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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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国(上)
《蒋氏外传》
6004字

  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革命党来。而且从县城逃回来的人对革命党的议论也不一样,尤其是革命党人穿着一直是个谜。有人说是白铠白甲,手持长鞭,这大抵是许多年前的说法,不足信。又有人说,革命党人穿着的是衙役的服装,或兵或勇,这大抵是投降革命党的清兵。还有人说,穿着布鞋打着绑腿,腰上缠着大皮带,衣领上有红色徽章,背着长枪,这大抵是新军。

  真正的革命党是怎样打扮?没人知道,始终是一个谜。而且这个谜底要很久才能解开。

  清晨,雾很大。

  早起挑水的一位中年汉子,发现雾气濛濛中走来一人,他瘦高,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衫,光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越是走近,发现他一双眼睛大而有神,鼻梁高挺,唇上没有留胡子,双唇肥厚,下巴很尖。他不是光头,只是留着很短的头发。

  他就是瑞元。

  挑水的汉子正要上前问好时,发现犹如骨头汤似的浓雾变暗了,就像骨头汤熬干了,骨头露出一般,发现浓雾中走出许多人,一身黑帽黑衣黑裤黑鞋,袜子却是白的。他们整齐地排了三列,步伐整齐地走着。跳水的汉子吓得连退两步,水桶碰到路延石,一个晃荡,水洒了出来,将他的裤脚洒湿了。

  瑞元一般都是黄昏才回民庄的,除了一次步行外,几乎都是坐马车。可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坐的是汽车,是从上海连夜赶来。几辆汽车停在武岭外。

  第一个看到这群人的不是挑水的汉子,而是早起的小尼姑。

  老尼姑年龄老了,很多事都得小尼姑来做了,包括打水。小尼姑正在井边打水。这个时候,因为早起,因为鲜少有人经过这里,因为怕帽子掉入井中,小尼姑并没有戴帽子,而是露出光头。浓雾中突然走出一个穿着灰白长衫之人,小尼姑吓得手一松,水桶落入井中。小尼姑赶紧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看到白衣人后面跟着的是黑压压的黑衣人,就像黑鸭子跟在白鸭子身后。小尼姑想挪动身子,可是双脚不听使唤,只能慢慢蹲下身,后背倚靠在井沿上。有了倚靠之后,小尼姑觉得安全了些,就怕他们走过来,但是,他们并没有走过来,而是笔直地朝民庄走去。

  当这一群人终于走过之后,挑水的汉子终于敢壮着胆从后看着他们。一看之下,挑水汉子一个踉跄,两只水桶掉到地上,水洒了一地,将他的两只布鞋彻底浇湿了。

  没有辫子,所有人都没有辫子。

  鬼!

  这是挑水汉子第一感觉,就像现代之人突然看到一群有辫子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样。

  这群没有辫子之“鬼”朝一个方向走去——蒋氏丰镐房。

  李贵夜里榨完油刚回家,因为李老爷怕革命党人来,所以榨油都由白天改为夜晚。李贵刚到家门口,正要敲门时,突然见巷子一头出现了一个穿着灰白长衫之人,身体僵直,那模样就像传说中的白煞。李贵一个人夜晚都敢在油坊看守,自然是不怕鬼的。但是,李贵见到白衣人还是颤抖了一下。灰黑色的砖墙,青色的石巷,白色的浓雾,灰白色的身影,灰白色的身影之后是黑压压的黑影,无论如何,这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李贵“咣咣”地门,见门久久不开,心里就恨起自己的女人来,连骂了数声,“死娘们,睡球了。”眼看那白煞就靠近了,门还没开,李贵吓得再不敢敲门了,睁大眼睛等着对方上来索了自己的命。然而,黑白无常从他的身边走过了,看都没看他一眼。为首的是瑞元,后面的,后面的,全无辫子。李贵终于挺不住,瘫倒在地。

  当门终于开时,板凳娘发现男人像是受了重伤一般坐在地上,两只手支撑在石板上,顺着男人眼睛方向一看,雾气濛濛中,见蒋家门前黑压压站满人,每个人一动不动,全身黑色,却独独少了黑色的辫子。

  “鬼啊!”

