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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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影重(上)
《末代皇帝》
5880字

  1

  溥仪的生活是极为无趣的。

  每天无一例外是给四位太妃请安叩头,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对话。

  “皇帝歇得好?”

  “好。”

  “皇帝进得香?”

  “香。”

  “今天冷,应当多穿点衣服。”

  “谢皇额娘!”

  太妃表现完母慈后,就该子孝了,皇帝一律地问道:“皇额娘歇得好?皇额娘进得香?”等皇帝问完这两句之后,太妃就照例说道:“皇帝玩去吧。”

  当然,有时太妃会将吃剩的,或不合自己口味的糕点趁机赏赐给皇帝。

  向四位太妃一一请安之后,溥仪就该上毓庆宫上课了。

  皇帝与帝师之间的关系——虽徒,君也;虽师,臣也。师傅不仅不能打骂学生,还得恭恭敬敬的,实在气不过,只能打伴读的毓崇也不能打溥杰。溥仪想要打毓崇,不需自己动手,只需自己在课堂搞乱就行了。

  所以,毓崇每日上课总是战战兢兢的。

  一日,师傅徐坊正在讲孟子,读道:“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见皇帝似乎不在用心听,徐坊就走来走去不停地念着这句话。念了几遍之后,就该学生自读了。两位伴读大声地读着,溥仪却一句也不读。这种情况,毓崇、溥杰就肩膀挺立着准备挨打了。

  不料,徐师傅没有打人,而是哀叹一句,说道:“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这天,徐师傅摇头晃脑读着读着,竟然把自己给晃睡着了。

  见师傅睡着了,溥仪一下来了精神,悄摸上前,盯着师傅的眉毛看。

  原来,徐坊长着一对长眉,自诩是长寿眉。

  溥仪趁师傅睡着了,一把就将师傅的长眉拔下一根。

  徐坊一下醒来,一看自己的眉毛被皇帝拔了一根,大惊道:“大事不好,万岁爷拔了我的长寿眉,我命将不我命休矣!”

  见师傅反应如此失态,溥仪哈哈大笑。

  几天之后,徐坊果真一命呜呼了。

  太妃、太妃是极为迷信的,一听说此事,两人就凑在一起,一致认为,小皇帝这么闹下去,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事来!研究半天无果而终最后只能说请王爷。

  载沣被请到宫里,站在二位老太妃面前,听老太妃数落皇帝的不是。

  听了半天,载沣终于明白过来,就说道:“拔一根眉毛,何至于此!”

  太妃年过六旬了,手里捏着佛珠,连连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皇帝是天子,天子金言玉语,话尚且不可乱说,拔人寿眉,岂不是要人性命!”

  载沣听了好笑,却不敢反驳,只好说道:“我一定好好跟皇上说说,再不可如此胡作非为!”

  载沣去毓庆宫找皇帝时,见陈宝琛也是一脸惊惧之色,就安慰道:“陈师傅不要惊慌,世上哪有这等事。”

  陈宝琛赶紧阻止道:“王爷不在宫中,不知天子之威。这宫中数百年下来,魅影重重,若没有天子镇压,谁人敢入住宫中?”

  载沣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陈宝琛神秘地说道:“王爷您闭上眼,不想不思,慢慢地,你就能听到看到。”

  载沣果真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周围无比安静,恍入幻境,影影绰绰中果真见到一些东西,还有奇怪声音,那模样就像人骨骼嘎嘎作响一般。

  载沣被吓得睁开眼,见陈宝琛在面前看着自己,脸色惊奇。

  “你看到了吧?你信了吧?”

  载沣半信半疑地离开。此时,外朝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已经被民国政府收归,小朝廷位于后宫,被一道高墙隔离着,恍如隔世。外朝阳气重,后宫阴气重,自古如此,自大清逊位后,无论是太监、宫女都减少了许多,少了人气之后,后宫就更加阴沉。载沣一路走一路鲜少遇见人,越走越觉得阴冷,不由全信了,越走越快,走到宫门口,见到侍卫,方才舒了一口气。

  这是张勋复辟前发生的事。

  张勋复辟虽未成功,但是皇帝终究坐了十二天的朝,文臣武将天天来上朝,宫内热闹了不少。

  复辟失败之后,犹如唱戏散场、撤台,整个后宫就显得更加沉寂起来。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中,一种神秘而带有凄厉的喊声就在大内响起:“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

