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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六年六月,十六日,张勋头戴红顶花翎,偕同定武军四个统领乘汽车到神武门,换乘肩舆到清宫,要求见内务府大臣。
世续急急来见。
见面之后,张勋对世续只说一句话:“本帅要见皇帝陛下!”
此时,溥仪正在毓庆宫上课。由于皇帝不听话,陈宝琛只得责罚伴读溥杰、毓崇二人。见师傅用戒尺打二人,溥仪拍手称快。
陈宝琛一边打一边训诫道:“先帝曰,‘欲厚风俗,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先端学术。’孺子不学无术,只知贪玩,不打不足戒。”
陈宝琛一边打两个伴读,一边拿话劝诫皇帝。不料,皇帝却拍手称快。陈宝琛更气,又连打几下,打得二人抱头鼠窜。
正要追时,一太监急匆匆赶来,要皇帝到养心殿见客人。
此时,溥仪穿着单薄纱服,扣子也没扣齐全,辫子也散了,正要去见,却听师傅说道:“礼为天地之经,万物之序,其体至大,其用至广。道德仁义,非礼不成。尊卑贵贱,非礼不定。皇上如此去见客人,是不自爱也。”
于是,溥仪梳洗、打扮一番之后,才进入养心殿。
张勋见帝,行跪拜大礼,“奴才恭叩圣安!”
溥仪:“赐座。”
张勋谢恩后入座。
溥仪:“你就是辫帅张勋?”
张勋站起,答:“正是微臣。”
溥仪:“别人都剪了辫子,你为何不剪?”
张勋傲然答道:“微臣忠于大清,忠于陛下。头可断,辫子不可剪。天可荒,海可枯,一片忠心永不烂!”
溥仪:“你此次来京有何公干?”
张勋:“陛下不当家,天下纷纷扰扰,民不聊生,政局混乱,府院争斗不休。段总理避往天津,黎总统无力应对,只好请微臣来居中调解。”
溥仪:“你有何办法?”
张勋:“微臣不才,微臣一到京城,便先将那国会解散了,将那些光靠嘴皮子吃饭的议员一律驱赶了,让他们不再叽叽歪歪。然后,再来解散总统府、国务院。”
溥仪:“这不是颠覆政府吗?”
张勋:“皇上圣明!微臣正是要推翻现政府,复辟清室!现在唯陛下复位,方可救民于倒悬。”
此话一出,殿上众人大惊,尤其是世续颤抖得一下瘫倒地上。
溥仪却大喜,问道:“你有此心,甚好!只是,袁世凯称帝失败,你有何法可复政厥辟?”
张勋:“袁世凯称帝,乃篡位。皇上乃真命天子,皇上复位,顺从天意,万民归心,岂可与袁世凯等同?”
溥仪:“话虽如此,各省是否也有此心?”
张勋:“微臣在徐州之时,已经谋划许久,有十三省督军推举微臣为盟主,共襄盛举。国际方面,日本首相寺内正毅指派日本军部参谋次长田中义一和黑龙会要员到徐州,与臣密谈复辟帝制。海外保皇派纷纷回国,以祭孔为名,实乃为复辟做宣传也!”
溥仪:“那革命党人不反对吗?”
张勋:“革命党人自然是要反对的。不过,皇上请放心,微臣会消灭掉他们的。”
世续颤抖着说道:“辛亥事变——”
张勋立即打断道:“辛亥事变,袁世凯利用革命党人威逼皇上逊位。那个时候,皇上才六岁,才六岁啊!如今,吾皇已经十二岁,乃一代英主,岂可让那一幕再发生?再者,我张勋一心报国,丹心可照明月,岂是袁世凯辈可比!”