  板凳娘只叫了一声,嘴巴就被李贵一把捂住了,第二句“鬼啊”就生生吞入肚子中。夫妻俩爬着翻过门槛,爬着将门关上。

  瑞元站在自家门前,抬头看着黑色匾额上那两个大字“丰镐”。前面一排黑衣人也有识字的,也跟着看着,一看,心里念道:“丰缟”。

  瑞元上前,抓起门环,敲了两声,然后,面带微笑站着。

  自从毛福梅有了身孕之后,丰镐房几乎都处于关闭状态,毕竟家里都是女眷。等孙儿一出生,王氏就更是将门关得紧紧的,连麻雀都不让进入院子中,怕麻雀叫声惊扰了孙儿睡眠。除了瑞生有时会上门敲两声外,别人是不会来敲门的,谁见了王氏的脸色都害怕,不怒自威。欠债的自然更不愿上门挨骂了。因此到了盛夏,丰镐门外竟然长了草,秋天到了,霜风一吹,草也枯了。那王氏也上了年纪了,天未暗就想睡,天未亮就早早醒了,醒了躺着难受,就自己一人独自坐在厅堂中,默默念着经。天一亮,作为府里唯一的女工瑞春,以及府里唯一丫鬟阿碧,她们是必须起床的。至于毛福梅,她陪着儿子睡,儿子睡到何时,她就睡到何时。瑞春和阿碧虽然起得早,但是家里事并不多,所以,只能站着昏昏欲睡。

  一听到敲门声,轻敲两声,不似瑞生没大没小样,也不像官府抓人“咣咣咣”,王氏眼睛一亮,就急急叫道:“阿碧,阿碧!”

  阿碧一听,整理一下衣裳、头发,就急急朝外院跑去,打开门,见到的是二爷,就大声叫道:“爷回来了!”

  王氏眼角泪水就流了下来,鼻子也觉得潮润起来。

  瑞元进了门之后,身后那些黑衣人一动不动站着,阿碧惊讶地看着他们,雾气缭绕,似真似幻,诡异无比。阿碧害怕,反手就关了门,跟着二爷就进了厅堂。

  听说弟弟回来了,瑞春也来到厅堂,微笑地看着弟弟。

  瑞元上前,给母亲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弹了弹长衫上灰尘坐在太师椅上,脸带微笑,凝视着前方,发现院子门被关住了,心里略显不快,却没表露在脸上。

  阿碧发现,二爷长衫内还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鞋是皮鞋。长衫上粘着枯草。

  瑞春原本想上前的,见弟弟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讪讪退下,赶去后厨给弟弟烧水泡茶了。

  王氏见儿子一句话都没说,自己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就对阿碧吩咐道:“去叫奶奶起来,抱丰儿给他爹看看。”

  阿碧来到房门口,轻轻地说道:“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毛福梅早就醒了,可儿子还熟睡着,就合着毯子,将儿子抱出,来到瑞元面前。瑞元看着儿子肥嘟嘟的脸,浓密的眉毛,低矮的鼻梁,宽阔的额头,不由流下泪来,滴在儿子粉嫩的脸上。瑞元取出雪白的手绢,轻轻地在儿子脸上微微一抹,将那泪滴擦去。

  “经国,建丰。”瑞元嘴里念叨着。

  “你三哥说你取了个好名字。算命先生也说好,面相当得起这个名和字。”母亲得意地说道。

  瑞元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抬起头,看着妻子,充满深情地说道:“抱回去吧,让他多睡一会儿。”

  毛福梅小心地抱着儿子又回到床上,儿子躺着,她则半躺着,等着丈夫再进房。

  “母亲,我看一眼丰儿就要走。孙先生就要就任总统,国事太忙,我得赶紧回京沪去。”说着,瑞元站起来,对着母亲又鞠三个躬,转身就走。

  这一回,王氏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她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当母亲的只能在心里念他了。

  当瑞春端出茶时,弟弟瑞元已经走了,就随口说道:“怎么就走了,连一口茶都没喝。”

  王氏不明白总统是什么,她是知道饭桶的,也常拿饭桶暗暗骂人,听儿子的口气,这总统当不是饭桶,应该是挺显耀的,就说道:“国事忙,不得不走。”

  瑞春没读书,哪知道什么叫国事,似懂非懂,就将给弟弟喝的浓茶端给后母。王氏原本是不该喝这么浓的茶,既浪费也影响睡眠,可是,倒了可惜,就喝了。当天晚上,王氏闭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再说瑞元离开家时,浓雾也散了,太阳照在大地上,地面湿气冉冉升起,有如仙境。瑞元见了儿子之后,豪情万丈,原本应该赋诗一首,可是,文辞枯竭。

  这个时候,民庄的穷人大抵都已经起床了,就连小西也被人一脚踢醒。人们看到了最宏大的一幕:瑞元穿着白长衫在前面走着,身体笔直,脸带自信的微笑,后面黑衣人戴着帽子,列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跟在瑞元身后。

