛一轴、如意一柄,第二份是墨两匣、砚两方、宣统五彩瓷盘两件、三镶玉如意一柄、库缎衣料四件。
一个多月之后,直奉爆发战争。
张作霖原计划联合皖系和在广东的孙中山,组成所谓的孙、段、张三角联盟,并嗾使亲家张勋收拾他的旧部重整旗鼓。
不料,孙中山的北伐军受扼于陈炯明,张勋的旧部久已星散,段祺瑞则不肯出全力为奉系支援,结果,打了一周,直胜奉败。
五月五日,张作霖败退出关。
3
胡适为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
皇帝也想见见这位新文化运动的引航者,于是从电话簿里找到胡适家电话,拨通电话,恰好是胡适来接。
“你是胡博士吗?”
“是的,是我。您是?”
“我是宫里——宣统。”
“胡说!”
一听此话,皇帝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胡适”名字就有胡说之意。见对方要放下电话,皇帝赶紧说道:“我真是宣统。”
“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邀请你进宫叙话。”
不想,胡适竟一口答应了,“这是我的荣幸。”
接到溥仪的电话后,胡适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于是他去找溥仪的英文老师庄士敦求证,结果得到了肯定答案。胡适便又向庄士敦打听进宫面见皇帝的礼节,庄士敦告诉胡适说,溥仪和以前的皇上不一样,他思想进步,不死守旧礼,见他并不需要磕头的。胡适听言,便决定履约进宫去见溥仪了。
为了见皇帝,胡适还是精心打扮一番,穿的是长衫,眼镜也没有戴,尽量使自己复古一些,以示尊重。
端午节前一天上午,到了神武门之后,胡适被侍卫拦住了。正在费口舌之时,皇帝派来一位太监,将胡适迎进养心殿。
一见面,胡适发现皇帝样子很清秀,但颇单薄,穿的是蓝袍子,玄色的背心。室内有些古玩陈设,靠床摆着许多书,炕上有十几种日文报纸,还有《晨报》和《英文快报》。炕上还有康白情的《草儿》和亚东版《西游记》。
胡适对溥仪行了鞠躬礼,两人各自就座。
谈话中,溥仪称胡适为“先生”,胡适称溥仪为“皇上”。
溥仪问起白话诗人康白情、俞平伯,还随口读了康白情一首诗——《和平的春天里》:“遍江北底野色都绿了。柳也绿了。麦子也绿了。水也绿了。鸭尾巴也绿了。茅屋盖上也绿了。穷人底饿眼儿也绿了。和平的春里远燃这几野火。”
读完后,溥仪喃喃地说道:“我就曾看到一切都是绿的,连天空都是绿的。我是很赞成白话的,我做过旧诗,近来也试作新诗。”
说完这些,溥仪突然问道:“我去探视陈师傅,被拒之门外,这件事令我百般不解,难道皇帝真是寡人,是冰冷无人情的吗?”
胡适:“皇上去探视陈宝琛老先生,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们还谈了些别的事,比如出洋留学等等。
胡适后来说那天最要紧的谈话是溥仪说的几句话:“我们做错了许多事,到这地位,还要糜费民国许多钱,我心里不安。我本想谋独立生活,故曾想办一个皇室财产清理处。但这件事有许多人反对,因为我一独立,有许多人就没有依靠了。”
这次谈话很短,不料却引起轩然大波。
胡适觐见皇帝后数日,给庄士敦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我入宫见皇帝时,他对我很客气也很恳切。我们谈到新诗和新诗人以及其他文学等事情,我在宫里的时间只不过二十分钟,本来我预定的时间不止那么短的,因为在神武门受阻,把一部分时间耗去了,并且我又另有一个重要的约会,不得不向皇帝陛下告退…我原意是不想新闻界知道我们这次会见之事的,可是,不幸得很,有很多家我不大看的报纸却似乎认为这是一件大新闻,把它登出来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为这次召见所感动。我当时竟能在我国最末一代皇帝——历代伟大的君主的最后一位代表的面前,占一席位!
此次进宫风波很快就蔓延到北大讲堂,一位学生质问道:“胡老师,您一向是反对封建,反对礼教的,你为何要给溥仪下跪?为何要称溥仪为‘皇上’?”
胡适答道:“我没有下跪,我只是行鞠躬礼。按照清室优待条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他称我为‘先生’,我称他‘皇上’,既符合礼仪,又符合国法。”
一位女生站起来,含泪说道:“胡先生,您一直是我们的标杆,可是现在,您已经从百尺竿头掉下来了!”