  一位太监敲着锣绕着乾清宫绕喊一周。

  不到天黑,宫门重重关上。

  黑夜来临了,整个皇宫黑暗无比,只有几盏灯笼像萤火虫一样孤独地守着黑夜。

  服侍皇帝的御前小太监,分为东西两班隔日轮流交换,西班拘泥,东班活跃。东班值班时,皇帝晚上就会玩各种把戏。甚至在养心殿内用火炉做菜和调制点心。饱餐之后,就做各种各样游戏,通常是化妆或捉迷藏,或捉迷藏的同时也兼化妆。

  溥仪几乎都是躲起来,让太监们来找。

  溥仪就朝暗处躲,有时甚至躲在帷幔之后。

  那些太监就像游魂一样,在宫殿中游荡着,即使看到皇帝也假装没看到,就渐渐远去了。到了最后,宫殿中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

  溥仪等了许久,见没人找到他,就从帷幔中出来,眼前一片漆黑,就在大殿中摸啊摸,突然就摸到一个人身,细细在摸,竟然摸到胡子。

  溥仪吓得大叫。

  惊叫声响破夜空。

  2

  朱益藩是光绪帝师,民国五年受小朝廷之邀为上书房师傅。溥仪赏他二品顶戴花翎,赏穿素色貂褂,每月开五百块大洋,三节另有赏赐。

  益藩家眷接来京城,在秦老胡同住了下来。

  每天,益藩风雨无阻地从神武门进入紫禁城。如果图个方便,也可以从东华门或西华门进宫,但朱从不图方便。到达之后,坐上内廷特备的二人抬暖轿,由轿夫抬着穿门过户而进。到了景运门,下了轿,步行经过祥旭门、惇本殿,再进而到毓庆宫。

  老师们来到毓庆宫休息室之后,坐下来休息喝茶,恭候帝驾到。

  除了陈宝琛、益藩外,另还有汉文老师梁鼎芬,满文老师伊克坦。

  这伊克坦是满汉双文进士,脾气极大,动不动就跟人生气吹胡子。即使在毓庆宫,伊克坦也时常跟别的师傅发怒,但是别人却不跟他一般见识,见他生气了,也就是一句,“您又生气了!”

  梁鼎芬,光绪六年进士,授庶吉士、编修,娶湖南才女龚氏为妻。中法战争,北洋大臣李鸿章一味主和,使法国军队不胜而胜,梁鼎芬一怒之下,弹劾李鸿章“六可杀”之罪,慈禧太后以“妄劾”罪,将其连降五级,到太常寺去做司乐小官,梁自刻一方“年二十七罢官”小印,愤而辞官。

  离京时,梁将妻子托付给好友文廷式。

  三年后,梁鼎芬回到京城想把妻子接走时,发现妻子和文廷式私奔了。

  梁鼎芬在京城找不到二人,听朋友说二人去了文的老家,梁连日赶到了江西萍乡,三人终于见面了。文廷式和梁鼎芬依然兄弟相称,就像老友重逢一样把酒叙,旁边龚氏伺候二人温酒煮茶。

  文廷式死后,前妻龚氏生活拮据,梁鼎芬送她三千两银票

  大清亡后,梁鼎芬在光绪帝墓前结草庐而居,植树数年,在崇陵三座牌坊内栽植云杉十八株,象征十八罗汉为皇帝守陵,又在崇陵后山栽树四万多株,终于完成了崇陵植树计划。

  经陈宝琛引荐,溥仪授梁鼎芬“毓庆宫行走”,赏加二品衔,并赏在紫禁城内骑马。梁鼎芬每天上朝,除了传道授业外,潜心为帝写“起居注”。

  梁鼎芬入宫那年冬天,长期无雪,溥仪遂从十二月十四日起,每天凌晨四时亲赴御花园钦安殿的天穹宝殿焚香祈雪,至二十日,果然大雪纷飞。溥仪冒雪前来毓庆宫,既不乘坐暖轿,也不许随从太监张华盖,径直步行而来,雪落满身却大喜之至。

  翌日,溥仪写了《御制喜雪诗》:“朕心思雪,祈之昊天,昊天乃降,下民悦焉。”

  起居注:外间传诵,咸以为仁君也。

  梁鼎芬所教者,除所课外,必以国家近事闻,指陈得失,推溯先后,间及圣祖、高宗之英武,时继之以涕泪。溥仪时常被感动,赐以亲笔黄绢对联:“读书众壑归沧海,下笔微云起泰山。”

