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年,春,瑞元二次东渡日本。
算命先生说,此乃大驿土命。大驿土者,堂堂大道,坦坦平途,九州无所不通,万国无所不至,此乃位属坤方,德乃厚载,轮天转日,负海乘山之土也。
王氏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后,就将红纸上写着的“大驿土命”拿到宗祠,放在祭坛上,焚香点烛,在宗祠跪了半天,祈祷了半日。
到了三月间,李忠从县城回来了。
李家是民庄第五大家族,占有山地多,山里种着的都是茶树。茶树一身都是宝,除了茶叶外,茶籽还可以榨油。因此,李家还经营着油坊。在民庄,李家还经营着一家酒店,在县城,另有一家茶叶店兼卖茶籽油。李家在县城也是有房产的。
李忠是家里第三子。长兄李智,经营民庄李记酒店;二兄李信,经营县城李记茶庄。李老爷自己经营着茶山及茶坊、油坊。
李老爷原本是想将李家茶叶生意扩展到外省的,因此让三子李忠多学些知识。不料,三子中途背着行李回家了,李老爷就问何故?李忠答道:“广州‘二辰丸’事件激起广东国人抵制日货运动,继而蔓延到全国。我们学堂有两位日籍老师,都被打了,学堂不得不暂停上课。”李老爷不解,问道:“何谓‘二辰丸’事件?”李总就对父亲说道:“二月,澳门商人柯某购买日本军械由日轮‘二辰丸’运抵澳门海面,被朝廷缉获。日人提出抗议。奥督张人俊卒以赔偿损失及鸣炮谢罪了事。奥人引为大耻,上海两广同乡会及政闻社等皆电奥力争,遂发起抵制日货运动。”
李老爷又问道:“偷运军火,这可是大罪,朝廷岂能容之!”沉思了一会,低声问道:“这事与革命党人可有关联?”
李忠亦低声答道:“据说,两年前,孙文的兴中会、黄兴的华兴会、陶成章的光复会在日本东京成立同盟会。他们的口号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其中的‘驱除鞑虏’就是要推翻满清统治;‘平均地权’就是要分我们的田地。”
一听这话,李老爷一下就气愤起来,说道:“这不是造反吗?”李忠说道:“可不就是造反。前年,革命党人在湘、鄂、赣交界处造反,被朝廷镇压了;去年,革命党人又在广东黄冈、七女湖、防城造反,又被朝廷扑灭了。此次‘二辰丸’所偷运军火,虽不确定就与革命党人有干系,然而,朝廷岂可懈怠!”李老爷听了,竖起拇指称赞道:“好,好,朝廷这次办得好!”
沉默了一会儿,李老爷说道:“战火最是无情,幸好革命党人只是在岭南闹事,若是蔓延到江南一带,百姓可就遭殃了。”听了这话,李忠又低声说道:“爹,您有所不知。那光复会成员,大都来自江浙一带,尤其是我们浙江,为首者陶成章,绍兴人氏,此人虽为读书人,却以麻绳束腰,脚穿芒鞋,奔走于浙江各地,每日步行一百一十里,不辞劳苦。杭州离他家仅一水之隔,他却四至杭州而不归。有一次,抵达杭州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六,有人劝他回家过年,他却答:‘幸老父犹健,家计无忧,一至故乡,恐被人情牵累,不能复出矣!既以身为国奔走,岂尚能以家系念耶!’庚子之乱时,陶氏潜入京城,欲乘乱刺杀西太后于颐和园,未成。后又北上谋刺,又未成。”
听到这,李老爷早已经是须发皆张,手指着天,颤抖说道:“此等逆臣贼子,虽受孔孟之教,却欲图弑杀人君,该杀!该杀!”骂了一会儿,李老爷转而问道:“忠儿,你未受革命党人影响吧?”李忠答道:“孩儿谨遵家训,不涉政治,自然不会去沾那革命党人。我们学堂尚未发现革命党人,不过,子兮她们的女子学校,倒是发现了一个革命党人。”李老爷眉头一皱,不安地说道:“真有此事?”李忠这回倒不用低语,不怕下人听到,说道:“去年,她们学堂的一位老师被抓了。虽为女子,任凭严刑拷打,就是不将同党供出,只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一句话。听说,她就是光复会的,也加入同盟会。”