世续还要争辩时,溥仪却乐得手舞足蹈,大声说道:“张爱卿忠勇双全,赏!”说完赏之后,却不知该赏什么。
那张勋一听“赏”,就立即跪倒在地,准备领赏。跪了许久,也不见下文,只好抬起头,看着皇上。
本来,作为臣下是不能看皇上的,看了要杀头。但张勋毕竟是粗人,不懂得这一节,就笑着脸等赏赐。
溥仪想了许久,觉得皇宫中没有一样东西稀奇,唯有骑骆驼还算比较好玩些,于是,就大声说道:“赏张爱卿在大内骑骆驼!”
张勋进宫时是见到骆驼的,此物又脏又高,脏也就罢了,关键是高。张勋没骑过骆驼,不知如何爬上去,再者怕从上掉下来摔坏自己,就急忙说道:“骆驼乃高贵之物,不如赏臣骑马。”
溥仪当即允之,命人牵来一匹马,让张勋在宫里骑了一圈。
骑完马后,张勋牵着马来到皇帝面前,见皇帝脸有难色,就问道:“皇上还有何顾虑?”
溥仪:“我还是觉得没办法当这个皇帝。”
张勋惊问何故。
溥仪:“师傅要我读十三经,终日没完没了,我怎么可能抽出时间管那么多事呢?”
张勋安抚道:“皇上有所不知,如果您重登大位,就不必做那么多功课了,因为您得花时间处理军政大事。”
溥仪喜形于色:“此话当真?如果我重登大位,真能取消所有功课?”
张勋恭敬地说道:“皇帝是坐龙椅的,读书是读书人的事,岂可烦扰皇上。”
溥仪大喜:“既然如此,一切都按你说的办。”
溥仪还赏筵。
此令一下,可吓坏了御膳房。原来,御膳房从来都未曾给皇上准备吃的——皇上基本是吃太妃赏赐的,那些天天端上的都是贡品——馊且难以下咽。无奈之下,这些太监也只好将就将还不至于太馊的菜肴热热呈上。
张勋一吃就觉得馊了,一想皇上天天吃这个,就悲天悯人起来,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吃完饭,溥仪还是赏了些古瓷和名画。于是,张勋就手拿着古瓷,胳膊下夹着名画,欢欢喜喜地走出大内,那模样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月底,一人戴着斗笠,穿着农衣,光着脸面,来到张府,开口就说要见张绍轩。张勋出来见客时,见其跷着脚坐在大堂上,细细一看,惊叫道:“先生何故如此?”
此人正是南海圣人康有为,从上海来京,为了安全,不仅打扮成农人,坐三等车厢,还特将脸上胡子全剃了,脸上光溜溜的,像个太监。
七月一日,毓庆宫,陈宝琛、梁鼎芬和朱益藩三位师傅一齐出现,面色都十分庄严,还是陈师傅先开口:“张勋一早就来了。”
“他又请安来啦?”
“不是请安,是万事俱备,一切妥帖,来拥戴皇上复位听政,大清复辟啦!”
事情来得突然,溥仪反而有些迟疑。
陈宝琛看见皇帝在发怔,赶紧说:“请皇上务要答应张勋。这是为民请命,天与人归。”
溥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事弄得昏昏然,呆呆地看着陈师傅,希望他多说几句,见他只是激动,就说道:“我该怎么当这个‘真皇帝’?”
