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袁世凯当上民国正式总统之后,就命人向小皇帝下迁居通告:限期迁出紫禁城,搬到颐和园。
对于新政府命令,小朝廷无力抗拒。
世续去找载沣,想由载沣亲自出面找袁世凯商议。
到了北府之后,见庭院冷清,再看载沣,辫子剪了,穿着汉人服饰,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侍候着。
世续说明了来意,载沣毫不热心地说道:“政府既然下令迁出,就迁出吧。”
世续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气恼地说道:“紫禁城乃皇族象征,迁出紫禁城,这皇帝还像是皇帝吗?”
载沣说道:“这皇帝已经不是皇帝了。”
世续叹道:“即使皇帝能迁出,可太庙能迁出吗?”
载沣听了沉默不语。
世续见载沣始终不说话,就说道:“你给拿个主意啊!”
载沣还是那句话:“没办法。”
世续只好自己去找袁世凯。
总统府设于中南海。
世续是穿着清官服,坐着清轿子去的,一路上颇为引人瞩目。到了总统府,被引进到总统办公室,发现总统办公室像书房一般。
那袁世凯穿着总统制服,却光着头,唇上两撇浓密胡子特别醒目。
世续说明来意之后,袁世凯皱着眉头,说道:“现在是新政府,一切都得按照规定办事,就是我这个总统说了也不算。这皇室优待条款第三条明确规定——”
袁世凯一时想不起具体条款,身旁的杨度替他说道:“第三款规定:大清皇帝辞位之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
世续苦着脸说道:“这颐和园围墙很低,且有多处毁坏,万一坏人爬进去,怎么办?”
袁世凯笑道:“那就将墙修好、加高。”
世续为难地说道:“这修墙、加高,都需要银子,政府可愿担负?”
袁世凯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说道:“政府没钱,即使有钱,也要议会通过预算,政府才能划拨,如此一来,得拖到猴年马月。”
世续为难地说道:“可我们真没钱!”
袁世凯十分神秘地说道:“宫里拿几件宝贝出来卖,不是一切都解决了吗?”
世续叹道:“庚子事变时,值钱的东西都让洋人掠去了,哪还有什么宝贝?”
“实在不行,就修墙,不加高,墙上拉上电线网。”说完这个,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幽默,袁世凯就哈哈大笑起来,转头见杨度不笑,袁就尴尬地收住笑声。
看着世续老迈的背影,袁世凯叹道:“这大清国真是亡了,我看他的背影,就像当年看李相国,令人哀叹啊!”
杨度说道:“是啊,满清王公纷纷逃避,有躲在天津租借区的,有躲到东北旅大的,寻求洋人庇护。”
袁世凯问道:“洋人?”
杨度答道:“主要是东洋人!”
袁世凯顿时警惕起来。
世续回去后,只好召集遗老商量,有人给出了一个主意:“实在不行,就兵谏。”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
“我们有兵吗?”一人提出了一个很关键问题。
此时,满人除了手中烟枪外,连佩刀都扔了,拿什么兵谏。
“有!”
大家转头看着他,只见他慢慢抬起头,从豁牙里挤出几个字:“辫子军!”
张勋,江西省奉新县人。早年丧父母,投入清军,庚子事变后,张勋调入北京,宿卫端门御前护卫,多次担任慈禧太后、光绪帝的扈从。溥仪即位后,历任江南提督,率巡防营驻南京。武昌起义后,张勋奉令镇守南京,后被清廷授为江苏巡抚兼署两江总督、南洋大臣。
清帝逊位后,举国皆剪辫子,唯独张勋及所部均留发辫,人称“辫帅”;所部定武军,人称“辫子军”。
此时,张勋被袁世凯授为定武上将军任长江巡阅使,移驻徐州,所部依然留着辫子。
内务府派人到徐州,对张勋说道:“总统要将皇帝赶出紫禁城。皇帝一旦离开紫禁城,生命就会有危险。如果上将军您不出面干涉,就再也没有人保得住皇上的性命了!”张勋一口就答应了。
张勋派人到北京,向袁世凯传话说道:“总统若执意要将皇帝迁居颐和园,本帅率部入京…”
袁世凯问道:“张辫子要入京干嘛?”
来人说道:“张帅说了,卫戎京师。”
袁世凯转头对身后的冯国璋说道:“我不怕张辫子要挟,但我敬其对清室的忠心,这个人情,我得给!”
