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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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重洋(下)
《蒋氏外传》
5064字

  瑞元终于醒来了,他觉得饿了。小玉长舒了一口气,熬了一碗粥,喂瑞元吃下,一边喂一边在想着这碗粥该要他多少钱。

  屋里热,所以小玉穿着单薄的衣裳。由于职业素养,不管有客人还是没客人,她都露出半边香肩来。虽然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病人,但她依然不时诱惑着他,时不时就抛个媚眼。虽然瑞元大病初愈,可是,他的心还是被小玉挠痒了,这个脸上靠粉黛遮掩青春的青楼女子有着男人无可抵挡的魅力。瑞元一把将小玉拉进被窝,然后,手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摸索着,就像小玉摸男人的口袋一样贪婪。小玉很快就嗯嗯起来,心里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男人的定力和手段,始终悠悠然,丝毫不猴急。

  女人最经不住男人抚摸,尤其是贴着皮肤抚摸,如蜻蜓点水一般,虽然只是一点,但却荡漾起层层波澜,一圈又一圈,一浪高过一浪。

  小玉实在受不了这种只打雷不下雨的撩拨,于是,一摸,不由鄙夷地说道:“银样镴枪头!”瑞元有点尴尬,附耳嘀咕了一声。小玉听了大笑,说道:“还有这事?”于是,她试了几下,果然,傲然挺立,小玉见了不由睁大眼睛。

  这是小玉从业以来最惊喜一次,也是从业以来没想要对方多少钱的一次。

  虽然春天已经来了,但是冬天却迟迟不愿离去,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梧桐树光着枝丫,枯枝上小鸟殷切地盼望着春天快些来临。

  然而,屋内,春意融融。

  完事后,小玉惬意地侧身躺在瑞元胳膊上,一只手依然在他胸口不时画着圈,娇娇滴滴地问道:“你不像是杭州城的,你来此地干么?”瑞元随口答道:“征服天下。”一般客人都爱吹牛,小玉也不当真,却说道:“男人马背上征服天下,床上征服女人。你年纪轻轻,颇有手段,你若得我指点——”说到这,小玉故意停下不说。不料,瑞元却当真了,求道:“请赐教。”小玉附耳说道:“女人最了解女人,你若想学,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你可听我的?”瑞元自然是一口应承。小玉听了,自信地说道:“到时候,天下没有你征服不了的女人。”

  几日之后,小玉依依不舍地将瑞元送到巷口,叫了一辆洋车。瑞元坐上洋车后,回头看了一眼倚在墙边的女人,她就如她家院子里那株梧桐树,一旦春雨浇灌,她立即就生机盎然起来。许多年之后,他依然怀念这个女人,虽然此后再未见过她。

  小玉从不知道瑞元的名字,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是她生命中匆匆过客,不同的是,她没有向他要钱。

  瑞元到了客栈之后,客栈老板除了递来一份客房账单外,还递来朝廷一份公文,打开公文,是入学通知书。

  此时,离入学时间尚早,瑞元回家一趟时间还宽裕,然而,瑞元心情大好,他决定步行上京城。也许,再没有比步行更显得有诚心了。虔诚地对待自己的理想,就像虔诚地对待自己的信仰一样,心诚则灵。于是,瑞元背上行囊,开始了徒步上京之旅。

  光绪二十八年,袁世凯就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后,他着手抓的主要有两件事:一是编练新军;二是开办军事学堂。保定处在京广铁路线上,北距京城一百八十公里,东北距天津一百五十多公里,是直隶省会所在地。保定历来驻有重兵,平时则为练兵基地,便于一旦有事时能策应京、津。开始,袁世凯将他的总督府设在保定,并在保定陆续开办了一些军事学堂和短训班,其中最盛名的是北洋武备学堂。光绪三十二年八月,该校划归陆军部管辖,改称陆军速成学堂,又称陆军协和学堂、通国速成学堂。

  瑞元经过一个多月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保定城,被安排进入炮兵科。

  瑞元一进入学堂就格外引人注意,因为他没有辫子,且无论是走路姿态还是神态,都像极了日本军人,大家误以为瑞元是日本教官。

  不久,假东洋鬼子的名声就在军营内传开了,不仅同学,甚至同寝同学都不屑与之为伍,背地里都称呼他为假东洋鬼子。

  瑞元孤独地学习,孤独地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人站在他面前,对方什么都没说,而是挑衅地看着瑞元,这种情形,就如当年李忠看着他一样。瑞元内心惧怕,然而,脸上却无比坚毅,输人不输气势。过了足有半炷香,那人向瑞元伸出手,说道:“我叫段云峰,步兵科。”瑞元也向他伸出手,说道:“我叫——”段云峰抢着答道:“我认识你,大家背后都叫你假东洋鬼子。”瑞元想收回手,段云峰却一把握住,说道:“但我认为你不是。”