“天子金口玉言,皇上用不着和张勋说多少话,答应他就是了。”陈宝琛胸有成竹地说:“不过不要立刻答应,先推辞,最后再说:既然如此,就勉为其难吧。”
溥仪一番打扮之后,来到养心殿,又召见了张勋。
张勋穿纱袍马褂,戴红顶花翎,率康有为、瞿鸿禨、王士珍、江朝宗、劳乃宣等五十人,极为有序地进入殿内。
众人奏请逊帝复位,云:
臣等伏查列强之世,非建设巩固帝国,不足以图存。此义近为各国所主张,尤深合吾民之心理,以中国之皇王神圣,代有留贻,规复典章,易于反掌。而我皇上,英姿天挺;圣学日昭,虽在冲龄,睿逾往圣。…臣等蒿目时艰,痛心天祸,外察各国旁观之论,内审民国真实之情,靡不谓共和政体,不适吾民,实不能复以四兆人民敲骨吸髓之余生,供数十政客毁瓦画墁之儿戏。非后何戴,穷则呼天。臣等反复密商,公同盟誓,谨代表二十二省军民真意,恭请我皇上收回政权。复御宸极,为五族子臣之主,定宇内一统之规。臣等内外军民,誓共效命,竭忠保卫皇室。伏恳我皇上大慈至德,俯允所请,天下幸甚。所有国本动摇,人心思旧,合词吁请复辟各缘由,谨恭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
奏毕,张勋跪请:“共和不合咱的国情,只有皇上复位,万民才能得救。”
溥仪说:“我年龄太小,无才无德,当不了如此大任。”
张勋:“皇上圣明,天下谁人不知?圣祖仁皇帝,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驱逐沙俄。陛下四龄继承大业,虽遭汹汹,却无匕鬯之惊,实乃一代英主也!陛下万不可推让,以塞天下之望。”
溥仪:“那个大总统怎么办呢?给他优待还是怎么着?”
张勋:“黎元洪奏请让他自家退位,皇上准他奏请就行了。”
“哦…”溥仪虽然还不明白,心想反正师傅们必是商说好了,现在该结束这次召见了,就说:“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吧!”
见皇帝答应了,众人于是一齐下跪,山呼万岁万万岁。
随后,颁布了由康有为拟定的复位上谕:
朕不幸,以四龄继承大业,茕茕在疚,未堪多难。辛亥变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灵涂炭,毅然以祖宗创垂之重,亿兆生灵之命,付托前阁臣袁世凯,设临时政府,推让政权,公诸天下,冀以息争弭乱,民得安居。乃国体自改革共和以来,纷争无已,迭起干戈,强征暴敛,贿赂公行,岁入增至四万万,而仍患不足。外债增至十余万万,有加无已。海内嚣然,丧其乐生之气,使我孝定景皇后不得已逊政恤民之举,转以重困吾民,此诚我孝定景皇后初衷所不及料,在天之灵,恻痛而难安者。而朕深居宫禁,日夜祷天,彷徨欲泣,不知所出者也。今者复以党争,激成兵祸,天下汹汹,久莫能定。共和解体,补救已穷。据张勋、冯国璋、陆荣廷等,以国体动摇,人心思旧,合词奏请复辟,以拯生灵。又据瞿鸿禨等为国势阽危,人心涣散,合词奏请御极听政,以顺天人。又据黎元洪奏请奉还大政,以惠中国,而拯生灵各等语。览奏情词恳切,实深痛惧。既不敢以天下存亡之大责,轻任于冲人微渺之躬,又不忍以一姓祸福之谰言,遂置生灵于不顾。权衡轻重,天人交迫,不得已允如所奏,于宣统九年五月十三日临朝听政,收回大权,与民更始…
此后,便是按照张勋拟定好的名单封官授爵,授张勋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冯国璋两江总督南洋大臣,陆荣廷两广总督…
张勋推荐康有为为首揆——首席内阁大学士。张勋向宣统帝请求的时候,溥仪正要答应,不料瑾太妃看了康有为一眼,见其辫子既短而秃,垂下来也不过六七寸,蓬蓬然如蒲草一般,脸上也无须,就说道:“本朝从未有过没胡子的宰相。”
康有为一摸胡须,发现光溜溜的,结果,只得了一个弼德院副院长,沮丧不已。
复辟消息传来,梁启超用自己的名义发表反对复辟的通电,谓:“此次首造逆谋之人,非贪黩无厌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
梁启超所指的武夫是指张勋,书生就是指梁的老师康有为。
复辟成功后,张勋得意扬扬地告诉夫人曹琴自己已经被加封为忠勇亲王,谁知道曹氏却大骂他说:“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惹下滔天大罪,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子孙考虑一下吗?你今天被封为忠勇亲王,我就怕你明天要作平肩王了!”张勋不解,问:“平肩王是何物?”曹氏说:“你将来首级不保,一刀将你的头砍去,你的颈不是与两肩一字平了吗?”