“女子都成了革命党,这个世道看来真是乱。我得跟周老爷说一下,别让子兮再在女子学校读下去了。你也到了成婚年龄了,选个吉祥的日子,今年就把婚事办了。”李老爷一脸严肃地说道。
李忠不敢违拗,只能应承。
李老爷让下人叫来何媒婆。何媒婆一听说上李老爷家,连早饭也省了,就直奔李家。李家方桌上总是摆着糕点,而且糕点上总是撒点茶籽油,又香又甜。李家虽然是后起之秀,但却最为豪富,也舍得。何媒婆进门,就趁着喝茶的机会,使劲吃那配茶的糕点。何媒婆总是一边喝一边吃还不忘一边夸,“这方圆几十上百里,就你们李家茶园的茶叶好,烤工也讲究,茶香浓郁恒久,可以泡好几道,井水也好。”一听这话,李老爷只好叫丫鬟给续水。何媒婆就在三杯茶中,将那一盘糕点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掉下的渣也聚拢了捻起来吃了。
直到何媒婆吃到打饱嗝了,李老爷才开始说道:“这回叫你来,是要你跟周老爷商量一下,我儿李忠也到了成婚年龄了,周家三小姐也到了应嫁年龄了,选个吉祥日子,就把婚事办了。”那何媒婆自然是一口应承。李老爷还提醒道:“姑娘家的,既然要出嫁了,就不宜在外抛头露脸的了。待嫁闺中,这个闺中,你可明白本老爷之意?”何媒婆掩嘴笑道:“瞧老爷说的,莫说老爷您说了,就是您不说,听话辨音,我也能琢磨出老爷的心思来。老爷您就是不希望周家三小姐再去县城读书呗。”
李老爷不再说了,身体往后一靠,微微闭上眼睛,这就等于是送客了。
何媒婆识趣,将茶杯里茶叶倒入嘴中,扭着肥大的臀就走了,那模样,就像谁家养的大鹅。何媒婆这一路走一路嚼着茶叶,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当然,何媒婆是不会跟懒汉痞子打招呼的。这些人却无一例外地盯着何媒婆看,先是看她的奶子,再是看她的肥臀。小西坐在墙角,看到何媒婆走来,他是懒得爬起来的,但还是将手里的破碗举起,朝何媒婆身上一伸。无一例外,何媒婆都是赏一声“呸”。小西也不生气,将碗收回,放在身前,闭上眼睛,继续睡懒觉。
此时正是早春时节,路上经常遇到前面一只母鸭后面跟着一群小鸭,自然也会遇到前面一只母鹅后面跟着几只小鹅。鹅也许是因为仗着自己个头大力气大,脾气很火爆,尤其是有了小鹅之后护犊子之心更甚,见谁就咬谁。何媒婆原本就穿得花里胡哨,不仅遭人嫌,就连狗啊鹅啊,甚至连公鸡都不待见她。那母鹅见了,一嘴就咬住何媒婆的裤脚不放。何媒婆就这么一条黑绸裤,怕被咬坏,就不敢扯,就得顺着它,嘴里不断哄道:“松开,快松开,你若松开了,哪天给你介绍只公鹅。”那母鹅刚生了一群小鹅,累还累不过来呢,哪有心思寻欢作乐,就依然咬着不放。
这时,恰好有一路过的,看见何媒婆的困境,就说道:“鹅咬人就跟乌龟咬人是一样的,得等雷公响了,它才肯松开口。”那何媒婆一听,大惊失色,心想,这朗朗乾坤的,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雷公响。那人似乎也看出这天气一时不会变坏,就又说道:“一时等不到雷公响,你放个屁装雷声响也是一样的。”
那何媒婆听了又心生希望,暗暗吸了几口气,气沉丹田,身体微微下蹲,翘起后臀,然后使劲往下一挤,“噗噗噗”放了一个连环屁。那母鹅果真认为是天空响雷,抬头一看,就此松开了嘴。何媒婆趁机就跑。那母鹅似乎也看出朗朗乾坤不像是要下雨的天气,就觉得上了当,不顾小鹅,撒开腿就追。何媒婆被追得急,连喝了几口西北风,鼻孔也来不及出气,就一齐全往肚子里挤,又连放了几个连环响屁。那母鹅一看对方还有这等能耐——打雷,也就心怯了,不敢再追,停下追逐脚步,伸长脖子,叫了数声。
何媒婆走到周家门前时,已经是一身薄汗,抬头便看到了那幅牌匾“梧桐小筑”,提腿跨过门槛,见周家也养着一群大白鹅,就在前院大声叫了几声“周老爷”。这一声落下,大白鹅顿时热闹起来,展开翅膀,在前院扑腾起来,无奈,何媒婆只好退出大门,在门外连叫了数声“周老爷”,才见周府丫鬟小珠出来接应。
