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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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锁千秋(下)
《末代皇帝》
5736字

  小皇帝突然闯进来,看到了这一幕,见太后落泪,便对着老头子问道:“你是谁?”

  老头子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微笑着说道:“微臣袁世凯!”

  隆裕太后将皇帝拉到自己身边,对着袁世凯说道:“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吧,我们娘儿俩实在是没钱了!”

  袁世凯极为难地说道:“没钱,这仗实在没法打啊!”

  隆裕太后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洋人为何就终止了贷款?”

  袁世凯答:“洋人亦赞成中国实现共和。”

  隆裕实在无奈,只好说道:“诸位亲王或许有些钱。”

  袁世凯十分为难地说道:“王爷们不给啊!”

  二人磨蹭许久,袁世凯吞吞吐吐地说道:“要不共和,共和了,这仗就不必打了。”

  隆裕太后看了皇帝一眼后,说道:“我也是赞成共和的。但若说到要我们清室退位,目前阻力还很大。即使哀家答应,众王公大臣也不答应。你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至善之策么?”

  袁世凯看着像豆芽菜似的皇帝,对太后说道:“微臣世代累受皇恩,如今却背逼宫之名,实在是因为历朝历代改朝换代,无不是将前朝皇室杀戮殆尽。微臣宁愿背负后世骂名,也要保皇室周全!”说到这,袁世凯连连拿头撞击地面,咚咚作响。

  隆裕太后忙说道:“哀家知道你忠诚,可是,即使哀家答应了,众王公大臣也不答应!”

  袁世凯抬起头,额头已磕破,流着血,说道:“众人是在误皇上,是在误太后啊!南方军打入北京,众人作鸟兽散。皇上将以何处?太后将以何处?”

  隆裕太后只好再召庆亲王奕匡、醇亲王载沣、肃亲王善耆、恭亲王溥伟等皇室成员,召开御前会议,商量对策。

  此时,载沣已卸摄政王之职。

  奕匡同意共和,说道:“君主立宪固然是好,问题是,我们已经错过机会,现在是他们不同意,不答应。与其战败被杀头,还不如共和。”

  善耆大声呵斥道:“祖宗百年基业,岂可断送在我等手里?我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我誓与大清共存亡。”

  溥伟亦叫嚣道:“不如拼了!”

  奕匡反问道:“如今,我们拿什么拼?八旗兵还能打仗吗?即使他们愿意打仗,我们哪里去凑军饷?至于绿营兵、北洋军,心怀叵测,倘若反戈一击,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隆裕太后问道:“醇亲王,你说怎么办?”

  载沣说道:“没办法。”

  裕隆见众人皆拿不出主意,潸然泪下道:“悔不随先帝早走,免遭这般惨局!再不同意共和,不同意逊位,就怕我母子性命难保。”

  众人皆低头不语。

  顷,隆裕太后召见袁世凯,说道:“前见庆王等,他们都说没有主意,要问你们,我全交与你们办,你们办得好,我自然感激,即使办不好,我亦不怨你们。皇上现在年纪小,将来大了也必不怨你们,都是我的主意。”

  袁世凯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微臣一定为太后、皇上争取最高利益!”

  南方与袁世凯交易的条件是:袁世凯逼清帝逊位,南方拥戴袁世凯担任总统。

  走出皇宫,袁世凯激动地对心腹说道:“事成矣!”又叹道:“裕隆太后真是有仪方、识大体,若是年轻些,我是真想纳她为妾啊!”

  良弼、溥伟、铁良等组织“君主立宪维持会”——“宗社党”,反对共和、反对皇帝逊位,同时发布宣言,主张罢黜袁世凯,组建战时皇族内阁,由铁良任总司令,组织忠于清室的军队与南方军决战。

  不日,良弼遇刺,并未炸死,救治了两日,请日本军医做了截肢手术,但终于伤重身亡,临死前,良弼叹言:“炸我者,英雄也。我死,大清遂亡!”

  良弼遇刺,皇室人心惶惶。

  袁世凯怀揣南北合议成果来到隆裕太后面前,大声念道:“大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不废,共和国待君主之礼永远相待。大皇帝辞位之后,岁用三百万两,由共和国专款拨用——”

  隆裕太后当即打断道:“三百万?”

