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二少爷去了一趟南通,回来时,整个人突然就活跃起来。原来,孔至慎遇到了大生纱厂张謇,且与张謇有一番深入交谈。除了生意之外,还涉及政治。
根据张謇所言,朝廷根据出国考察宪政的清宗室载泽、端方等五大臣的意见,于光绪三十二年下诏预备立宪,次年又在中央筹设资政院,在各省筹设谘议局。作为江浙实业派代表人物,张謇正在积极成立地方立宪派政治团体,希望孔至慎也能够积极行动起来。
孔老爷听了一头雾水,就转而问大儿子,“立宪?”孔至敏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哪知道立宪一词,就摇头说不知。
孔至慎只好进一步解释道:“立宪就是建立宪法,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通过立宪,树立人民主权,限制君主权力,实现共和政体,变成‘王在议会,王在法下’。议会不仅是国家的最高立法机关,而且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由议会选举产生的政府首脑组织政府,是真正的国家权力中心。君主只是象征性的国家元首,其职责多是礼仪性的。议会掌握立法权,内阁由议会下院多数党领袖组建,下院多数党领袖即为内阁首相。内阁掌握行政权,受议会监督,对议会负责。”
孔老爷依然是不懂,就又看了一眼大儿子,孔至敏也是不懂。孔至慎就用简单的白话说道:“总之,今后,天下事就不能由着老佛爷一人做主了,得由议会说了算,即全国人民商量着办。”
孔老爷听明白了,十分不以为然地说道:“老佛爷舍得放弃手中权力?”
孔至慎见父亲终于明白了,一拍桌子,大声说道:“爹,您老真是英明,一下就点到问题的关键!那老佛爷自然是不肯一下放权,所以,我们平民百姓就要争取当家作主的权力。这就是立宪派。”
这时,孔至敏大抵也听明白了,不由怒斥道:“你们这样夺君权,与革命党何异?”
孔至慎俨然以立宪派自居,说道:“非也非也,革命党是想将朝廷一并推翻了,我们立宪派不是,我们拥护皇室地位,我们只是帮助皇室管理国家。就比如,布庄的事我打点,爹不必操心,我挣了钱,爹吃好喝好。爹,您说,这等好事,您不愿意吗?”
孔老爷想了想,甚好,不过依然心存疑虑地问道:“那皇帝还能三宫六院吗?”
孔至慎一脸笑意地答道:“做臣民的,岂可干涉内宫之事!自然是允许的。就像爹,您要填个房,做子女的能反对吗?”
孔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长须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孔至慎见说服了爹,就更进一步说道:“朝廷有议会,地方也有议会。地方议员由百姓直接选举产生,以后地方事务,就由不得知府、州府一人说了算了。”
“百姓?”孔老爷不满地问。
“让百姓选举出士绅。”孔至慎进一步解释道。
此后,孔至慎就到各家族串门,将立宪思想向各大家族灌输。
到了当年秋,孔至慎又去了一趟苏杭,回来后就开始破口大骂朝廷了。
与革命党不同,立宪派是合法且公开的,因此孔至慎就将各大家族有头有脸之人请到其布庄,将此次去苏杭所见所闻向大家通报了一遍。
孔至慎面对众人,义愤填膺地说道:“千呼万唤,朝廷终于颁布《钦定宪法大纲》了。狡猾啊狡猾,朝廷不学英国君主立宪制,却照搬日本《明治宪法》,而且还删去了日本宪法中关于限制天皇权力的条款,使君权更加漫无限制。如此一来,不仅没有给人民带来民主权利,却使得君权宪法化。《钦定宪法大纲》规定:‘大清皇帝统治大清帝国万世一系,永永尊戴’;‘君上神圣尊严,不可侵犯’。皇帝有权颁布法律,发交议案,召集及解散议会,设官制禄,黜陟百司,编订军制,统帅陆海军,宣战媾和及订立条约,宣告戒严,爵赏恩赦,总揽司法权及在紧急情况下发布代法律之诏令。并且用人之权,国交之事,一切军事,不付议院议决,皇帝皆可独专。”
这时,一人突然问道:“这即说,以后的事,还是皇帝一人说了算?”