  这个时候,就连最笨的人似乎也意识到,瑞元是头头,后面是伙计。

  小西被人一脚踢醒——实际上是被人不小心踩醒,用手擦擦脸,正欲拿起打狗棍、端起碗,开始一天的工作,突然就见到大帝。这个时候,小西连棍子也不拿了,碗也不端了,连爬带滚就滚到瑞元面前,跪在地上,三叩九拜。行完大礼之后,觉得应该赠给大帝一些东西,可惜自己太穷了,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幅大字。小西紧张地掏着内衣口袋。

  瑞元一见小西,脸上就暗暗露出笑意,再见他虔诚地跪拜自己,心里就一热,就停了下来,让小西完成他的虔诚跪拜之礼,再见小西掏口袋,就觉得他有东西相送了。

  后面黑衣之人,一见一位叫花子上前挡道,有些性子急的就想上前给他两脚了,但是见他虔诚地跪拜,又见他紧张地掏着东西,就觉得可能是有冤情,就不好上前开道了。

  小西紧张地掏出油纸,打开油纸,展开那幅大字。

  瑞元一看那张红纸上写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革命军兴,革命党消”,一时不解,只是觉得寓意甚深,就将之记在心内。

  小西依然跪在地上,高举着那张纸,原本是要馈赠给大帝的,却不料大帝没有接受他的馈赠,有些失落,却依然饱含深情地慨当以慷,转过身,面对着大帝离去的方向,高声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瑞元一听,觉得有点错乱,前一句是讲汉高祖的,后一句是讲荆轲的,前一句与自己目前心境非常符合,后一句似乎就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了。然而,念其忠心,也就不过于计较了。当然,这只是瑞元现在的想法,过了几个月之后,瑞元立即就发现后一句小西也是对的。

  一听说革命党人来了——这是挑水的汉子一大早嚷嚷的结果,结果,王保长也从床上被吓醒,穿上衣服,背上木刀就出门,找了许久,才见到小西正在村口跪着。王保长想追上革命党,可是一看人家穿着,都是黑衣黑裤黑帽黑鞋,自己只有黑裤黑鞋,却连斗笠都没有,就自卑起来,不敢追,只好等下一回革命党人来了再加入。

  李家一听革命党人来了,就将外三院里三院院门全给加了栓顶了棍,一天都不敢开门,女眷躲在房内夹壁里,男丁则在厅堂等着,家丁则在墙头上盯梢着。

  自然,一听革命党人来,孔老爷就兴奋起来,以为是老三回来了,后来又传来了话,说是瑞元带来革命党。孔老爷就有点不屑,问道:“就那无赖,他也参加革命党了?革命党人也收容他?”家丁也不敢驳老爷,只好唯唯诺诺。

  这天上午,民庄家家户户商铺都没有开张,都怕革命党上门来革命。

  到了中午,有几家商铺掌柜就一起来到孔家,求计于孔老爷。为首的是朱记钱庄朱掌柜,他问道:“今儿的事可奇了,那蒋爷瑞元带了几十号人马,来无声去无影,不要民众一针一线,这事可奇了。”

  孔老爷一听瑞元带了几十号革命党,比他孔家军多了数倍,就酸溜溜地问道:“他们有枪么?”

  众人一听,都摇头说道:“没见到枪。”

  孔老爷一下自豪起来,吸着鼻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十分权威地说道:“他们不是革命党,是一些小贼。”

  这个时候孔二爷穿着一身雪白的便服从房内走出,对着众人,点上一杆烟,吸了两口鸦片烟后,悠悠说道:“听说,那伙人全戴着黑帽,穿着黑衣、黑裤、黑鞋?”

  众人答是。

  孔二少爷又连吸了几大口,脸朝天,舒了几口长气,然后翻了几下白眼,等那鸦片劲儿在全身流通之后,才断然说道:“那不是革命党,那是帮。”

  众人哗然。

  那天上午,民庄到处传着瑞元是革命党头头,到了午后,风向一变,瑞元就变成了黑帮头头。无论是革命党还是黑帮,瑞元都是头头。就凭那百来号人,就凭那整齐的队形,就足以让所有人敬畏。于是,民庄的人都想跟蒋氏有一点关系,可是丰镐门关着,谁也进不了。于是,有人就走曲线,去找玉泰盐铺的瑞生,自然不好意思空着手,有钱人家见瑞生好吃鸡,就给他带一只鸡。