曹琴见事已至此,只得悄悄找来堂侄,给了他一张三十万的银票,命他前往广州,将银票交给孙文,用于支持革命,并说明张勋复辟实乃受人蒙蔽。
原来,张勋复辟之戏的幕后总导演是总理段祺瑞,策划是徐树铮,目的是让张勋率兵入京,驱赶总统黎元洪。张勋提出的条件是复辟。各省督军代表在一张黄缎子上签名,同意张勋搞复辟。
张勋复辟后,段祺瑞在天津马厂誓师,征讨张勋。
听到消息之后,张勋恨恨地说:“他们推我出来搞复辟,原来是在耍我,我们不能孬了, 拼了命也要跟他们干到底。到时候我们就把内情抖搂出来,难道是我一个人要复辟的吗?”
再找那块黄段子时,展开一看,一个字都没了。
张勋鼻子都气歪了,大骂歪鼻子段祺瑞奸诈。
为了调拨徐州军队入京,张勋向皇帝奏报讨要五万两黄金作军费。
溥仪听了黯然失色,说:“一两黄金值八两银子,五万两黄金就是四十万两银子。我当皇帝还不到八天,一天五万两银子都不止。”
张勋听了生气地说:“这几年我孝敬皇上的银子何止五十万两?现在为了皇上的江山为将士要点军费,难道不应该?”
皇帝这个那个的时候,一旁的瑾太妃愤愤不平地说:“你们搞复辟马上就要失败,到时候民国政府每年许诺的四百万岁费都没有了,你让我们一大家子人怎么过?”
张勋语塞,只得退下。
讨逆军攻入北京城之后,将张府前面围住,留后门,还在前面架了一尊大炮,想吓跑张勋。不料张勋死据府内不逃,还大声叫道:“你们告诉歪鼻子:‘我不离兵,兵不离械,我从何处来,我往何处去。’”
段祺瑞无奈,只好请洋人出面帮忙。
荷兰使馆派车来救张勋。张勋死活不肯走。荷兰人便把张勋强架着走。张勋情急时,还咬了荷兰人一口。
最终,张勋总算是“逃”到了荷兰使馆。
为了逼清帝再次逊位,南苑航空学校派出一架飞机,在紫禁城上空扔下三颗炸弹。
空袭那天,溥仪正在书房里和老师们说话,听见飞机和从来没有听见过的爆炸声,吓得浑身发抖。师傅们也面无人色。太妃们的情形则更加狼狈,有的躲进卧室的角落里,有的钻到桌子底下。
这三个炸弹一个落在隆宗门外,炸伤了二人肩舆的轿夫一名;一个落在御花园的水池里,炸坏水池子的一角,池里王八满地爬;第三个落在西长街隆福门的瓦檐上,没有炸,把聚在那里赌钱的太监们吓个半死。
宫中掉下讨逆军飞机的炸弹,局面就完全变了。磕头的不来了,上谕没有了,大多数的议政大臣没有了影子,纷纷东逃西散,最后只剩下了王士珍和陈宝琛。
自从复辟之日始,世续就穿着寿衣等死。
待讨逆军派飞机扔了炸弹之后,世续就赶紧去找载沣,拟了一张退位诏书,交给当局,言:“这完全罪在张勋而与清室无关,现在仍愿还政于中华民国。”
仅仅十二天,复辟就失败了。
一夜之间,北京城内飘扬的龙旗突然间不见了,人们把龙旗仔细地叠好,藏起来,以便哪天皇上又要复辟了,再拿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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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51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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