  袁世凯抬起头,见太后满脸愠怒之色,说道:“这是南方——”

  隆裕站起身,说道:“让他们来杀好了,堂堂大清,岂可如此贱卖!”

  袁世凯只好上前说道:“太后请息怒,若不满意,可与南方继续谈判。”

  经过再三折冲,终于达成四百万优待款。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这是大清王朝最后一次朝会。

  在太监的传唤下,大臣们踏进养心殿,等待片刻后,隆裕太后牵着皇帝的手走向御座,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坐下,隔着垂帘。

  大臣们没有三叩九拜,只是弯身鞠躬三下。

  御前太监将早已拟好的退位诏书呈上,隆裕太后匆匆过目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并渐渐从细声抽泣变成号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哭诉皇亲国戚们寡恩薄义,扔下孤儿寡母不管,只顾自己保存性命和财物。

  殿里的气氛在隆裕太后的哭声中变得更加悲戚和压抑。

  袁世凯没有上朝,只派胡惟德和赵秉钧等人。胡、赵急着拿诏书跟袁世凯交差,但见隆裕太后哭得凄惨,一时也不忍催促。过了半晌,看着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胡惟德急中生智,称在十二点之前再不下诏书,清室优待条件就要作废了。一句话将隆裕太后吓住了,她拿出诏书,让内务府大臣世续和内阁协理大臣徐世昌用玉玺盖章。

  当重重的玉玺盖在退位诏书上,这个时候朝上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诏书交到胡惟德手里,由其宣读:

  奉旨朕钦奉隆裕皇太后:

  前因民军起事,各省相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

  钦此。

  念毕,胡、赵二人捧着退位诏书而出。

  整个朝堂陷入死一般沉寂之中。

  大臣们再次向隆裕太后和溥仪鞠躬,齐齐退出养心殿。

  最终整个朝堂只剩下太后、皇帝二人。

  随着大臣们鱼贯走出,重重宫门也次第关上。

  翌日,隆裕太后依旧穿戴周整,带着皇帝坐在养心殿上等待众臣觐见。然而,等了很久,却不见一个人来。隐隐她觉得情形有些不妙,于是问太监:“怎么了?今天都不用上朝吗?”

  太监答:“袁大人说了,以后就不用上朝了。”

  隆裕痴痴地坐着,皇帝侧头看着她。

  这一天,太后和皇帝在朝堂坐了很久。

  4

  宣布退位当天,载沣回到府里,福晋苏完瓜尔佳氏过来问道:“怎样?”

  载沣答道:“完了。”

  苏完瓜尔佳氏十分惋惜地叹道:“大清国就这样完了!”

  载沣平淡地说道:“解脱了。”

  载沣命人将“醇亲王府”匾额摘下,又将府中下人支退,只留少许。至于府中太监,则是一个不留。

  载沣又将自己及儿子溥杰辫子剪掉,穿上汉人服饰。

  当天退朝之后,善耆回到家后,伏案恸哭。六岁的女儿显玗跑到爹的面前,摸着爹的头说:“阿玛,你为什么哭啊?告诉我,我打他去!”善耆停下哭泣,抬起头,惊奇地看着女儿。

  显玗是第十四个女儿,善耆为她起字“东珍”,意为东方的珍宝——东珠。

  虽然才六岁,可是此女天资聪慧,常有惊人之语,此时戴着瓜皮帽,一副小子打扮。

  善耆叹道:“可惜你是女儿身,若是男的,就好了。”

  显玗看着阿玛,一双眼睛纯净如水。

  善耆又说道:“大清国完了,以后不能姓爱新觉罗了,我们得改姓金,你就叫金碧辉。从今以后,你阿玛不再是王爷,你也不是格格了。”

  显玗不解地问:“为何不能姓爱新觉罗?”

  善耆脸上露出恨色,答道:“汉人会杀了我们!”