  从此,瑞元不那么孤单,至少在学堂有一位朋友。

  佐分利贞男日本东京人,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律科,在外务省任职,被派往清国,担任陆军速成学堂教,为人极为傲慢、嚣张。在课堂上,时常讲日俄战争,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有一次,佐分利突然停下,问道:“你们可知,为何我只讲日俄战争,而不讲日清战争?”所有在座的同学都静默了,佐分利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几乎看遍了每一位学生,然后才傲慢说道:“因为日清战争从战术上来讲,毫无技巧,就像大人打小孩一般容易。”

  此话一出,全堂哗然。

  佐分利站在讲台上依然是微笑着,他只看到愤怒的脸,却不见一人上台朝他的脸来一拳。如果这事发生在日本,如果他如此侮辱日本国,他早就被打死在讲台下了。于是,佐分利更加鄙视起来,用教鞭狠狠地敲了一下讲台,说道:“你们除了叽叽喳喳外,你们还能干些什么?”全堂肃静了,佐分利又拖着木屐转了一圈,然后又讥笑道:“你们甚至不如朝鲜士兵。如果我在朝鲜说这样的话,早有朝鲜士兵砍断手指抗议了。这就是为何清国是一个弱国的根本原因,你们什么都舍不得,一根手指,一只手,一条胳膊,一条腿,一颗脑袋,你们舍得丢弃不要吗?你们只有那张脸重要,可是谁给你们脸了?你们皇帝,你们西太后尚且没脸,你们有脸吗?啊!”

  佐分利又一个个瞧去,用鄙夷的目光,发现所有学生脸上都是气得通红,但只有一人例外,他笔直地坐着,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种表情背后是什么谁也不知。

  此时,瑞元心里想的是,老子拿石头砸死你!砸死你爷爷!砸死你太爷爷!砸死你祖宗十八代!如果你爷爷、你太爷爷早死了,就砸你爷爷、太爷爷,砸你祖宗十八代灵牌。瑞元越砸,脸上就越洋溢着笑容。

  佐分利来到瑞元身前,又转到他身后,用教鞭抽了一下瑞元的后背,问道:“你的辫子呢?”

  瑞元站起身答道:“剪了!”

  佐分利嬉皮笑脸地问道:“为何剪了?”

  瑞元正身答道:“学生曾到贵国留学,见日人言语不逊,与之相搏,不料那厮竟然抓住我的辫子,让我败下阵来。一怒之下,我便剪去辫子,与之再搏。”

  佐分利一听,心中一顿,问道:“后来怎样?”

  瑞元答道:“一比一,不分胜负!”

  佐分利收起笑容,回到讲台,说道:“按你们中国人说法,‘橘在淮南生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哈哈哈!”

  自这之后,同学中再无人讥笑瑞元假东洋鬼子,见面都对他一笑,表示友好。

  然而,佐分利上课依然以讥笑中国人为己任,变着法子讥笑。

  又一次,佐分利在课堂上讲道:“日本的‘日’即太阳的意思,日本民族是太阳神的子孙,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亚洲人民能否从西方殖民统治中被解救,靠的一定是日本帝国军人。亚洲应该在大和民族统治下才可与西方一较长短。”佐分利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块泥土,又以鄙夷的神情说:“这块泥土,大约有一立方英寸,约十六立方公分,这里面有四亿个微生虫,四亿个细菌,这可以拿来比喻中国,中国有四亿人口,就像这四亿个微生虫寄生在这块泥土里面。”

  这一席话,又引起一片哗然。

  学生们越是气愤,佐分利就愈是得意,心里也就愈觉得优越。

  正当佐分利准备将这块泥土收回包内之时——不得不表扬一句,佐分利虽然猖狂,但是依然保留着大和民族爱干净的品性——一个声音传来,“慢着!”

