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冬月十八日，六耀历法上说，这一日乃佛灭之日。

　　这一天，天色晦暗，到了黄昏，天边突然裂开一道缝，阳光破缝而出，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利斧，将紫禁城由西而东劈为南北两半。南面三殿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如火烧了一般赤红；后面三宫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则昏暗如黑夜。

　　宫中太监顿时忙乱起来，纷纷提前点上了灯火。

　　在御厨房，案板上干干净净，锅里是层层叠叠的蒸笼，蒸笼里是热了一次又一次，隔了一天又一天的御膳。

　　随着一声“传膳”吆喝声传来，数百人的御膳房顿时热闹起来，整齐而有序地将上百道御膳传递上去。

　　只片刻间，皇帝面前就摆上了上百道菜肴。

　　当了三十四年皇帝的光绪清楚地知道，这些所谓的御膳，就像祭祀品一样，是只能看不能吃的。神仙尚且还可以嗅嗅祭品气味，这些御膳就连气味都不能闻，除了馊味还是馊味。真正能下筷的就面前几样菜。

　　正当帝要举箸之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太后赐膳”。听了这一声之后，帝放下了筷子，站起身，对着提着食盒的太监微微一鞠躬，说道：“谢太后赐膳！”

　　太后所赐之膳，帝每样都须吃一口，吃完这一口之后，传膳太监就算完成使命，提着食盒回去复命了。

　　然而这一次，传膳太监却久久不去，看着帝连吃三巡，方才离去。

　　帝吃了太后所赐之膳后，便命人撤了膳，按以往习惯，漱口后，要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然而，只喝了几口，就觉得腹内隐隐生痛。帝起身，走到床前，缓慢上床，甫一躺下，肚内就如翻江倒海一般，帝身子顿时一弓，就像虾倒入锅中，被水一烫，便卷成一团。虽为冬日，帝额上汗珠涔涔而出，想传唤，嗓子却发不出声。帝向外看去，不见一个太监。

　　寝宫外，太监们正严整地站在各自位置上，一动不动。

　　清德宗爱新觉罗·载湉，父亲醇亲王奕譞，生母叶赫那拉·婉贞为慈禧皇太后亲妹，四岁入宫当皇帝，年号“光绪”，又称光绪帝。

　　自从儿子载湉被姐姐慈禧抱去当皇帝之后，婉贞又生了三子一女。福晋婉贞对三位小爷特别疼爱，怕他们吃多了生病，就不断给他们减食，三位小爷都饿得皮包骨头，结果一一饿死了。婉贞自己也近似疯了，夜夜像贞子一般，披散着头发，不知在寻找什么。

　　载沣是侧福晋刘佳氏生的，四位哥哥，一个当了皇帝，三个饿死了，他顺顺当当继承了醇亲王爵位。

　　载沣懦弱胆小，身子骨也不好，一次和六弟载洵打架，被推倒在地磕伤了门牙，便大哭不止。家人劝他，问他疼不疼，他答说：“疼倒是不疼了，可是怎样吃饭呢？”家人就劝慰道：“吃不了饭不要紧，今后专门吃面就行了。”载沣破涕为笑。

　　庚子事变，八国联军进北京，慈禧太后逃往西安。

　　得罪了洋人，除了赔款之外，还得派人到德国，给德皇赔罪。大清派出年仅十八岁的醇亲王载沣出使德国。

　　到了德国之后，不知谁给德皇出幺蛾子，非要大清使员叩头赔罪，说是仿大清例。

　　载沣硬气了一把，死活不肯下跪。

　　这事传回国内，大清国觉得赢回了面子，就认定这个王爷是大清的栋梁之材。

　　慈禧回京途中，就将自己的义女、心腹重臣荣禄的女儿苏完瓜尔佳氏许配给载沣。

　　这苏完瓜尔佳氏从小跟慈禧一起生活，吃、穿奢华，嫁给醇亲王载沣之后，发现醇亲王府很有排场，可是吃的却让人难以下咽。

　　第一次吃饭，苏完瓜尔佳氏差点就哭出声来。

　　旁边倒有几个太监侍候。这些太监穿着袍褂，挽着白袖头，规规矩矩地奔走着。可是当他们端着菜上前时，苏氏惊讶地发现，这些衣冠楚楚的太监，个个都是大烟鬼，满脸蜡黄，浑身烟味，更是把他们那藏污纳垢的黑黄色的手指甲在菜汤中涮来洗去。