此时冯国璋任江苏都督,张勋正是其顶头上司,两人明争暗斗。听了总统的话,冯国璋不知其意,暗生不满。
袁世凯之所以急着要溥仪迁出紫禁城,是因为他自己想当皇帝。
2
劳乃宣,字季瑄,进士,反对共和,立志复辟。他对共和,别有一番解释:“周宣王时因天子太幼,不能执政,乃由朝中重要的公卿‘和’而‘共’修政事,所以名曰共和。因此,所谓共和,乃君主政体而非民主政体也。”
劳乃宣不仅持谬论,还给清史馆馆长赵尔巽写一封信,信上说:“总统之任必有满期,退位后无异齐民。其时白龙鱼服,无以自卫,怨毒所蓄,得而甘心,不测之灾,必难获免。…还政之后,锡以王爵,则以总统退位,复为齐民者不同。爵位之崇,仅下天子一等,自必堂高帘远,护卫谨严,不致有意外之患…”
劳乃宣的意思是现今的总统是任期制,任满退位后与平民百姓一样。即如此,还不如让清帝复辟,赠总统以王爵,永保爵位。
后来这封信就转到了袁世凯手中,这封信给袁世凯开启了一个全新思路:复辟是升官封爵的捷径,如果复辟,是否会应者云集?
袁世凯就是循着这个思路考虑问题的。
为了测试民舆民情,袁世凯对复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不干涉、不禁止态度。
于是,复辟之风甚嚣尘上,清风徐徐吹来。
不料,全国处处反对复辟,袁又来一个九十度的转弯——不支持复辟,吓得紫禁城的小朝廷有点慌了手脚,忙着在宫中废除宣统年号,改称民国,又除去清朝服制,宫中人员一律剪掉辫子,唯有小皇帝依然保留着这唯一尊严——辫子。
也正是这个时候,四位太妃一合计,做出了一个十分革命的决定,将饱受帝制折磨的王二嬷解放了——将她偷偷送出。
小皇帝找不到王二嬷,就四处寻找起来,又哭又闹。
开始大家觉得好笑,后来,大家发现小皇帝是真伤心,伤心之余是失落。
无奈之下,太妃们只好给九岁的小皇帝上人生第一堂课:“你已经九岁了,该断奶了!”
小皇帝的反抗是,指着四位太妃,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不是我的额娘,不是我的额娘!我再不给你们叩头了!”
面对小皇帝的厉声指责,四位太妃无动于衷,她们带着轻蔑,甚至讥笑的脸色看着小皇帝。
没人理解,奶水对一个九岁孩子来说,不仅仅是食物,不仅仅是坏习惯,更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母爱。
少了母爱之后,小皇帝变得无比沉默寡言,一旦发怒,脾气大得令人震惊。
小皇帝逼太监吃屎,拿刀刺太监,如此凶残之事,不时发生。
每天黄昏,小皇帝就坐在台阶上,无比惆怅起来,总是望着大门,希望王二嬷能突然出现。暮色苍茫中,小皇帝也变得更加暗淡起来。
随着皇宫一重重大门重重关上,整个紫禁城陷入无比寂静之中。
“老爷子,回屋吧!”一位太监在旁苦劝道。
为了让小皇帝忘掉王二嬷,太妃叫了几名老宫女来照顾小皇帝,然而,小皇帝却始终快乐不起来。
小皇帝上课也走神,不再望着书本,而是望着窗外。
先生摇头晃脑地读着晦涩难懂的古文,读着读着,先生竟然潸然泪下。
这位先生名叫陆润庠,同治十三年状元,曾任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官至太保、东阁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帝逊位后,对帝忠心不渝,奉隆裕太后懿旨,照料毓庆宫事务,仍充任宣统帝的师傅。
陆润庠俭朴,虽贵为一品,衣着如寒士。他性格内向,即使生气,也抑郁于内心,从不外露。
陆润庠教的是经史,帝不爱听,课堂中动作不断,忍无可忍,遂怒喝道:“不许动!”
帝听后,先是一惊,后笑道:“夫子谓不可学新学,为何用新词?”
陆润庠以旧论调说道:“新学,仅能启发愚昧而已,废五经而不读,其祸不啻于始皇焚书也。”
帝翻弄着手中之书,说道:“这些书晦涩难懂,读之何益?”