孔至慎失望至极地答道:“正是。”
这个时候,突然一人打了一声哈欠,站立起来。此时虽然已是初秋,天气微凉,他却依然穿一身短褂子,自言自语说道:“这《钦定宪法大纲》就如慈禧茅厕的布帘子,何必如此当真。”
大家一听,不由大惊失色。
说此话的正是章秀才,他见众人惊奇地看着他,说道:“革命需要流血,立宪也照样需要流血。你们想不流血就让慈禧分你们一杯羹,想都休想。”
一人突而问道:“章秀才,你说这话,不怕朝廷要了你的脑袋?”
章秀才笑了一声,答道:“你们聚在这里,朝廷若知了,已然要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听了,纷纷起身,只片刻工夫,跑得无影无踪。
土包银原本是坐在柜台后凳子上听的,露出了脖子,现在一听章秀才的话,他也害怕起来,跳下凳子,躲在柜台后,就怕被章秀才瞅见,怕被抓了辫子。
孔至慎虽然也害怕,可是嘴硬,就说道:“朝廷早于去年就颁布各省建立谘议局。朝廷今年夏再颁布《各省谘议局章程及议员选举章程》,规定了谘议局选举的方式,并要求各省于一年内成立。朝廷立宪是当真的,岂可岂可用布帘子喻之!”
章秀才见孔至慎一脸虔诚模样,就笑道:“你知道你们立宪派像什么吗?你们就像侍候慈禧上茅厕的小太监,隔着布帘子听她撒尿声。”
说完这话,章秀才哈哈大笑走出孔记布庄。
孔至慎气得大骂:“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还像是读孔孟之书的吗?还像是读孔孟之书的吗?”
章秀才回到破屋之后,觉得肚子饿了,一翻锅盖,就连半块地瓜皮都不见。只好来到桌前,往砚台吐了吐口水,研了研墨,展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些字。然后,就拿着这张字到街上去卖。来到富人比较聚集的地方,章秀才就将那张纸展开,站立着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像女子标草“卖身葬父”一样恓惶。虽然章秀才的字写得不错,可是,那纸实在太普通,而且大多是他去替人写字,顺手牵羊顺来的纸。章秀才一直秉承“偷纸不算窃”之精神,所以,他实在饿得慌,又没人请他写字的情况下,就写几个字上街,求得买主馈赠几文钱。民庄的人一见章秀才卖字了,就知道他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慈善之人就会上前买了他的字,其实,是施舍他几文钱。可章秀才那张嘴实在是太损了,刚才一席话把有钱人都吓得不敢出门了,所以,站了许久,也没人买他的字。
到了黄昏之时,秋风瑟瑟,再加上章秀才只穿着短褂,就饥寒交迫了。这时街上的人也少了,章秀才准备离开时,见一双脚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前停住。章秀才慢慢抬起头,看到小西站在他面前。章秀才是动嘴不动手的,要打也不能跟这等人打,所以,就颇为不满地看着这叫花子。小西张嘴问道:“你这幅字卖多少钱?”章秀才一听这话,脖子筋就暴露出来,觉得受了侮辱。小西却没有察觉,而是继续说道:“我这只有三文大钱,若不够,我以后再补给你。怎样?”这实在是雪中送炭,可是,章秀才觉得有损面子,自己的字岂可卖给乞丐,就不屑地问道:“你看得懂吗?”小西惭愧一笑,说道:“我虽没文化,可我长眼睛啊,你这字,比家家户户门联都好看。”见小西说得诚恳,章秀才就只好将字递给对方,收了三文大钱,扬长而去。
小西接了字,就坐在墙角,细细地看起来,前面看了,背后看。天色昏暗了,小西才将纸折叠好,用一张油纸包了,藏在内衣口袋里,走几步就摸摸、拍拍,怕掉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民庄,有钱人家就点上了油灯,没钱人家就借着灶里的火喝了点稀的,早早上了床,黑灯瞎火躺着,像乌龟一样缩着。
孔至慎结了账,关了店门,打着灯笼回家。虽然黑夜尚未完全降临,打更的更夫已经开始巡夜了。那更夫一边走着,一边敲着梆子,嘴里叫道:“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见孔掌柜提着灯笼走来,那更夫让在一边,对着孔掌柜鞠躬说道:“二爷,您走好!”孔至慎点了点头,迈着自信的步子走了。