　　苏完瓜尔佳氏过了些日子，就另开小灶了。

　　三年之后，溥仪破壳而出。

　　满月后，苏完瓜尔佳氏就抱着儿子进宫见太后了。苏完瓜尔佳氏用度极大，而载沣又是极俭之人，就想从太后身上讨些红包来。不料，慈禧见了这孩子，竟然只是抱抱，没给红包。

　　多来几次之后，苏完瓜尔佳氏就问道：“太后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

　　慈禧不解地问道：“你怎么问这样的话？”

　　苏完瓜尔佳氏就直言道：“那太后为何一次赏赐都无？”

　　慈禧没有答话。

　　苏完瓜尔佳氏气呼呼抱着儿子走的时候，李莲英从后面追了上来，将一张银票递给苏完瓜尔佳氏，说道：“这是奴才孝敬小主的。”

　　苏完瓜尔佳氏知道李莲英在宫中的地位，不敢收他的礼。

　　李莲英就像老娘们一样上前，说道：“哎呦，小主当了醇亲王福晋之后，眼里就看不上了我们这些奴才了。”

　　苏完瓜尔佳氏半信半疑地接过银票，问道：“太后是不是说了什么？”

　　李莲英笑而不答。

　　苏完瓜尔佳氏有了钱之后，心思全在吃喝玩乐上，对儿子也不管了，溥仪就由祖母刘佳氏带着。缺钱用了，苏完瓜尔佳氏才来看儿子，无一例外是抱着儿子进宫。李莲英总是偷偷地给苏完瓜尔佳氏塞银票，一次比一次多。

　　如此过了三年。

　　光绪三十四年冬，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秋叶尚未落尽，冬雪就来了。初冬之雪融化之后，本应有一段晴日，天却始终不开，终日阴沉沉的。

　　王府晚饭时间要比宫里晚一些，出现异常天象之后，醇王府的人也是惴惴不安，无心用膳。

　　王府上下之人，见王爷只是抽烟，没有动筷子，大家也不敢动筷子，干等着。

　　当晚，宫里来了太监，宣太后懿旨，着醇亲王载沣、世子溥仪入宫觐见。

　　这种情况，苏完瓜尔佳氏是没有经历过的，但是刘佳氏经历过，当年载湉就是这样被抱走的，其母婉贞也是因此而变疯的。

　　时光流转，三十四年之后，这一幕又发生了。

　　刘佳氏欲哭无泪，苏完瓜尔佳氏却欢天喜地。

　　突然得此诏，王爷府顿时慌乱起来，急急忙忙将沉睡中的溥仪抱起，给他穿衣服。溥仪被吵醒之后，大哭起来。乳母王二嬷看孩子哭得可怜，便掏出奶子喂他，这才止住了他的哭叫。这个小小的举动启发了束手无策的老爷们，军机大臣和王爷商量之后，决定由乳母抱着一起进宫。

　　王二嬷抱着溥仪，坐着轿子进宫。

　　进了宫后才知道，原来皇帝驾崩了。

　　载沣抱着儿子溥仪来见太后，跪在太后寝宫前，儿子溥仪也陪着其父跪着。

　　“传世子觐见！”

　　溥仪在太监的指引下，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太后的寝宫。

　　溥仪虽然只有三岁了，但是他的记忆却开启了，几十年之后，他依然记得此次见慈禧太后的情景。

　　记忆中，溥仪面对一张阴森森的帷帐，里面露出一张瘦削得怕人的脸，便立即号啕大哭起来。

　　帷帐中人，即是慈禧。

　　慈禧叫人拿冰糖葫芦给他，而他直接扔了，哭着要找嫫嫫。慈禧生气地说：“这孩子真别扭，让他上那边玩去吧。”

　　这是溥仪关于慈禧的唯一印象。

　　光绪帝走后第二天，慈禧也迎来了人生最后一刻。

　　慈禧不想走，请来了无数喇嘛。在诵经声中，慈禧愈发觉得她的元神要离体了，那种感觉就像儿时玩的蒲公英，一转花萼，或轻轻一吹，绒花飘起。

　　慈禧有一个很乡土的名字——杏贞，生长在北京小胡同里——劈柴胡同，如果不是因为她肚子好，也许，她早已成为老太妃，湮没于深宫中。

　　在大清风雨飘摇之际，她一个女人挽狂澜于既倒，将大清寿命又延续了半个世纪之久。

　　此时，她像大清帝国一样，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慈禧突然醒来，一改往日昏昏沉沉的模样，无比清醒。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必须利用这最后时刻，交代后事。

　　慈禧的意思是让溥仪入继同治帝之后。

　　满王公大臣不敢违逆慈禧太后懿意，皆沉默不语。

　　汉大臣张之洞进谏道：“皇帝临御三十余载，不可使无后。”