陆润庠答道:“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犹如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你若用心读之,将来必受用无穷。”
民国四年,陆润庠病重,终日正襟危坐,瞑目不言,也不吃喝,数日而死,被追赠太子太傅,谥号“文端”。
3
袁世凯想称帝之心,就像春天的猫一样骚动。
帝制活动正在紧锣密鼓时,袁对于国内的反对不予重视,他相信可操其手——以封官授爵笼络各方,对革命党则以军事打击。
不料,洋人也反对其称帝。
日、英、俄公使赴外交部,会晤陆徵祥外交总长。
日公使代表三方提出口头警告:“中国规复帝制,进行甚速,其里面反对者暗潮甚烈,实行之期,恐发生事变。目前欧洲正当多事,凡有害和平者,皆当避之。万一中国国内有动摇情形,不仅为中国之不幸,即与中国关系较深之各国,亦诚可忧。据我国所见,中国内情,如上海长江一带,及南方各处,均极可虑。”
不日,日、英、俄正式提出书面警告。
袁世凯的答复是:改定国体,顺乎民心。
为登基,袁世凯命人修缮皇宫。
第一项工作是改太和殿为承运殿。新朝以赤色代替前朝黄色,殿内圆柱完全漆成红色,当中八大柱加髹赤金,饰以盘龙云彩。中和殿更名为礼元殿,保和殿更名为建极殿。皇帝的御座扶背各处一律雕龙,上套黄缎绣龙,座褥也是一样。御座前加一雕龙的御案,案的前面排了三座古鼎,三座古炉。御座的后面陈设了九面雕龙嵌宝屏风,屏风的左右两面是日月宝扇一对。
皇帝的龙袍由瑞蚨祥承制,共有两套,一套祭天时用,一套登极时用。龙袍用赤金线盘织龙衮,通体缀以明珠,嵌上钻石。此外还有平天冠一顶,四周垂旋,每旋悬珍珠一串,冠檐缀以大珠一粒。
当皇帝必须得有玉玺,袁世凯就派段芝贵要清逊帝将玉玺交出。
段芝贵带着兵闯入大内,逼小皇帝交出玉玺。这一回,四太妃及皇室成员难得一致的团结,就连帝师陈宝琛也表示,如要相逼,就一头撞死在民国总统府门前。
无奈之下,袁世凯只好找一个人帮忙。
溥伦,家道破落的贝勒爷,大清灭亡之后,捧袁最力,在袁府当一食客。袁世凯承诺在他称帝之后给溥伦以亲王的封号,并且提供双倍俸禄。溥伦深受袁的蛊惑,就密潜入交泰殿里,将玉玺偷了出来。
大清玉玺是由乾隆皇帝钦定的,总共二十五方。二十五方御玺中,有一方是纯银镀金,一方是檀香木,另二十三枚都是玉质,其中有六方白玉玺、八方青玉玺、六方碧玉玺、三方墨玉玺。
袁世凯拿过玉玺一看,大为失望,原来,这些玉玺是满汉文合璧,用不上,让溥伦送还。
袁世凯只好自己定制玉玺,玉质御宝一枚,金质御宝五枚。
袁世凯又派亲信袁乃宽向清室交涉废除帝号、交出仪仗、让出大内等问题。
四太妃召集在京王公开了一次小朝廷的御前会议,大家把袁世凯恨得入骨入髓,骂他是董卓、是曹操、是司马懿。
等大家骂累了,溥伦出来说道:“骂归骂,问题还得解决。袁总统要当皇帝,不是我等能阻拦的,多说无益,反遭其害,不如对此事采取不闻不问之态度。至于袁总统想鹊巢鸠占,进据皇宫大内,则无法抗拒,因为国家都让给了他,还谈什么宫院?”
“不行,紫禁城乃宗庙所在之地,岂可让出?”一人反对道。
溥伦反问道:“既然不能阻挡袁当皇帝,能阻挡袁进入紫禁城吗?能阻挡袁妻妾进后宫吗?如此混居,成何体统!”
大家想想也是,唉声叹气,就问载沣的意见。
载沣一直是沉默不语,见大家逼问,只好答道:“要胡闹,就让他胡闹去。”
见皆无主意,大家就转向小皇帝,要他定夺。
小皇帝问道:“怎么个意思?”
世续答道:“袁总统要废黜皇上尊号,要皇上交出玉玺、仪仗、让出大内——”说到这,世续开始哭了。
小皇帝见大家争执了半天,就为了这些事,小手一挥,大声说道:“他要,通通给他。”
大家商议之后,只好让溥伦代表清室拥戴袁世凯称帝——“凡我皇室,极表赞成。”
溥伦当着袁世凯的面,极为讨好地说道:“宣统帝亦愿意禅让!”