更夫报更兼巡夜。到了二更时,就会提醒家家户户,“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到了三更,此时夜深人静,既无火灾又无偷盗,就会报平安,“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到了四更天,即使是秋夜,也是无比地冷,就会提醒踢被子的,‘丑时四更,天寒地冻’;到了五更天,星星已经稀了,天快亮了,就提醒大家起床劳作了,“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太平年份,就靠更夫巡夜,保一方平安。
虽然大清王朝风雨飘飖,屡遭挫败,然而,整个社会依然还是相对和平,像民庄,依然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天终于亮了,更夫消失在街巷间。
中秋节是大节,整个民庄三里长街弥漫着的都是肉香味、桂花香味。中秋也是需要祭祖的,祭品自然是月饼,富贵人家还另有鸡鸭鹅。穷人家买一块月饼,用油纸抱着,藏在怀里,不时摸着,脸上洋溢着笑容,这大抵是有家有室的人家。打短工的,懒汉或痞子,只能在街上游荡着,闻一闻月饼香味,流一点口水,然后,就饿着肚子等着晚上月亮照他了。
富贵人家,喝茶吃月饼在后花园赏月;普通人家,月饼已然分着吃完了,只剩下喝茶,在院前看月了;无家无室,已然是在破落之屋或墙角下早早入睡,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他们蜷缩成一团,也许是饿了,也许是月光清冷。
这是往年,或这是几千年来遇到好天气时的中秋之月。
然而,今年却不同。上午青天白日的,天高云淡,到了傍晚,那片淡淡的云也不见了,太阳赖在天际久久不落,月亮等不及了,突然就从正空中闪出影子,开始是淡淡的犹如一片云,后来,渐渐清亮些,于是,在墨蓝的天宇中,出现了太阳和月亮。太阳在天边,月亮则正当空。太阳稍显模糊,月亮则黑白分明,桂花树清晰无比,却少了传说中的玉兔和嫦娥。
这时,就连懒汉也都抬头仰望着天空,看着日月齐辉的美丽景象。
富贵人家已经在后花园设了桌椅,摆了月饼,焚了檀香,就等着天际那一抹余光去尽。穷人家也在前院扫了地洒了水,放着几张长凳或矮凳,孩子们已经在凳子上爬上爬下了,就欠父母收拾了。
太阳余光一尽,月亮也突然消失不见了。天宇中只有稀落的点点星光,像是流萤点点。有星光,虽然微弱,终究给人们希望,月亮破云而出也是一种美景。然则,细心之人发现,天空中那点点星光也不见了。
由于天黑得太快,虽然此时有孩儿啼哭之声,还有大人训骂之声,还有鸭子在巷子里迷失方向“嘎嘎”叫着声音,然则,公鸡母鸡已经全然看不清东西了,找不到鸡笼,只好就地蹲下,匍匐在地。狗则警惕地竖着耳朵。
天际间突然出现一道闪光,人们看到了滚滚云层。“轰”的一声巨响,雷声刚刚落下,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老爷被雨淋了,太太被雨淋了,姨太太被雨淋了,少爷被雨淋了,小姐被雨淋了,丫鬟被雨淋了。
只片刻,雨收住了,月亮从云层穿出,在嶙峋的云层中行走着。
有钱人家的月饼被雨泡了,鼓胀了。
雨水透过破瓦滴在章秀才的脚上,章秀才脚上一缩,避着漏雨。一场秋雨一场凉,章秀才觉得该穿上夹袄了。
第二天,民庄人见到章秀才时,发现他穿上了长衫,外加一件夹袄。
李家娶周家三小姐的日子定下来了。
李家就开始热闹起来了。不仅要将婚房修葺一新,还要打造新床新家具,甚至连马桶、脚盆、浴盆都得是新的。
木匠活都是在李家大院里进行,虽然锯木、劈木、刨木声音嘈杂,然而,这正增添了喜庆的气息。
新房新家具都要贴上红色的喜字。
剪喜字、写囍字的第一是镇里一位老先生,姓柳。除了囍字外,还经营一些装裱及匾额制作业务,凭借这门手艺也养着一家老小。
写喜帖也得请先生写。镇里有钱人家都是请开书塾的蒋先生。可是,蒋先生的字终究是瘦了些。后来,大家见章秀才字写得不错,就请章秀才来写。章秀才的小楷写得极为俊美飘逸,见者无不赞之。可是,章秀才为了糊口,也常帮穷人家写字,换得几个土豆地瓜,他的字也就变得贱了。因此,李家依然是请蒋先生来写帖子、对联。
这一年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冷了,连绵秋雨一停,秋霜就接踵而至。