胡适叹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宫中很寂寞,很可怜。想找个人谈谈,也是人情上很平常的事。不料中国人脑筋里的帝王思想,还不曾洗刷干净。一件很有人味的事,成了怪诧的新闻了,诬称我进宫给皇帝下跪叩头,蔑称我为‘叩头虫’。”说到这,胡适走下讲坛,走到学生当中,说道:“他剪了辫子,戴着眼镜,穿着蓝袍子,也喜欢白话诗。与你们不一样的是,他没有自由,像核桃仁一样,困于硬壳中。”
胡适在日记中记下:“咬不开,捶不碎的核儿,关不住核儿里的一点生意;百尺的宫墙,千年的礼教,锁不住一个少年的心。”
胡适感受到了一个少年在挣扎。
溥仪确实在挣扎,一种想法是出洋留学。
溥仪首先找到了一个忠实的协助者,他就是胞弟溥杰。
溥仪对溥杰说道:“如今,我就像笼子里的鸟,鸟主人是绝无可能打开笼子让我飞出的,除非依靠洋人。”
溥杰听了很高兴地说:“街面上提着鸟笼遛鸟的老爷们见了洋人总是要弓着腰的,如果洋大人赏他们一记耳光,再命令他们打开鸟笼,他们是不敢不答应的。”
溥仪见弟弟赞同自己的意见,就说道:“我不愿像小哈巴狗一样被豢养着,我的想法是,出洋!或者是,我们可以一起出洋!”
溥杰也是一心想要跳出自己的家庭圈子,远走高飞,寻找自己的出路,认为自己的一切欲望到了外国,就可以得到满足。听了此话之后,溥杰兴奋不已。
一日,溥仪在养心殿召见庄士敦。
端午节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从外地回来的庄士敦急急赶到养心殿时,见皇帝正焦急地等着他。
一见面,溥仪就迫不及待地对庄士敦说道:“我请你立刻带我到英国公使馆去。”
庄士敦惊奇地问道:“去敝国公使馆有何贵干?”
溥仪激动地说道:“我一到公使馆,我就会发表声明,告诉全中国人民我的真实想法,我接受国民政府每年四百万银圆的做法是可耻的,我不想再无功受禄,从此以后要搬出紫禁城,不再浪费人民的血汗钱;同时,我还准备放弃皇帝的尊号,前往欧洲旅行。为此,我希望能够亲自到英国公使馆一趟,拜托英国公使为我办理这些事情。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居住在英国公使馆,直到所有必需的手续办齐全。”
庄士敦虽然理解、尊重皇帝的想法、做法,但是,恰好此时徐世昌辞去总统一职,如果皇帝也前往英国公使馆,擅长捕风捉影的人一定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头脑冷清之人也难免猜疑,英国在此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因此,庄士敦坦率地说道:“我想这个时候陛下想做公使馆的客人是不可能的。不错,前不久公使馆是答应收留陛下,但那是因为直奉战争,纯粹是为了陛下您个人的安全考虑,是出于人道主义的援助。而如今,北京城一片安静,毫无危险迹象,如果此时英国公使馆收留陛下,那无疑会招来他国的闲言碎语,进而影响到两国的正常邦交。既然陛下已经失去了要求英国公使馆庇护的客观条件,您想利用英国公使馆向全国发通告的想法就更不可能实现了。英国政府绝对不会答应公使馆这么做的,否则,不仅会得罪中国人民和民国政府,引起他们的反感,其他的西方国家也会指责英国政府干涉中国内政,在不合适的时候错误地为您提供庇护。”
溥仪辩解道:“汉人反满清、反封建,而我却是遗留下来的满清、封建的小辫子、余毒,国人必欲除之而后快。我自愿放弃尊号、去掉优待,如何会引发他们反感?如何会使贵国陷入困境?”
庄士敦答道:“中国人是好面子的,如果陛下在紫禁城宣布这些,他们也许会接受。但如果在英国公使馆发表这些,他们便会认为陛下是受英国蛊惑,即使这种‘蛊惑’是好的,他们也会认为陛下是倒向大英帝国。即使此时,中国人能理解,但英国还得为陛下此后的一切言行负责。当然,中国人民是否会归罪到我身上,我个人倒是不介意的。”
溥仪十分为难地说道:“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在紫禁城发表如此声明,他们是不会允许的,会百般阻挠的。”
庄士敦只好说道:“现在的民国政府,既没有总统,也没有正式的议会,这意味着没有合法政府能够批准您放弃这项权利。”
溥仪听后,沉默不语。
庄士敦建议道:“如果陛下觉得大内太过禁锢,不如移居颐和园,便可趁机清查宫廷财产,改组内务府,裁撤多余人员。”
溥仪叹道:“这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囚禁而已。”
庄士敦更进一步劝说道:“如果陛下放弃这些权利,您拿什么养活自己?”
这句话倒是切中溥仪的心思。
再说徐世昌辞去总统一职后,前国会议长吴景镰给吴佩孚献上“法统重光”之策,即重新拥戴黎元洪复职大总统,恢复张勋复辟期间解散的国会。
六月中旬,黎元洪抵京,恢复总统之职。
有了总统之后,溥仪想逃出紫禁城的念头复生。
为了筹集出洋资金,兄弟二人一合计,只能“盗窃国宝”。
此后,溥杰每天下课回家,必带有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的都是宫里最值钱的字画和古籍。这样的盗运活动,从民国十一年九月一直持续到了民国十二年一月,几乎是一天不断。运出的字画古籍,都是出类拔萃、精中取精的珍品,其中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写的《曹娥碑》、《二谢帖》,还有许多怀素、欧阳询、宋高宗、米芾、赵孟頫、董其昌等人的真迹,还有司马光《资治通鉴》的原稿,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等等。运出的总数大约有一千多件手卷字画,二百多种挂轴和册页,二百种上下的宋版书。
就当溥仪准备飞出高墙之时,另一禁锢突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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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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