  梁鼎芬好食鱼翅,当初在张之洞幕府,每设宴席,张大人必备鱼翅以供其大快朵颐。当了帝师,梁鼎芬将俸禄全用在吃上,将肚子吃坏了。

  一日上课,梁鼎芬要腹泻,却要斯文,于是就斯斯文文地对帝说道:“臣要告外。”溥仪不知何意,就问:“何为告外?”梁已经很急,手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不敢多言,一言就怕气散了把不住身体,连连摆手道:“告外乃东司也!”溥仪依然不明白,一副迷惘的模样。梁师傅也放不下脸面,死活不说出恭、如厕等不雅之辞。纠缠许久,梁师傅实在忍不住了,就依然是弓着腰说道:“臣要告外!”溥杰看出来了,就高声问道:“师傅是要上茅厕吧?”梁师傅答道:“然也!”溥仪准奏。刚出门,一抬脚,只听梁师傅大声喊道:“羞煞我也!”

  朱益藩给好友梁鼎芬治腹泻时,就劝道:“你既能勘破情关,为何不能勘破食关?”

  梁鼎芬答曰:“子曰,食色,性也!再者,你怎知我能勘破情关?”

  朱益藩不解地问:“你与龚氏事,外界盛传你——”

  梁鼎芬叹道:“我只是不想令二人难堪罢了。”

  张勋复辟时,梁鼎芬拖着病体,以清室代表身份与其他代表同赴总统府,劝黎元洪归政,又逼迫黎元洪在奉还大政的奏折上签字盖印,说道:“先朝旧物,应即归还。”然而,黎元洪冥顽不化,死不签字盖印。陈宝琛听后,建议皇帝赐黎死罪。

  福州螺洲镇店前村坐落着一座气势宏伟的老宅,名曰“陈氏五楼”。老宅大门庄重大气,飞檐翘角精雕细琢,墙内占地面积四千多平方米,内有赐书楼,还读楼、沧趣楼、北望楼、晞楼。

  赐书楼,收藏清帝所赐御书之楼。此楼前后共三进,中轴对称,经纬交织,主次分明,两侧各有别院。台阶皆三阶而上,寓意为步步高升;大门顶上有一百个古钱阁,意为百岁百格,百福百寿。

  赐书楼的后侧便是还读楼,其取意于陶潜“即耕亦已种,时还我读书”。此楼所藏民间善本、珍本三万余册,其数量、质量皆超过赐书楼御藏的珍本。

  由还读楼小门而入,便是沧趣楼,只见青石草径,竹影苔青,楼上珍藏的是古玩、金石、书画,如吴道子的画、郑板桥竹诗、名书法家何绍基的真迹等,但最珍稀的是宣统帝亲笔书写的赐联“老鹤无衰貌,寒松有本心”。

  即使是一百年之后,这座古宅依然存在,是福州仅有的一座集北方豪宅与苏州园林于一体的大家府第。

  此楼主人,正是陈宝琛。

  陈宝琛七十寿辰之前,在毓庆宫给皇上上课时,他突然无意间看到了“老鹤无衰貌,寒松有本心”两句诗,便对皇说道:“臣生日时,就请把这两句写成对联赠臣做寿吧!”

  溥仪慨然答应,练了许久,写出了这副对联。此时,溥仪还不理解这首寓意很深的诗,尤其是后两句:“圣朝难税驾,惆怅白云深。

  当得到这副对联时,陈宝琛喜极而泣。

  就是这样一位老夫子,一生洗三次澡,即生下来洗一次澡,结婚时洗一次澡,死后沐尸一次,对洗澡之厌恶尤胜于革命党人。

  陈宝琛的官话比伊克坦的满话还让人难懂,于是就让他找一凉快地方去撰修《德宗实录》了,但时不时还是要来给皇帝上些课,以尽帝师之职。

  益藩除了是老师外,还是医师。溥仪有些小疾小病,不是请御医,而是请朱师傅来看,大抵是因为朱益藩对皇帝忠心耿耿,且好为人师,将病症问得清清楚楚,开药方也细加说明,不像御医开了药方便了事。

  溥仪白天有些肚子疼,便以此为由不上课,朱师傅自然要给他医治,医治完后,还会交代一声,“好好养着。”

  溥仪晚上肚子痛,那就是真痛了,便用电话召朱师傅入宫来看,叫内务大臣下紧急开紫禁城大门的命令。益藩来之后,依然是搭脉、看舌苔、摸肚子,确定不是便急后,往往就是那一句,“许是受了寒”——肚子如果不是吃坏东西,往往就是受了寒。

  如此一来,溥仪肚子一痛,就赶紧叫朱师傅,不论是三九严寒,也不管是三更半夜,只要是皇帝的肚子一痛,便总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去飞调朱师傅入宫。

  见皇帝总是肚子痛——白天大抵是假的,晚上大抵是吃坏东西,益藩就觉得皇帝肚子真有问题,阅遍古籍,寻得一方——欲绝腹疾,乃用此方,有破釜沉舟之效也!

