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看了名帖后,就讨好地说道:“孔议员这么早就前来监督县务,令人钦佩,令人钦佩!”
孔至慎严肃地问道:“现在还早吗?”
县令被问得一个颤抖,答道:“不早,不早!”
孔至慎将手杖往案上一敲,说道:“尔等身为朝廷命官,衣冠不整,精神颓废,是可忍孰不可忍。”
县老爷、衙役被其一说,赶紧整衣冠、正颜色。
孔至慎震慑了县令之后,又来到衙役面前,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冲着县令说道:“尔等可知,大清完了!”
一听这话,县令吓了一跳,坐也坐不住了,问道:“何出此言?”
孔至慎用手杖猛敲着案台,大声说道:“革命党攻陷武昌,长沙、西安、杭州、南京、上海、广州、···,全都起而响应,全都归顺革命党了。你们还在做着大清的美梦,革命党人一来,你们还要不要脑袋?要不要脑袋?”
那县令一听,吓得帽子都掉地上,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
这时,县衙外传来一声枪声,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孔至慎用手杖指着县令的脸,问道:“你说呢?”
这时,又响起了一声枪响。
那县令开始颤抖了,因为他早就听说革命党是要革大清的命,作为大清县官,也是要被革命的。现在革命党人果真来了,第一个想法就是想跑,县令跑了两步,就听孔至慎说道:“你觉得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县令一听也对,就回过头,向孔至慎作揖求计。孔至慎笑着上前,附耳说道:“督抚都投革命党了,都起义了,你小小县官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县令一听,似懂非懂,问道:“革命党人会接受我吗?能保我一家老小吗?”孔至慎不说话,看着县令笑,笑得县令心虚。县令低声对孔至慎说道:“如果您能替我向革命党人美言两句,下官定当感激不尽!”
孔至慎依然是笑,开怀大笑。
孔府自大爷跳荷塘之后,全府上下都被吵醒了。孔至敏被阿福捞上来,捞来时全身湿淋淋的,而且目光呆滞,叫了数声没有反应。大奶奶以为是溺水死了,就开始哭起来。孔老爷见长子自尽,又想另二子去县城闹革命生死未卜,既伤心又担心,也老泪纵横起来。丫鬟见大奶奶哭了,也不能让她一人干哭,也就一起干嚎起来。
魏大夫被请来时,到门口就听哭声一片,心想来迟了,但还是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精神给孔大爷把了把脉,又翻看了一下眼睑,然后奇怪地问道:“他没死,你们哭什么?”
一听没死,孔大爷自己先“噌”的一下坐直了,转着头看着亲人。
原来,孔秀才以为遇到鬼,掉入水中之后,也不挣扎,就沉入淤泥中,等被捞上来后,一脸污泥,被放在地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别人叫他,他也不搭话,一答话淤泥就流进嘴里了。一听说自己没死,孔秀才比谁都兴奋,一下就坐直了。孔秀才这一反应,莫说孔家人被吓一跳,就连离他最近的魏大夫也被吓一大跳。
大奶奶哭得没力了,只好紫薇侍候大爷沐浴。孔秀才坐在浴桶内,就由紫薇帮他擦拭着身子。这个时候,孔秀才死后重生,读书人那点礼节也不要了,任凭紫薇一双手在他身上揉搓着,只感觉漂浮在云中,飘飘欲仙。原来,人生还有这等美事,不由心发怒放。
到了天亮之后,孔老爷担心二子安危,就遣阿福带着几个家丁,驾着马车去县城接应。
再说孔氏二兄弟,不仅收了县令的厚礼,连县丞、县尉、捕头、衙役也都纷纷献礼,大家都在投名状上签字画押加入革命党,誓言至死不渝。县里大户也纷纷响应,献钱献物。正当财物堆积如山时,孔家家丁驾着几辆马车来了,将钱财装上马车。孔至正还将县衙收缴的几支枪也让家丁背着,押着财物回了民庄。县里官僚、大户,将孔家二兄弟送到城门外,才欢欢喜喜回城。