原来,大小姐周子霞嫁入孔家之后,紫薇也跟着陪嫁过去了,周家就又趁年景不好丫鬟便宜,又买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周老爷将之取名为大珠小珠,源自《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妹妹自然没啥意见,姐姐意见可大了,这名字听起来甚为不雅,颇有“大猪”之意。
小珠将何媒婆带入内重门,引进厅堂,就转身倒茶去了。此时,周老爷、周夫人都在厅堂上坐着,虽然方桌上放着一些点心,但是,这是上家,何媒婆可不敢随便吃,一吃就失了礼节,事情就不好说了。
落座之后,何媒婆就将来意说了。周老爷听了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自从子凤出了那档子事后,周老爷脸面也没了,脸也薄了,也怕再出意外,就趁着小女在家,将这事定了,让男方选个良辰吉日。
原来,这次抵抗日货之事也波及女子学校,虽然没有女生打日籍教师之事,然而,女子学校也举行了上街游行示威,且造成颇大影响。女子上街,尤其是穿着统一学生装上街,这种事在县城算是百年难遇一次,因此几乎造成万人空巷,全挤在街边看热闹了,甚至有些懒汉无赖还跟在队伍后面。
知县觉得女子上街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就下令女子学校也停课整顿。
周子兮因此也回了家,在家里等复课的消息。
何媒婆得了准信,就一脸高兴地折回李家复命了。见媒婆走后,周老爷就让大珠去叫小姐。
周子兮依然是一身学生装,手里拿着一本书,踩着轻快的脚步来到厅堂。周夫人便将刚才何媒婆上门商定婚期一事说了。周子兮一听,摇着头说道:“不行,不行。”周老爷、周夫人一听,不满地问道:“为何不行?”周子兮只好辩解道:“我还小,学业还没完成,我得完成学业才谈婚论嫁。”
知女莫若父,周老爷见女儿眼神扑闪,定有他意,就将丫鬟支开,然后问道:“告诉爹,你为何不同意?”见堂中只有双亲,周子兮只好上前,对父母盈盈一拜,然后直身说道:“女儿实有隐情,现在实在不便完婚。”周老爷一听,心里紧张,又怕出现婚变,不由颤抖起来,胡子颤动,双唇打颤,问道:“到底何事?”
周子兮卷起袖子,露出手中一白布条来,又掰开发丝,露出一截白布来,低声说道:“女儿在重孝期,实在不便完婚。”
一看此情形,周老爷一下倒在椅子上,手指着女儿,颤抖地说道:“你你你——”
周夫人倒冷静些,语气温和地问道:“到底为何人守孝?”
周子兮考虑良久,方才清朗地答道:“为秋先生。”
一听先生二字,周老爷就害怕起来,二女子凤就是被白先生掳去,现在又出现一秋先生,想必女儿,想必女儿,周老爷承受不了,一口气堵在胸口,胸剧烈疼痛起来,双手紧紧按着胸口,额头汗水涔涔而出。
周子兮一见爹的模样,就知道是被自己气的,赶紧上前扶着她爹,说道:“爹,女儿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秋先生被当作革命党被朝廷杀了,我们念秋先生教诲之情,所以给她戴孝一年,以尽师生情谊。”
缓了一会儿,周老爷喘了一口气,胸口舒畅了一些,叹道:“革命党人,你也敢招惹,你不怕引火烧身?”
周子兮执拗地说道:“革命党人并非像传说中的白铠白甲,也不手拿钢鞭,他们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只是他们更加爱我们的国家,更加渴望我们国家强盛,更加奋不顾身。”
周老爷依然是捂住胸口,说道:“反朝廷,也叫爱国?”
周子兮大声说道:“那不是我们的朝廷,那是满人的朝廷!”
这一回,周老爷连“你你你”也说不出口,就觉得大祸临头了,就觉得满门抄斩了,就觉得株连九族了,天旋地转起来,一下就晕了过去。
“老爷!”
