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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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兮子兮(下)
《蒋氏外传》
4482字

  到了岳丈家,孔秀才见手中无礼物,就不好意思进门,就在外徘徊起来,探头探脑,那模样已经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小贼,只是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而已。邻居家见周家大姑爷不进周家之门而在外徘徊,就好奇地问道:“孔大爷,何故不入岳丈大门?”孔秀才也是要面子,自然不敢说自己空手不敢登岳丈之门,就编一个理由说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信足荡累颐物,悟衷散赏。’”

  这句话源自吴均《与施从事书》,指的是,风雨交加,天色灰暗,鸡见不到太阳,便慌乱地鸣叫。悠闲地欣赏这样的景致,确实会让人消除烦恼,怡情养性,有所感悟。

  那人哪里懂得孔秀才说什么,但他也是好面子之人,自然也不敢说自己听不懂,于是就假装听懂了,点头,然后走开。

  最终,声音还是引来了周家人注意,周老爷知道自己女婿迂腐,就让大珠来到门口,将女婿迎入家中。到了厅堂之后,孔至敏掀开长衫,对岳父行大礼,然后才方方正正坐下。

  周老爷受此大礼之后,就不好意思要女儿急着走了,至少得让女婿坐一会儿。孔秀才跟岳父是没话可说的,两人就僵硬地在厅堂坐着,也不敢喝那茶。周老爷就不时瞧着天色,心想要不要留女儿、女婿吃饭。孔秀才也不时看着天色,要不要跟岳父讲一下赶紧得回家,要不就要错过家里晚饭了。可是,两人都是好面子的,且都是有文化的,说不得这些俗事,于是,又僵持起来。

  最后,孔秀才又搬出刚才那句话,说道:“风雨如晦,小婿得携妻回去了,就此拜别岳父大人。”

  听了这话,周老爷就赶紧叫女儿出堂,跟女婿回家。

  走出大门时,孔秀才心情惴惴不安,总觉得少了礼物,怕被笑话。周子霞见夫君神色不安,像是丢了魂似的,以为是自己在娘家待久了,他生气了,也就收起相敬如宾的笑容,小心地跟在夫君身后。孔秀才一见娘子脸色,就更觉得自己是少了礼物失礼了,因而更加惴惴不安起来。

  这一路,夫妻二人各怀心思,步子走得极慢。紫薇跟在身后,甚是别扭。到了家时,已是华灯初上,家里人果真在等吃饭。

  到了晚上,两人依然是客气请对方先上床,相让了一会儿,周子霞先上了床,孔至敏这才宽衣解带,吹了灯上了床,然后夫妻无话,两人笔直地躺着。

  谁都没想到,由于太过客气,自洞房花烛夜始,夫妻二人虽然同床共眠,却从未真正洞房过。孔秀才羞于碰妻子,周子霞更羞于碰夫君,至于嘴上提出云雨之事,两人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这等风花雪月之词,周子霞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当然,这话孔秀才更不可能说出口。虽然孔秀才是偷偷看过《西厢记》的,内有爬墙头之戏,但却都是文戏。如果看了《牡丹亭》,孔秀才胆子就会大些。甚或,如果看了《金瓶梅》。可惜,自从看了《西厢记》之后,孔秀才就已经很自责了,就觉得有伤风化了,就觉得有伤——总之,那是极不好的。

  周子兮是除瑞莲之外,第二位敢上街的富家小姐。当然,瑞莲由于没有读书,少了书香门第之气,且蒋家一向节俭,所以瑞莲不像是富家小姐,反而像个丫鬟,有时穿着打扮还不如丫鬟。

  周子兮打着油纸伞上街。本来,按照她这个年龄,举个小花伞显得更俏丽一些。然而,周子兮是被秋先生启蒙过的。秋先生从来打着黑伞,一只手臂稳稳地举着,另一只手也不是捏着手绢,而自然下垂着。由于家里没有黑伞,所以,周子兮只好举着她爹的油纸伞上街。油纸伞很沉,举在手中颇费力气。雨天,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做工的,戴着斗笠穿着蓑衣,那些懒汉和痞子都躲起来了,就连叫花子小西也躲到哪一个屋檐下避雨了。

  路上落满枯黄的叶子,间或遇到铺满鲜花之地。见到枯叶,周子兮就踩上去,软软的,发出飒飒的声响;遇到鲜花,周子兮就停止脚步欣赏一番,然后依依不舍绕过。现在雨虽然不大,但是夜里的雨却大,枯叶中储有积水,周子兮的鞋就有些沾湿了,裙摆也湿了些。