  一日黄昏,一位客人来访。

  密谈许久,善耆让显玗入室拜这位客人,并对女儿说道:“以后,你就是川岛先生的女儿,要好好听你义父的话。”

  就这样,显玗就被川岛浪速带走了。

  十余天后,善耆举家迁往旅顺。

  5

  大清虽然亡了,但是小皇帝的小朝廷依然存在。

  小朝廷里有内务府,有太监,有宫女,这些对小皇帝来说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小皇帝还有王二嬷。

  小皇帝每天都要吃王二嬷的奶。当小皇帝大声喊着“嬷嬷”的时候,基本都是他渴了。为了奶水充足且有营养,王氏顿顿吃肉,这些肉还不能含有盐,就像坐月子一般。

  小皇帝对读书不上心,却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嗜好,除了喂蚂蚁、养蚯蚓、看狗牛打架之外,更大的乐趣是恶作剧。

  每逢小皇帝发脾气,不高兴的时候,太监就要遭殃;如果小皇帝忽然高兴,想开心取乐的时候,太监也要倒霉。

  小皇帝拿食物引诱蚂蚁,蚂蚁回巢穴请帮手,当蚂蚁成群结队一起来搬运食物时,这个时候,高潮出现了,小皇帝掏出龙鞭,对着蚂蚁撒尿。蚂蚁被浇得四处逃散。

  尿没了,可小皇帝玩得不过瘾,于是,对身边侍候他的太监说道:“你,你来射!”

  这可难坏了太监。

  “皇上,奴才,奴才没有啊!”

  “你骗人!”

  “奴才真没有啊!”

  这个时候,小皇帝还小,不会打人,见太监不听话,他就哭,一哭,王二嬷就赶过来,急问道:“老爷子,咋了?”

  小皇帝指着身旁太监,说道:“他不拿尿射蚂蚁。”

  王二嬷听了,只得对太监说道:“得,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太监十分为难地说道:“皇上,奴才蹲着尿行不行?”

  小皇帝听了大哭,非要太监像他一样射蚂蚁。

  弄到最后,把太后都给召来了。太后也没办法,只好下懿旨,打这些“抗旨”的太监,以博小皇帝一笑。

  以后皇上再玩蚂蚁时,太监们躲得远远的。

  太监们为了逗小皇帝开心,也是想尽办法。有一回,一位太监给小皇帝表演了一场木偶戏。逗得小皇帝很开心,决心赏他一块鸡蛋糕吃。不料,恶作剧的兴趣又来了,决定捉弄他一下,小皇帝把练功夫的铁砂袋撕开,掏出一些铁砂子,藏在蛋糕里。恰好被王二嬷看到了,就问道:“老爷子,那里头放沙子可叫人怎么吃呀?”

  “我要看看他咬蛋糕是什么模样。”

  “那不崩了牙吗?崩了牙就吃不了东西。人不吃东西可不行呵!”

  “我要看他崩牙的模样,就看这一口吧!”

  “那就换上绿豆,咬绿豆也挺逗乐的。”

  那位玩木偶的太监接了皇帝的赏赐之后,跪着吃,咬一口就咬到硬的东西,大概齐就猜到皇上在戏弄他,再见小皇帝睁大眼睛看着他吃,就全明白了。于是,再咬一口,装着很痛的样子。

  小皇帝见了哈哈大笑。

  苏完瓜尔佳氏来到皇宫,除了给儿子带些吃的,就是来纠缠隆裕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大清国完了,王爷府进项也断了,我是皇帝的生母,按理也应优待我,太后您说是不?”

  炕上小茶几上放着一根烟枪,一堆瓜子,隆裕盘着腿坐着,不停地嗑着瓜子,间或说道:“你找我哭穷没用,我的那些东西,都给袁世凯榨去了。如今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苏完瓜尔佳氏进宫时是见过骆驼的,就说道:“瘦死骆驼比马大,太后您好歹得周济我一些,让我渡过这穷关。”

  纠缠了许久,太后始终不松口,无奈,苏完瓜尔佳氏只好找内务府大臣世续,纠缠着他一定要按太后分列,给她一份俸禄。

  世续被纠缠着无奈,拿出账本一页页指给她看,说道:“国民政府就给岁用四百万两,这点银子哪够开支?”