“爹!”
魏大夫来了之后,搭搭脉,说道:“急火攻心,心脾不畅,需要静心调养。”开了方子,又交代一番后,才离开。
周老爷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之后,才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大珠随老胡马车到县城,将三小姐东西取回,不再让她去上学了。
此时,梧桐已经开花,雨打梧桐,梧桐花落得满地都是,周子兮的心就如满地梧桐花一般,挂着泪,心已碎。
周夫人让大女儿来开导开导小女儿。周子霞就在紫薇的陪同下回到娘家,见妹妹正临窗而立,那模样不像思春少女,而像感伤落花流水春去也之伤感少年。
周子霞上前,轻扶着妹妹瘦弱的双肩。周子兮转头见是姐姐,淡淡一笑。姐妹俩就这样临窗看着外面沥沥小雨,看着满树梧桐花含羞带泪在雨中飘零。
“听娘说,你不同意完婚?”
“秋先生被杀了。”
一听这话,周子霞先是一震,后是颤抖起来,像是极寒的样子,周子兮转身看她,见姐姐已是泪眼盈盈。
“自你离开学堂后不久,秋先生也离开了,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去年春回国组织起义。徐锡麟在安庆起义失败,牵连秋先生,事泄。秋先生已知徐失败的消息,但拒绝了要她离开绍兴的一切劝告,表示‘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她遣散众人,毅然留守大通学堂。清贼严刑拷打,秋先生拒不招供,只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
周子兮眼中已经没有泪了,她就像讲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一般。周子霞却泪流不止,秋先生的音容笑貌浮于眼前。
“唉!二万万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我的二万万女同胞,还依然黑暗沉沦在十八层地狱,一层也不想爬上来。足儿缠得小小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朵儿,扎的、镶的,戴着;绸儿、缎儿,滚的、盘的,穿着;粉儿白白,脂儿红红的搽抹着。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虐儿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周子兮低吟着这段话,然后转而看着姐姐,说道:“姐,当初你也是听过这段话的,你现在觉得怎样?”
周子霞叹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秋先生一样,不依附男人,我们能做什么?我连生活都要丫鬟照顾着。爹不是也给你买了丫鬟?我们虽然不能算锦衣玉食的生活,好歹也生活无忧。”
周子兮看着姐姐,见她正像秋先生说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戴着,粉儿抹着,一双脚不大不小,脾性柔柔顺顺的,就问道:“姐,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幸福吗?”
周子霞望着窗外烟雨蒙蒙的天气,说道:“至少,这个时候我不要在外讨生计,至少我不需要担心午饭吃什么,也不需要担心晚上在哪里过夜。如果我还愁春,还计较着顿顿要吃好,我是不是就要求过高了?”
周子兮又质问道:“可是,你的自由呢?”
周子霞不解地问道:“自由?”
周子兮连续问道:“难道你就不渴望自由交友,自由出行,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自由决定与谁共度一生?”
周子霞依然是柔和地答道:“我自然也希望到街上走走,也希望春天去踏青,秋天去观赏落叶。可是,我一出去,那些懒汉那些痞子,就拿眼神瞧我,瞧得我毛骨悚然。守在深闺中,也有守在深闺中的好处。”
周子兮知道姐姐又回到三从四德了,再跟她谈“妇女解放”就显得大逆不道了,就问道:“姐夫对你可好?”
周子霞悠悠答道:“怎么说呢?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
周子兮就想起孔秀才起来,想起他的迂腐,想起他的情书,不由笑了一声,问道:“姐,现在姐夫可会再给你念那什么诗?”
周子霞被说得也脸红起来,就假意忘了此事,反问道:“什么诗?”
周子兮装着一脸深情,凝望着姐姐,深情念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
周子霞被妹妹念得寒毛竖起,又羞又别扭,就拿手打妹妹,姐妹俩笑个不停。
到了黄昏时候,孔至敏见妻子回娘家大半日还没有回来,就前去岳丈家接妻子回家。路上遇到嘴损的就问孔秀才,“孔大少爷,朝廷今年乡试吗?”孔秀才就认真答道:“也许开吧。”那人就又说道:“你去年就说开,怎么没有开?”孔秀才就一时语无伦次起来,只剩下之乎者也了。那人听了就哈哈大笑离开了。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蒋氏外传》
6018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