  到了李家门口,门虽敞开着,然而,她依然敲着门环,像是上县衙擂鼓一般。门房大爷出来一看,见是一小姐,就客气地问道:“找谁?”周子兮大声答道:“找李老爷。”一听是找李老爷的,就问道:“哪家的?”周子兮答道:“周家的。”过了一会儿,门房大爷出来,将周子兮引入。

  李家有一巨大无比的院子,院子中种着各种茶树,此时,茶花开放,鲜红如火,叶子却依然是墨绿色,被雨水淋得甚是饱满光洁。

  走进厅堂前,周子兮先将油纸伞收了放在门口,然后抬步走进。厅堂坐着李老爷、李夫人。那李家数代人经营茶山,许是受茶树影响,长得甚为矮墩;那李夫人却长得高瘦,直直地坐着。

  李老爷刚要问,周子兮却自报家门说道:“我是周家三小姐。老爷、夫人在上,子兮这厢有礼了。”

  李老爷、李夫人是怎么也想不到,眼前女子竟然是自己未过门的儿媳。按照礼仪,男方是不能见未过门儿媳的,只有媒婆能看。只有新婚第二日清晨,儿媳才见公婆,是好是坏,这时才瞧清楚。

  周家三姐妹在民庄是三朵金花,那是传遍大街小巷的。李老爷见了,心生满意;李夫人见了,觉得不过如此。

  周子兮的贸然来访,令李家人手足无措,不知该用何等礼仪来接待。

  周子兮依然直直站着,说道:“我来是想告诉老爷、夫人,子兮还在读书,不能今年与李忠完婚,请见谅。”

  说毕,周子兮浅浅道一万福,转身离开。

  李老爷见满地的湿脚印,自言自语道:“这算怎么回事?”李夫人却说道:“没教养,亏是书香门第。”

  李忠听说周子兮亲自上门来,急急赶来时,她人已经走了。只好在父母面前站着,等着父母的训示。

  李老爷还未缓过神来,依然自言自语说道:“这等事,还有自己上门来说的?世道变了,世道变了。”

  李夫人依然直板板坐着,嘴里说道:“这样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李忠听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子兮前来所为何事?”李老爷只好答道:“她说她还在读书,现在不能完婚。”

  李夫人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

  说完这话,李夫人起身,走向后堂,走动时,传来铜钥匙碰撞之声。虽然,李老爷是当家的,但是家里钥匙都由夫人管着。

  李忠也鼓起勇气来周家找周子兮。那周老爷看女儿比看腰带里的钥匙还紧,是绝不允许女儿出来会面的,李忠来了数次,都无功而返。

  李忠只好写信,约好会面地点、时间,让小珠转递信。

  小珠是乡下来的丫头,来的时间也不长,胆子小,篮子那封信就像藏着一颗手雷似的,一进厅堂立即就被周老爷发现了蹊跷。小珠只好将那封信取出,交给老爷。周老爷一看这封信,嘴都气歪,嘟嘟囔囔只有一句话,“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败坏门风!败坏门风!”周老爷没办法去找李家说理,只好将气都撒在小珠身上,用之乎者也将她文骂了一通。虽然小珠是一句也没听懂,可是,周老爷说这些话时是喷着口水的,所以,小珠觉得大概是在骂她,把她给吓哭了。

  周子兮见小珠泪汪汪地就问她何故。小珠就将那封信的事说了。周子兮于是直接去找李忠,走到半路时大概也觉得姑娘家时不时往男方家走不够淑女,于是,就来到玉泰盐铺,让瑞莲帮她托个口信给李忠。瑞莲是个爽快人,应承后就直往李家,进门也不问东西南北,就直直往厅堂走。那李老爷也不认识瑞莲,见她挺着肚子,就好生纳闷,问道:“你冒冒失失找谁?”瑞莲大咧咧地说道:“找李忠。”李老爷一听就紧张起来,以为是儿子惹的祸,就又心怀侥幸地问道:“你找他何事?”瑞莲教训瑞生、朱小三教训习惯了,就拍着桌子说道:“找他何事?他自己做的事他自己不清楚!”一听这话,再听这口气,李老爷就知道,准是自己儿子惹的祸,人家母子找上门来了,赶紧叫出儿子。