  苏完瓜尔佳氏就说道:“既然不够开支,为何还养着上千太监?”

  世续叹道:“太监是皇权的象征,若太监也支退了,这皇帝也不像是皇帝了。”

  苏完瓜尔佳氏退而求其次,说道:“不能按太后列,那就按太妃列,总行吧?”

  世续说道:“你随我来。”

  世续带着苏完瓜尔佳氏来到西宫,打开冷宫之门,见三位太妃像贫家老婆子一样,穿的是旧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服侍她们的只有几位年老的太监。

  退出后,苏完瓜尔佳氏惊问道:“何以如此?”

  世续低声说道:“你跟西太后生活过,难道你不知叶赫那拉氏手段?听我一句劝,为皇帝好,你还是走吧。”

  原来,自从清帝退位后,隆裕太后就像是失去了魂一样,郁郁寡欢,寝食难安,一到夜晚就不断地嗑瓜子。

  夜晚睡觉也不安稳,总觉得爱新觉罗老人会来找她算账似的。

  这年冬天,隆裕身子骨愈发不行了,连床都下不了。内务府拨出银两,准备给太后办个寿宴,冲冲煞气。为了喜庆,还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请进宫来。

  于是,沉寂许久的皇宫又突然热闹起来,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凌晨,隆裕太后已经陷入垂危状态。

  总统袁世凯、内务府大臣世续赶来。此时,太后身旁仅有溥仪、袁世凯、世续,及三四位宫女。

  临终前,太后对世续说:“孤儿寡母,千古伤心,睹宫宇之荒凉,不知魂归何所?”随后又转头告诫溥仪,“汝生帝王家,一事未喻,而国亡,而母死,茫然不知。吾别汝之期至矣,沟渎道途,听汝自为而已。”

  说完这句话,太后看着袁世凯,眼神中无限悲戚,渐渐闭上眼睛。

  袁世凯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世续也急着去安排后事。

  一位宫女上前,将一块白绢布盖在太后脸上。

  小皇帝被带走后,门被关上。

  太后死后,瑜太妃、珣太妃、瑨太妃从冷宫被放出,瑜太妃指着裕隆的尸体狠狠地说道:“你也有今日!”

  此时,小德张正在旁守孝,见瑜太妃如此,未得到好颜色,他心中一怕,立时回屋换上了便服溜出神武门不辞而去了。

  随后,瑜太妃、珣太妃、瑨太妃、瑾太妃趁太后丧葬,将宗室王公召集起来,逼问:“今后将给予我们怎样的地位?”

  诸位王公商量的结果,让小皇帝给四位太妃一一叩头,并称她们“皇额娘”。

  从此后,小皇帝每天早上必做之事是给诸位太妃请安,而太妃们也总是在吃饭时赏赐给皇儿几样菜,以显示母慈子孝。小皇帝从此就吃太妃们赠赐的菜,自己那些难以下咽的菜肴就像贡品一样,天天不变样地热热,以装点桌面。

  不料,民国政府对隆裕太后的去世十分重视。总统袁世凯下令全国下半旗志哀三日,文武官员穿孝二十七日。

  袁世凯臂戴黑纱,举哀致祭,并出赙金三万元。国务总理赵秉钧等民国要员一一前往皇极殿吊唁。

  许多军政要员纷纷致电清室,对裕隆太后的病逝表示哀悼。

  副总统黎元洪在唁电中称赞隆裕:“德至功高,女中尧舜。”

  山西都督阎锡山在唁电中说:“皇太后贤明淑慎。洞达时机,垂悯苍生,主持逊位,视天下不私一生,俾五族克建共和。盛德隆恩,道高千古。”

  三月十九日,在太和殿召开了国民哀悼大会。灵堂上方悬挂着“女中尧舜”的白色横幅,灵堂正中摆放着隆裕像,所有外露的梁柱均用白布包裹着。殿堂内摆满了挽联、花圈。穿着清式丧服和现代军服的仪仗队在灵堂前左右站立。

  随着丧礼的结束,紫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在这寂静的皇宫中,偶尔见一个孩子在庭院跑动着,身后传来太监的声音,“老爷子,您小心些!您小心些!”

  庭院深深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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