章秀才穿的夹袄已经不足以抵抗秋风秋雨秋霜了,于是,将棉袄也穿上了。那棉袄挂在墙角,春天时候就长了毛,章秀才也没搭理它;夏天的时候,蜘蛛就在其上结网,章秀才亦没有搭理它;到了秋天,秋雨绵绵,漏雨飘飘,这棉袄也就变潮起来。章秀才穿着棉袄,走在大街小巷上,让人觉得冬天来了。
其实,在北方,冬天已然早就来了,报纸上说京城已经下了一场大雪。雪高一尺,整个京城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章秀才来到三和酒店,一进酒店,就来到柜台前,排出几文大钱。伙计打了酒,暖了,放在柜台上。章秀才只喝了一口酒,就将之吐在地上,说道:“惨了水了!”那掌柜在旁听了,也不说话,只是对伙计努了一下嘴。伙计将酒换了,又打了一盏酒,让章秀才先尝尝,章秀才一尝,说道:“还要刚才那酒。”章秀才原本是想找个位子坐下,美美喝完这碗酒,可是酒不是好酒,店又狭促,于是,就忍着喝了两口酒,见那“三和”三字写得甚是丑陋,就更加不满起来,手指伸入碗中,沾了点酒水,就在柜台上写下了“三和”,然后对掌柜说道:“‘三和’该如此写才好看。”那掌柜自然是不予搭理,那打酒的伙计就鄙夷说道:“这么简单的字,谁都会写,不须你教。”章秀才听了这话,摇着头说道:“非也非也,越是简单的字写起来越是困难。”伙计不愿跟他说话,就打断道:“你会写囍字吗?”章秀才傲然答道:“自然会写。”那伙计抢白道:“你既然会写囍字,为何没人请你写?”章秀才就有点支吾了。那伙计就更加挖苦道:“想必是李老爷未请你写字,你连李记酒店都不愿意进了吧?”章秀才就更加支支吾吾起来了。
章秀才遭了这番抢白之后,就真有点生气了,连柜台上那碗酒也不喝了,拂袖而出。旁边一穿短衫的见章秀才不喝,他抢过碗,将碗里的酒一喝而净。
就当李家喜庆之日日益逼近之时,突然从京城传来了一件天大的事——光绪帝驾崩了。隔日,更大的事从京城传来——西太后亦薨了。
此消息迅速从京城传到省,省传到道,道传到府,府传到县,传到民庄时已经是数日之后的事。
于是,更夫在打更时便多了一句话,“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孔家二爷孔至慎从杭州回来,带来了杭州举行国丧的场面介绍。
“杭州府设灵堂,室内悬挂白幄,铺设矮座草垫,覆以白布,供官绅朝夕齐集,哭临跪拜。甬道尽头为前后两座皇殿,分别安放慈禧太后与光绪帝的神主宝座。殿内外悬挂的帐幔灯具,全用素帛,而殿内三面墙壁则均饰以黄色绸绫。殿中设有平台,台中即为安放神主的宝座,宝座前为香案,陈列香鼎、烛台、花瓶、素烛、炷香等物,平台四周有阶梯围栏,也均以黄绫铺饰。平台前正中设诏案一座,案东为诏台,供举行典礼时宣读诏书之用。殿檐还悬挂有宫灯四座。前后殿陈设规制相同,均派官兵昼夜轮班守护。”
介绍到这,孔至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继而说道:“前来拜祭的官绅一律穿着斩衰丧服,其余军民人等均着素服。全省学堂学生和驻省八旗、绿营兵役还要以黑巾蒙帽而腰间系上一条下垂的白色布带,警察队伍则要除去制服左袖的金黄红三色警徽,换上三寸宽白布一道。此外,马匹鞍鞯等也不可装饰。当然,家里有养鹦鹉的,也得用黑布覆盖着鸟笼。”
旁人问道:“这么说来,我等也要穿素服了?”孔至慎指着自己身上素服,答道:“作为大清子民,自当如此。不过,尽孝七日后,可换上常服。”见众人脸色轻松些,孔至慎又说道:“朝廷礼部有令,官民人等均须百日不得剃发。”
这倒不难,因为扎辫子的莫说百日,就是百年亦无大碍。
受国丧影响,李家婚期不得不往后延迟一些时日。
光绪帝驾崩之后,由谁继承大统就成为了民间议论话题,因为光绪帝无子嗣。
半月之后,即农历十二月二日,三岁的溥仪在太和殿即位,由光绪皇后隆裕和其父载沣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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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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