袁世凯听后也甚是感动,说道:“想不到小小年纪,竟然有尧舜之德!”袁世凯一激动,竟然打算将自己的三公主许配给溥仪。
袁世凯得到清室拥戴之后,写了一个亲笔的誓约,以保证优待清室条件不会改变。同时为了报答溥伦,任他为参政院院长,同时给溥伦“赏食亲王众俸”。
由此,溥伦就由贝勒而变为亲王,在家穿亲王服,出门坐亲王轿,见人就自称“本王”,还鼓捣着内务府,要世续给安排几位太监到他王府当差。
民国四年十二月十一日,北京参政院自称是国民大会的总代表,一天之内向袁连上二推戴书——颂袁功在经武、匡国、开化、靖难、定乱、交邻,“凡此六者,皆国家命脉之所存,万姓安危之所系,若乃其余政教之殷繁,悉由宵旰勤劳之指导,则虽更仆数之,有不能尽,我皇帝之功烈所以迈越百王也。”
溥伦两次捧着推戴书,跪请袁世凯就皇帝位。
原本应该三揖二让一就的,但是袁世凯急不可耐地两揖一让,便接受了帝位。
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在中南海怀仁堂接受帝位推戴。
二百余在京官员前来祝贺。由于时间仓促,事前也没有做什么准备,前来朝贺的官员既没有统一服装,也没有规定程序,来贺的官员有的穿着长袍马褂,有的则身着西装礼服,武官更是戎装入贺,而有的闲职人员干脆穿着便服就来了。
袁世凯穿着总统服、光着头坐在大位上,等着众人来跪拜。
主持礼仪的是段芝贵,他一介武夫,哪里知道宫廷礼仪,他不顾场面混乱,带头就给袁皇帝下跪。见有人跪,其他人也跟着跪,叩头也不统一,场面极为混乱。
这个时候,袁世凯突然觉得新社会应该有新时尚,就说道:“众爱卿不要跪不要跪,鞠躬就行了。”
于是,众人就站起来,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排列整齐,给皇帝行了三鞠躬。
有人来迟了,走进朝堂。
段芝贵就大声吆喝道:“行三鞠躬!”
来人就对着袁皇帝行三鞠躬。
又来人,又行三鞠躬。
后续源源不断来人,人人一一又行三鞠躬。
袁世凯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朝贺,而像是吊唁。他坐不住了,就站起来,站在椅子旁。于是,来人三鞠躬之后,袁世凯轻轻举一下手以示还礼。不是袁世凯礼贤下士,而是这样就不像是吊唁了。
礼毕,袁世凯发表一篇简短演说,说是为了救国救民:“大位在身,永无息肩之日。故皇帝实为忧勤惕厉之地位,决不可以安富尊荣视之。且历代皇帝子孙鲜有善果,平时一切学问职业皆不得自由,故皇室难期发达,予为救国救民计,牺牲子孙,亦不敢避。”
正式登基的黄道吉日定在洪宪元年一月一日,地点是承运殿。
袁世凯接受推戴之后,首先封副总统黎元洪为武义亲王,此君此时被袁软禁于瀛台——这是当年慈禧软禁光绪帝之所在。
袁世凯又仿汉高祖时的“商山四皓”,申令封徐世昌、赵尔巽、李经羲、张謇四人为“嵩山四友”。
各省将军、巡按使、护军使、镇守使、师旅长以上人等,分别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见者有份,袁世凯一口气就封了一百二十八个。
在袁世凯看来,这些都是恩赐,谁都挡不住爵位的诱惑。
然而,应者寥寥。
天无二日,民无二皇!当袁决定接受帝位,颇想封溥仪为懿德亲王,这个念头正在酝酿时,恰巧辫帅张勋来电请求保存清室帝号,待旧君以客帝之礼,所以袁这命令便胎死腹中。
正当小朝廷准备搬家之时,突然传来喜讯——蔡锷在云南发起护国战争。
袁世凯登基之事就此黄了。
终究,袁世凯一天皇帝都没有当成,只是提前开了一个追悼会。
几个月后,袁世凯呜呼哀哉了。
那件龙袍就当作寿衣给他穿上了,终于圆了他皇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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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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