到武岭口时,此时天近黄昏,孔氏二兄弟再难抑制喜悦心情,举枪朝天空各开了一枪。枪声震得庵堂油灯一个扑闪,差点灭掉。那老尼姑原本年老耳聋,被此一震,反而变得耳聪。小尼姑不在庵堂,此时,正在陈老爷家门口化缘,那大黑狗虽然又老又蠢,可是依然欺负小尼姑,依然想咬她。早年,大黑狗也曾随陈老爷上山打猎,听到两声枪响之后,那大黑狗以为是小尼姑开的枪,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第一声枪响,树洞就如雷击一般,震得小花鼠双耳嗡嗡作响,不得不从树洞跑出,刚在树杈晕着,又响起第二声枪响,小花鼠就如一片枯叶飘落地上,掉在松软的枯叶上,一动不动,也以为自己死了。
连日来,王氏一直心神不宁,正念着安神静气之经,一听这两声枪响,就以为朝廷来抓革命党人了,自然就想到是不是要上她家来查查,不由害怕起来,手上一用劲,佛珠掉了一地。
毛福梅怀中的孩子被枪声吓醒,亦是大哭起来。
孔家,孔老爷等到黄昏,就越来越担心,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坐立不住,正在厅堂来回走着,突然听到两声枪响,就想,“完了,清军来了,这回得满门抄斩了!”胡子一翘,脸色一青,倒在太师椅上。老爷跷胡子了,夫人白曼也不知给他揉揉胸,舒舒气,反而在念叨,“咋还不开饭?咋还不开饭呢?”
孔老爷虽然气岔了,却没有咽气,脑子依然清醒着,那两声枪响后再没有枪声,不久后,就听到马嘶声,然后是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大,听那声音还不止一匹马,而是数匹马。只一会儿,那马蹄声就在家门口停下。孔老爷想,完了,果真是清兵上门来抓人了,这回不得寿终正寝了,两滴老泪从左右眼角溢出。
“爹!”
孔老爷再睁开眼时,见二子、三子站在面前,只听二子说道:“爹,这一回,我们是真发了!”
虽然是读书人,虽然自称视金钱如粪土之书香门第,但当听到“发”字时,孔老爷原本就不怎么畅通的胸腔再遭重击,又岔气了。两兄弟见父亲脸憋得通红,胡子翘起,难以气喘,就赶紧上前抢救,一个捶背,一个揉胸,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父抢救过来。
孔老爷一缓过气后,就举起手说,“慢些说,慢些说,为父实在禁不起,实在禁不起惊喜了!”
将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厅堂之后,兄弟俩将下人,甚至将丫鬟都支走,然后一一将箱子打开。
兄弟俩扶着老父亲,一箱一箱打开箱盖,看一箱孔老爷就颤抖一下,后来实在看不了,就歇了一会儿,吃了两粒安神静气丸,又啃了半截老人参,这才继续看。都是值钱东西,银圆四大箱,单单是烟土就够孔家父子抽一辈子了。孔至慎拿起一个翠绿的鼻壶,递给父亲,说道:“爹,这鼻壶是县老太爷用的,县老爷孝敬您的。”那孔老爷接过鼻壶,颤抖着说道:“县老爷也被你们革命了?”孔至正不屑地答道:“县老爷算什么,赶明儿,我们准备去革州府大人的命。”孔老爷胆子毕竟小,也心疼儿子,就赶紧说道:“革县老爷的命就算了,州府大人我们还是别去惹他,万一出了差错,别连本都赔了。”
孔至正哪肯听他爹的话。此时,他从县衙缴了十杆枪,又缴了一箱子弹,再加上自己那一杆枪,就准备组建一支孔家军。
次日,孔至正就在民庄开始招兵买马,只要加入他的革命队伍,就先给安家费三块大洋。应者如云,甚至连朱子三也要加入革命党。孔至正看了看,见所招之兵大多是无业游民,或懒汉或痞子,就朱子三还算是有家室的,肚子里也有点文墨。于是,就挑选了二十名青壮年。又让铁匠铺打了十把大刀,配上红绸缎。其中十名有枪有弹,另十名则背着大刀。在民庄打谷场训练两天之后,队伍就开拔了。
小西也是报了名的,可惜,他太瘦了,且名声不好,是个叫花子,所以就被排除了。当革命队伍出发时,小西跟在队伍后头走了很长的路,还唱了一段戏,大致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似对似不对,挠挠头记不清楚,最后依依不舍回头,继续当他的乞丐。
听说朱子三要参加革命党,瑞莲没有赞成也没有阻拦,接了他递过来的三块大洋,咬了咬,也学人家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了听。这个时候,朱桑已经有点懂事了,就问道:“爹,你是要去哪?”朱子三疼女儿,抱起女儿,说道:“爹去闹革命,成功了,就有好日子过了,天天吃肉,好不好?”朱桑自然是答好。
朱子三走的时候,瑞生反而去送了,拍着朱子三的肩膀说道:“苟富贵,勿相忘。”
瑞春从街上给后母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革命党赢了!