　　张之洞早年担任御史，慈禧知道，若不答应他，必死谏不休。此时，慈禧已无力争执，自己也将油尽灯枯，只好允之。

　　于是，溥仪入继同治，兼祧光绪。

　　交代完这个后，慈禧眼睛犹未闭。

　　庆亲王奕匡跪请道：“太后还有何懿旨？”

　　慈禧看了看左右，见隆裕皇后在地上跪着，李莲英在自己身旁侍候着，就说道：“我毕生垂帘听政数次，不了解的人认为我是贪婪权力，实际上是迫于时势不得不勉为其难。此后，女人不可预闻国政。此与本朝家法相违，必须严加限制。尤须严防，不得令太监擅权。明末之事，可为殷鉴。”

　　交代完这个，慈禧犹未闭眼，她眼睛逡巡着，最后落在载沣身上，喉咙里咔咔响着。载沣匍匐着上前，跪在太后床前，听不清她的话，只好再上前，将耳朵贴在她的嘴边，听她说道：“汉人不可信，不可不信；汉人不可用，不可不用。”

　　说完这个，慈禧就闭眼了。

　　这天黄昏，载沣回来了，儿子当了皇帝，自己被封监国摄政王。

　　醇亲王府上下都被一种奇怪氛围笼罩着，惊喜，但是却得装着很沉重。府里的灯也比平日里少了几盏，以营造沉重氛围。

　　苏完瓜尔佳氏却难以掩饰其欢，挑了几样好菜，让丫鬟送到载沣桌上。

　　十二月二日，这一天异常冷，京城的百姓不顾严寒，聚集到紫禁城外的大街上，翘首祈望着高墙之内正在举行的登基大典。

　　太和殿内，王公大臣跪在地上，准备向新皇帝叩拜。太和殿外，乌压压跪着的都是文武大臣。他们双膝、双手着地，额头顶在双手上。

　　这是个霜冻天。

　　连跪了数个时辰的大臣们似乎已经冻僵了。

　　整个北京城都静寂了，等着新皇帝登基那庄严一刻。

　　摄政王载沣牵着年幼的溥仪来到太和殿内，把溥仪放到了御座上，亦跪在地上，双手扶着溥仪，接受大臣们的朝贺。

　　金鞭三响，金钟玉磬齐鸣，云锣鼍鼓铿锵迭奏，文武百官各按品级长跪叩头的时候，不料，小皇帝竟然被吓得大哭起来。突然发生这种失仪行为，载沣急得满头大汗。此时，他既不能拿出惯有的父亲威风来呵斥儿子不许哭，又不能做出什么逗哄小孩子的举动来让儿子破涕为笑。技穷之余，载沣只能小声地安抚说：“别哭，别哭，快完了，快完了。”

　　文武大臣听到小皇帝哭泣已觉不吉，又听摄政王说此话，更觉不祥。

　　载沣在万分情急之下，把止哭的最后一个法宝——纸糊的老虎玩具递到儿子的手中。

　　小皇帝终于止住了哭泣，把玩着纸老虎。

　　后来晚清遗老谈起大清灭亡，说大清就是这样被哭没的。

　　2

　　溥仪当了皇帝之后，光绪的隆裕皇后就升格为隆裕皇太后，光绪的瑾妃就为太妃。此外，同治帝还遗留有三个妃子，瑜妃、珣妃、瑨妃，亦称为太妃。

　　隆裕，叶赫那拉·静芬，小名喜子，慈禧之弟叶赫那拉·桂祥之女。

　　隆裕熬了二十年，终于熬成婆。

　　这二十年宫中生活，隆裕就暗暗地向姑姑慈禧学习后宫御术，现在她终于可以用上了。慈禧身边有得力太监李莲英，她也有小德张；慈禧培植亲信，隆裕也拉拢庆亲王奕劻为自己的亲信。

　　隆裕上头还有三个老妃子，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长辈。正是因为溥仪兼祧，既是同治帝的儿子，又是光绪帝的儿子，结果三位老妃子跟隆裕同一辈分了——都是“太”辈。

　　溥仪入宫之后，裕隆就将年幼的溥仪养在自己身边。

　　于是，曾经无比冷清的钟粹宫，就多了一个在地上跑动的孩子。照顾皇帝的宫女、太监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跟皇帝身后跑。

　　慈禧下葬时，最让隆裕心痛的是大量金银珠宝都随葬了，尤其是慈禧嘴里那颗夜明珠。

　　安葬完慈禧，大家伙的眼睛都盯着另一个人身上——李莲英。

　　按理说，李莲英应该殉葬的。

　　隆裕出面庇护李莲英，将李莲英安置在钟粹宫。

　　在宫里人看来，隆裕性格柔懦，从未生过气，也无所求，虽为皇后，却过着妃子一样的清苦生活。

　　李莲英到了钟粹宫，见到的是家徒四壁。

　　难道隆裕太后果真不爱钱财？

　　一日，隆裕太后哀叹了一声。

　　李莲英问道：“太后为何事哀叹？”