  朱师傅的猛方是肚子痛时服用鞭炮里的火药,说是专治受寒的。

  一听此药方,溥仪怕死之心更强于怕病之心,看着这黑黢黢的火药,虽然旁边准备了蜜水,可是怎么也入不了口。

  太监围着看热闹,有些甚至为表忠心跪请皇上服药。

  正在为难之际,一个学问突然跃入脑中——“君药臣尝”,于是,溥仪就让两太监替他先尝试一下这剂猛药。

  这俩倒霉鬼吃了药之后,在地上打滚,爬起来后,苦着脸说道:“肚子难过得很!”

  朱师傅在旁说道:“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汝二人身体强健,虽痛一时,受益终身也。”

  那两太监听了又惊又喜,捂着肚子各寻茅厕去了。

  从此后,溥仪再不敢喊肚子疼了。

  3

  民国八年,三月三日,这天恰好是龙抬头。

  一位洋人师傅来到紫禁城,他名叫庄士敦,苏格兰人,毕业于英国爱丁堡大学和牛津大学。

  此时,北京城与世界其他城市已经大抵一样了,尤其是服装已经与西方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了。

  但是一进神武门,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里面之人长袍马褂长辫子,且只有轿子和马,驮运东西则是用骆驼。

  见到洋人,宫里人既好奇,又吃惊看着。

  溥仪是在养心殿接见这位新任英文老师,算作最高礼仪。

  见到皇帝,庄士敦想向他行鞠躬之礼,不料皇帝却上前握手,说道:“你是大英帝国的臣民,不是中华帝国的臣民,你不必向我鞠躬。”

  庄士敦说道:“外间盛传陛下圣明,果真名不虚传。”

  溥仪听了夸赞,说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从未跨出大内一步,对外界、对世界一无所知,我也只能做到自知了,方不负诸位师傅苦心孤诣的教导。”

  庄士敦说道:“我游遍了贵国二十几个省份,贵国的四大名山,除了北岳恒山,我都到过。贵国有一句名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耀自他,我得其助’。但作为中华帝国权力中心的皇宫,我还是第一次光临。”

  溥仪问道:“有何观感?”

  庄士敦答:“气势宏伟,豪华壮丽,世界最大之宫殿群落。”

  溥仪问道:“先生想必很奇怪,大清皇帝为何大多居于此殿吧?”

  庄士敦说道:“确实有些奇怪。”

  溥仪指着头上匾额说道:“‘养心’二字来自孟子之‘养心莫善于寡欲’。此殿庄严无华,正是应‘养心’之意。”

  上课时,皇帝坐在一张方桌的北端,面向南,而老师的座位则在桌子的东侧,面向西。为了表示对老师的尊重,当老师走进教室内时,皇帝必须起身,等老师走到屋子中间一鞠躬后,双方同时坐下。在授课过程中,如果老师站起来去书架拿书,这时皇帝也要起立,等老师回到座位上才能重新就座。

  见此情景,庄士敦方才明白中国为何被称为礼仪之邦、重教之邦,堂堂天子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则更加尊师。

  听说请了一位洋师傅,四位太妃却大惊失色,担心洋人会将皇帝给吃了,商量的结果是,派体力健壮的太监轮流随侍皇帝左右。这位太监总是面对着墙壁站立着,纹丝不动,颇像后世的学生“罚站”。

  除了太监外,还会有别的师傅或内务府大臣在旁监读。

  两个月后,师傅和内务府大臣消失不见了,但是太监依然是雷打不动,天天来。

  庄士敦开始还以为这是成例,见别的师傅上课都没有太监侍立,就好奇起来,问道:“我上课为何要多一太监在旁监督?”溥仪也不知,就问太监是谁派他来的,太监答是太妃。溥仪问太妃何故要派一太监监读?四位太妃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得已说道:“听说洋人好食人肉,不可不防。”

  此间,五四运动爆发,北京各大高校停课上街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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