王氏听到这消息后,眼泪顿时如南风天,抹了又抹,就是干不了,嘴里就一个字,“好!好!好!”
王保长一听说革命党人赢了,就害怕起来,躲在破屋里再不敢出来。床上也不敢睡了,就改在床下睡。甲长几次上门叫他,王保长都不敢应声,看着他们的脚在他的破屋里走来走去。原来,这些甲长是来叫保长一起闹革命的,因为孔三爷正在招兵买马。后来,这些甲长都被选中了,都背着枪离开了民庄。王保长在床下躲了数天饿了数天,见风声平了才从床下爬出。
自从有了那四箱银圆之后,孔至慎就又开了一钱庄——孔记钱庄,而且还雇了两个打手在门外站着,腰里背着两把大刀。这两把大刀与先前那十把是同一个铁匠铺同一个师父打造的,重量、造型都一模一样,也佩上红绸缎,只是在刀背上刻了别样的字“孔号钱庄”,而不是孔家军。
一夜之间,孔家又成为民庄第一大户,不仅有山有水有田地,而且有布庄、钱庄,而且还有一支孔家军。
孔老爷一改以前低调作风,现在也喜欢出门了,出门也不遛达了,改由家丁抬着,一只手盘着二子从京城带来的核桃,另一只手拿着鼻壶。鼻壶里装着的是上等鼻烟。本来,孔老爷是不抽烟的,可是有了鼻壶之后,也就学着人家吸几口,虽然呛得很,忍了几回,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慢慢地就上瘾了。
孔老爷来到周府,也让老亲家嗅嗅那鼻烟,说道:“这是上好烟叶,听说是印度生产的烟叶,英国人手工切的,贵,忒贵。”知道孔家又涨了势,周老爷也不敢违了老亲家的意,就嗅了一口,呛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谢罪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没福享受,竟然给喷出来了。”孔老爷安慰道:“诶,喷出来就对了!提神舒气,这正是鼻烟的好处!水烟是比不上的。”周老爷擦着泪附和道:“那是,那是。”
孔至慎经营钱庄之后,布庄生意就完全由孔至敏打理。可是,孔至敏实在是一个书呆子,无奈,只好由大奶奶周子霞帮衬打理,反正店里主顾大多是女眷。小翠灵巧些,因此就在布庄帮着大奶奶。
自从大奶奶去布庄之后,紫薇与大爷相处的机会就多了起来,紫薇的思路又活跃起来了,想尽办法贴近大爷,时不时抛两个媚眼,没人的时候,假意为了做事,也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雪白胳膊来。虽然紫薇做足了功夫,可是,孔大爷实在是迂腐,也不知是胆小,还是不解风情,总之,他那一只手始终没有主动过。所以,紫薇虽然几次主动投怀送抱,均都没有成功。
章秀才依然是民庄最早穿夹袄之人。他站在街边,高高举着一块横幅。站了半天,也没有人买,识字的看了一眼就走了,不识字的就觉得字太少了,买了不合算。小西看到机会,就惦着手里四枚铜板走到章秀才面前,假装内行地说道:“你这回的字,真好!”小西所谓的好其实是指大,因为章秀才这回的字比以往大了几倍。小西不识字,却识数,在小西看来,买字跟买豆腐是一样的,论个论大小,这一次虽然字数少,可是块头大,所以小西蠢蠢欲动,想买下这幅字。章秀才原本并不想卖,见叫花子也理解其意,就激动起来,递给小西。小西也豪爽,将四枚铜板递给章秀才。章秀才不要,可是,小西岂可白白受人恩惠,就硬塞给章秀才,章秀才只好收了。小西买了这字之后,就越看越满意,觉得这八个大字好,比谁家的门联都好——确实比谁家大门对联的字体都大,于是,折叠好,用油纸包了,又藏在内衣口袋中。这一回,走一步要拍三回了,觉得身上藏了天大的宝物,怕被人偷走。
孔至正带着孔家军去了一个月之后还没消息。孔老爷一到晚上就做着再运来数箱东西的美梦。
不久后,从省城传来消息,说孙文当了民国临时大总统,革命党人彻底胜利了!