　　隆裕的脸形颇像鞋拔子，原本就长，此时更是拉长着苦脸说道：“太皇太后走时，场面如何的风光。他年哀家百年之后，连个陪葬的器物都没有，就哀家孤零零地在内躺着。”

　　李莲英不敢答。

　　又过些时日，隆裕突然说道：“太皇太后一直是你服侍的，你不在她身旁，太皇太后该如何的寂寞。”

　　此时，慈禧的灵柩还没有入陵宫，殉葬的事还在安排中。

　　李莲英听得冷汗涔涔。

　　又一天，李莲英看到惊诧一幕。

　　隆裕太后正在堆银锭，堆得像小山一般。

　　见李莲英，隆裕太后脸露笑容，神秘地说道：“这是我入宫以来所有的俸禄，一枚钱都舍不得花。哀家就喜欢金子、银子、珍珠、玛瑙…”

　　李莲英越听心越惊。当隆裕太后说到她还喜欢铜钱时，并拿出一串铜钱，在李莲英面前摇晃之时，露出黄齿，说道：“这些都是我地上捡的。我平时走路总低着头，不纯是小心谨慎，也有捡钱的心思！”说完，隆裕太后又是十分满足地一笑。

　　“天哪，这才是真正的钱串子！”李莲英冷彻心扉。

　　李莲英将自己积蓄全部拿出，献给隆裕太后，又将慈禧太后的秘室告诉了隆裕太后。于是，李莲英方才安然告老还乡，走时，手里仅捧着一个泡罐子。

　　不得不说，隆裕太后撸钱本领比有些人撸串还撸得干净。

　　后来盗墓贼将李莲英挖出来时，李莲英墓里只有几个不值钱的瓦罐。

　　奕匡应召入宫之时，来到钟粹宫一看，金碧辉煌。隆裕太后全身上下都是金银、珠宝，咧着嘴说道：“哀家就喜欢珠光宝气，不算俗吧？”

　　奕匡赶紧答道：“实不相瞒，本王也不能免俗，平生也喜欢这些俗东西。”

　　隆裕太后听后，拿烟枪指着奕匡哈哈大笑。

　　载沣自从当了摄政王之后，俸禄也多了起来，就把所得俸禄偷偷藏在大躺箱内。不料，却给福晋发现了。满满一大箱的白银不多时候就给苏完瓜尔佳氏给花光了，夫妻二人大吵一架，从那时起，二人便在家庭财政上分了家。

　　当初，八国联军进北京时，太妃大抵都留在后宫中。后宫群龙无首，瑜太妃站了出来，与留京大臣联系着，让守护紫禁城的侍卫守在后宫，保护着后宫中的众人免于遭到不测，保住了大清的名节。

　　瑜太妃与隆裕太后争夺小皇帝的抚养权，冷不丁地就将小皇帝带到长春宫。

　　隆裕太后没有什么后宫斗争经验，只好请教太监总管小德张，小德张就给太后出了一个损招。

　　隆裕太后请小皇帝一起进膳，要四位太妃前来相陪。太后与皇帝是坐在椅子上吃的，瑾、瑜、珣、瑨四位太妃虽然名为同桌吃，按照宫廷礼仪只得站在地上吃。瑾太妃则罢了，瑜、珣、瑨三位老太妃就气不过，几次之后，便跳起来要跟隆裕论道论道，摆摆辈分。结果闹翻了，三位老太妃被隆裕太后打入冷宫——软禁在西六宫。

　　坐稳后宫之后，隆裕太后也想奢华一下，于是就在御花园左侧的延禧宫里，兴造一个水宫，想过水母娘娘的龙宫生活。

　　结果是，水宫造了一半，辛亥革命爆发了。

　　3

　　宣统三年秋，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宣布独立。

　　此次闹事的主角并非是革命军，恰恰是朝廷花大力气建立的“新军”。

　　当初，载沣摄政之后，为了清除汉大臣朝中势力，以“脚疾”为由，将身居要职的袁世凯恩准返乡，组成了由满人掌控的皇族内阁。

　　皇族内阁无力处理此事，只好请袁世凯出山，令其率领北洋军镇压起义。

　　冬日一天，在养心殿的冬暖阁里，隆裕太后坐在靠南窗的炕上，用手绢擦眼，面前地上的红毯子垫上跪着一个粗胖的老头子，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