  瑞生吃了好几个月玉米之后,脸色比玉米还黄,不想竟然有人送鸡上门。一看见鸡,瑞生虽然眼睛一亮,可是终究有些心虚。来人说的都是好话,说吃完如果想再吃,尽管来家里拿。瑞生送走一位乡邻,又来了一位乡邻,此君估计是舍不得家里的鸡,就提了些蛋来,也是说了一通好话。

  等乡邻走后,瑞生更急不可耐要杀这只大母鸡。这大母鸡一见瑞生就害怕,估计是瑞生在家禽界素无好名声,再一见瑞生拿着刀就更加害怕起来,跑是估计跑不了,就见桌子上放着些蛋,一下跳上桌,就伏在这些鸡蛋上,泪眼汪汪地看着瑞生。瑞生虽然嘴馋到极点,可是脑子还是灵光的,就想到鸡生蛋蛋生鸡,于是,就收了刀,将鸡蛋连同母鸡移到后院中,还垒了个鸡窝,让老母鸡好孵蛋。

  瑞莲带着女儿洗衣回来,在后院晒衣服的时候,听到一声鸡叫,循着声音找去,见一新鸡窝,一只老母鸡乖乖地伏在地上,抓起一看,底下一窝蛋。瑞莲放下母鸡,走进盐铺,一把就揪住哥哥瑞生的耳朵,骂道:“你这没出息的,又去偷鸡了!偷鸡也就算了,你还逼着母鸡下蛋孵仔!你要不要脸?你还要不要脸?”那瑞生就怕妹妹揪他耳朵,反抗不得,只好好言求道:“你放下,你先放下,我全告诉你。”瑞莲松了手,撸起半截袖子,露出冻红的手腕来,叉腰一旁站着。瑞生想了想,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瑞莲一看哥哥准是在想着如何编瞎话,就又揪住他的耳朵,要拉他去门外游街示众。瑞生只好着急说道:“这一回真不是我偷的,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不信,你去问问李贵。”

  原来,那些蛋就是李贵送来的。

  瑞莲拿着竹篮子,将那些蛋装了,提到李贵家,要还给李贵。李贵一看礼被送回来了,就觉得对方是嫌弃他礼轻,再不敢节省,就将家里那只母鸡死活塞给瑞莲。瑞莲无奈,只好抓着母鸡,提着那些鸡蛋又回到盐铺,无言面对着哥哥。

  “你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乡邻这么怕咱们?”瑞莲安顿好母鸡和鸡蛋后问道。

  瑞生挠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委屈地说道:“我真没做什么!”

  “你再想想!”瑞莲威胁道。

  瑞生实在想不明白,又不敢直接面对妹妹,只好面对着两只母鸡发愣,看完这只母鸡看那只母鸡,看完那只母鸡看这只母鸡,以拖时间。两只母鸡被瑞生看得是毛骨悚然,眼睛随着瑞生的眼睛而转,心里想的都是,“他这是要杀了!选谁?我还是它?”两只母鸡都是同一心思。先来那只是见过刀的,而且脖子下毛还给瑞生拔了不少,秃噜着露出皮来,于是趁新来这只母鸡状况不明时,呼地一下就跳到竹篮里,伏在鸡蛋上,露出一副慈母模样。新来这只明白过来时已经太迟了,只好绕着竹篮走着,格格地叫着,大意是,“臭不要脸,那是我生的蛋,那是我生的蛋,你即使孵出来,你也是后娘。”

  瑞生、瑞莲正耗着呢,这个时候陈老爷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几个力夫,挑着几担白米。见瑞生正蹲在地上看着两只鸡,只好屈身蹲下,先是陪着瑞生看一会儿鸡,然后是要死要活要跟瑞生再联合,要在玉泰盐铺销售大米,三七分成。

  “三七?”瑞生不满地问道。

  “二八也成。”陈老爷讨好地说道。

  瑞生从地上站起来,陈老爷也从地上站起身,围着瑞生转着,问道:“那您说,几几分成?”瑞生看着陈老爷的脸,发现他有求自己的意思,于是伸出手掌,张开五指,说道:“五五分成!”陈老爷先是一愣,后是嘴角露出笑意,然后笑意慢慢延展到面部每一寸地方,整张脸都皱得比他家大黑还皱巴,伸出大拇指,说道:“蒋大爷果真仁义!就这么定了,五五分,您一分不多,我一分不少,这才叫兄弟情分!”

  原来是没人叫瑞生蒋大爷的,蒋氏夏房老大在的时候被叫过蒋大爷,后来就没人敢叫了。自从陈老爷叫瑞生蒋大爷之后,后来谁见了瑞生都叫他大爷。

  大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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