革命党人成功的消息在孔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孔老爷就开始琢磨起来,难道,老三真的革了州府大人的命?孔至慎却有些失落,革命党人一胜利,他们这些大清议员就要失业了,就要失去作用了。孔至敏则更加失落了,觉得四书五经全然没用了,想点一把火将那些书给烧了,可终究舍不得,只好整天抱着《西厢记》看着,后来也觉得没意思了,就看《搜神记》,发现有意思多了,为了增加氛围,孔至敏就让紫薇在书房里点上香,增添一点仙气。
这个消息迅速在民庄传开,这一回,就连王保长都决意改投革命党了,将辫子盘起,发髻上插了一根草簪,后背也背着一把刀——木刀。
打更的更夫也改词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改朝换代,天下太平。”
又过了两天,县城里经营茶庄的李信拉着几牛车的东西回来,刚到村口,乡人就围上来,问道:“这都是革命革的?”李信没好气,马鞭一挥,叫道:“让开,让开!”众人见他脾气这么大,想是他也是革命党了,脾气自然就大了,于是,纷纷让开大道,让其马车、牛车前行。
李老爷见儿子李信竟然将茶庄烧茶的火炉、茶壶都带回了家,就问怎么回事。李信只是叹气,见家人逼问甚急,就说道:“这生意没法做了,这革命党一闹,今天革命,明天革命,甚至一天革几次命。来一人是要钱,来一群人简直就是抢了。”
李忠听了不信,问道:“二哥,革命党人不是都是有志青年吗?怎么跟盗匪一样?”
李信叹气道:“关键问题就在,人人都是革命党,人人都来革命,有拿刀的,有拿枪的,真假难辨,人人都可收租收税。我跟他们说了,我们早已经被革命了,可是他们不信,我就拿出字据来,可是他们说不是同一伙的,于是,又将我们革了一回。过不了两天,又来一伙,我就拿出两张字据,他们连看都不看,说要再革命,我们又被革命一回。发展到后来,一人拿着刀的也自称是革命党,要革我们的命,我就让店里伙计拿着门棍将他赶跑了,不料,他竟然带来了一群人,还有背着枪的,结果,我们只好乖乖地接受被革命。现在县令跑了,县丞跑了,听说捕快、衙役也加入革命党,去革别人的命了。县衙被革命党人占据,今天来一伙明天来一伙,一言不合,就开始内部火拼。县城是待不下去了,所以,我只好雇了马车、牛车赶回来。就剩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了,出城门的时候还被革命党人革了一回命,谓之过路费。”
李老爷一听,拍着桌子说道:“这与匪有何差别?”
李信唉声叹气道:“官匪官匪,官与匪本无差别,只是一个是朝廷认证的,一个不是朝廷认证的;现在是连官都没有了,只剩下匪了。”
李智明白过来了,就说道:“我在酒店里就听传言,说孔家两兄弟就曾到县城革了一次命,革了十几箱东西。听说还革了县衙,革了十把枪。听说,又去革别处去了。”
李老爷一听,也明白过来了,说道:“难怪,孔老爷在我面前还吹嘘,说他那鼻壶鼻烟都是县太爷孝敬他的。县太爷能孝敬他?定是被革来的。县城实在是待不下去,回来也好,等他们革完了再回去。”
李信心有余悸,说道:“现在怕就怕,他们革完县城,就革到乡下,恐怕这里也难幸免。”
一听这话,全家人都被惊住了。就连一向有巾帼之气的周子兮也害怕起来,问道:“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李信答道:“大清都没有了,哪还有王法?现在的王法是,谁手中有枪,谁就是王法。”
李家未雨绸缪,将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而且将被革了几次命的字据都裱好,挂在厅堂屏风正中。
李老爷看着那些字迹潦草的字,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心里不由一阵又一阵地心痛。
“什么世道!”
这是李老爷面对世道剧变,唯一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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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59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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