  李忠被叫到厅堂时,他是认得瑞莲的,一见瑞莲,见瑞莲挺着大肚子,也愣住了。那瑞莲先是向他使眼色,见他不能会意,就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就往外走。李老爷一看,追出门,一边追一边叫道:“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李忠就被瑞莲抓着手,被拉到玉泰盐铺,见周子兮坐在里头。李忠前腿刚进玉泰盐铺,还未开口问话,他爹后脚就到了。李老爷一见未过门的儿媳也在内,心里大概就明白了,准是儿子惹下祸被发觉了。

  周子兮怎么也没想到,瑞莲办事效率这么高,不仅叫来了李忠,就连他爹也叫来了。周子兮见瑞莲风风火火的,受她气场影响,也豪气起来,指着李忠的鼻子问道:“这事,你看怎么办?”

  李忠虽然块头大,可是在周子兮面前却显得不够爷们,就软软地答道:“这事得听我爹的。”

  李老爷一听这话,再见儿子那怂样,就更加确定无疑了,上前就给儿子一记耳瓜子,骂道:“畜生,这等事你也做得出!”

  李忠没想到他爹突然出现,更想不明白他爹为何打他,就捂住一边脸,委屈地问道:“爹,这不是我的错。”

  李老爷瞧了一眼瑞莲肚子,又瞧了一眼周子兮的脸,转而指着儿子鼻子骂道:“还不是你的错!还不是你的错!”

  李忠见他爹气成这个模样,就只好辩解道:“爹,我也是想跟子兮商量,看看有什么折中的办法。”

  李老爷见儿子态度诚恳,就一脸和蔼地转向周子兮,息事宁人地说道:“忠儿是不对,可是事情总有个解决办法。你是明媒正娶的,你是正房,至于她嘛,她已然有了身孕,那就侧房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包括一旁看热闹的朱子三,突然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就戴在他头上,他是无赖,滚在地上就哭天抢地地嚎哭起来。

  周子兮明白了,原来,李忠还干了这等好事,难怪刚才瑞莲拉着他的手,于是,掉头就走。

  李老爷见朱子三在地上打滚,就拍着他身上问道:“你何故如此?”那朱子三一把抱住李老爷的腿,哭道:“她是我媳妇!她是我媳妇!”

  李老爷见儿子找个有夫之妇,就更加气恼起来,举起手杖就朝儿子身上打去。到这个时候,李忠还是莫名其妙,抱着头,委屈地说道:“爹,我,我到底做错什么?”

  李老爷也顾不得面子,指着瑞莲的肚子,说道:“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你还不知错在哪里?”

  整个盐铺一下就寂静下来,朱子三也先是一静,继而更大声地号哭。

  瑞莲本来是抱着做好事,后来是抱着看热闹的,越看越糊涂,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算明白过来,走到李老爷面前,拉扯了一下李老爷的衣袖,指着地下朱子三,说道:“我的肚子是被他搞大的,不是李忠。”

  李老爷一听,越来越复杂,举着手杖,仰天高呼:“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再说周子兮回到家,气冲冲对她爹就撂下一句话,“爹,我要退掉这门亲事。”周老爷不解,就焦急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前几日,那李忠还来找你呢。”周子兮气得咆哮道:“别在我面前再提那畜生名字!”

  李忠明白周子兮定是误会了,于是,追到周家,顾不得礼仪,直接就闯入厅堂。

  此时,周老爷在厅堂坐着,何媒婆也急急赶到,周子兮在闺房里对着她娘哭诉着李忠的不是。

  李忠只得将他爹误会之事说了,周老爷还没有领会时,何媒婆倒先领会了,说道:“瑞莲来找你,你爹误以为她肚子的孩子是你的,周小姐又误听了你爹的话。”李忠点头称是。

  何媒婆走入后堂,将这事一五一十对她们母女说了一遍,说完,何媒婆还叹气道:“这个糊涂爹,不分青红皂白,将李忠脸都打肿了!”周子兮心里气解了,嘴却很硬,说道:“活该!谁叫他拉拉扯扯,难道他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何媒婆问清了缘由后,就劝道:“那李忠从小跟瑞元厮混,两人像亲兄弟一般,瑞莲自然把李忠当作哥哥。为了你,她直闯李府,虽然冒失点,心地还是好的。”

  经过这么一闹,周子兮反而更加珍惜李忠了,就答应了婚期,不过得下半年。因为秋先生是秋天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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