  佐分利朝声音处瞧去,见一位学生走向讲台,他走得很正,身体笔直,脚步声很大,双手紧握着。佐分利见了,赶紧将眼镜摘下,因为他怕对方击他的脸,万一眼镜片刺瞎眼睛就不好了。瞎子在日本生活也是不易的,没有人会去帮一位出言不逊而被刺瞎之人,即使他是为了宣传大和民族的优秀。

  瑞元确实很想一拳打在佐分利鼻子上,因为这样容易出血。当然,打偏了也不要紧,因为佐分利长着一张欠揍的脸,打到哪里都不算失手。

  此时,底下同学都握紧拳头,都希望瑞元能一拳头将佐分利干扁,打出血也行,必须得见红,要不,就让这厮觉得我大清臣民懦弱了。当然,最好别打死,打死了,朝廷又要赔款,西太后是会生气的,说不定一气之下将这一届学生都驱散了。想到这,大家都希望以和为贵了,实在不必要为了一句挑衅的话引起中日两国外交争端。

  就在大家都捏一把汗的时候,此时,佐分利额头也渗出了汗粒,因为这位同学是有不良历史的,他在日本国尚且敢跟日本人打架,虽然不知真假,但看他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定然是诡计多端之人。果真,对方从裤子口袋掏出了一把刀。佐分利倒吸了一口寒气,就觉得刚才的话说重了,就觉得死在这小子刀下冤枉了些,就开始恨大清不许教员带刀上课了。

  瑞元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削笔刀,对着教习笑了笑,然后,将那泥土块分成大小相等的二十五块,又不断比较着,将大的削了些,补到小的块上,花了很长时间,最后见二十五块大小相等了,才对着教习说道:“贵国的人口有五千万,在这二十五分之一立方英寸的泥土中寄生的微生虫,也可以说就是日本人吗?”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佐分利受到学生的当面顶撞,气得面红耳赤,目瞪口呆。佐分利无可辩驳,就拿瑞元没有辫子说事,咆哮着说道:“你!你是革命党!”瑞元反驳道:“我只是想问问老师的比喻是否恰当,请不要说些不相干的话。”

  课后,佐分利要求军校总办赵理泰处分蒋志清。

  正是因为这次事件,瑞元才有机会被总办赵理泰接见,并被其训斥一番。瑞元始终没有狡辩,而是挺胸收腹站立着接受训斥。

  训斥后,赵理泰走近瑞元身前,双手搭在瑞元肩膀上,先是捏捏,再是拍拍,颇为赞赏地说道:“筋骨结实,有军人气质。回去吧!”瑞元敬完礼之后,快走到门口时,赵理泰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可直接来找我。”

  从此后,再没人说瑞元是假东洋鬼子了,而成为了学堂明星。瑞元依然如以往一般不卑不亢,身体依然是笔直,那双黑色军勾鞋亦是擦得雪亮,不容有一丝粉尘。

  令佐分利意外的是,瑞元依然来上他的课,而且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很好,甚至颇有心得。

  此后,佐分利虽然依然喜欢揶揄大清,但是,语言间已经客气礼貌一些。

  这年冬,清廷陆军部决定从全国陆军速成学堂日文班的学生中,选拔一批人赴日留学,瑞元不是日文班的学员,为争取出国学习的机会,他鼓足勇气,写了一份申请报告,说自己不久前去过日本,懂得日语,请求准许参加选拔考试。瑞元将报告呈递给军校总办赵理泰。然而报告石沉大海。

  不久,被录取的四十名学生,以享受清廷公费的待遇赴日留学,开始了人生新的征程。他们出发那天,瑞元站在宿舍窗口看着列队等候出发的留学生,心里羡慕不已。

  新年过后几天,突然有一天,瑞元被叫到总办办公室。一进办公室,瑞元向总办敬了一个军礼。赵理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瑞元面前,说道:“我看过你的报告,但我不能违抗朝廷命令。怎样,委屈吗?”瑞元大声答道:“不委屈,就是觉得可惜!”赵理泰拍了拍瑞元的肩膀,说道:“只要有心报国,就一定有你的机会。你说说,为什么要去日本学习?”瑞元大声答道:“我们必须向我们最强的对手学习!”

  赵理泰在办公室内来回走着,瑞元则依然是一动不动站着,最终,赵理泰在瑞元面前站定,说道:“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也许是上天眷顾瑞元,也许是上天眷顾我中华,此间,恰好有三名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学生因为殴打学生监督被开除,日方同意再补三名清国学生,这个名额就又回到保定速成学堂。

  与瑞元一同出洋的另两名同学是王柏龄、张群。

  去日本之前,瑞元前来与佐分利辞别,佐分利给瑞元写了一封介绍信,把他介绍给振武学校的教官长冈外史和霜田藤次郎,请他们对瑞元多加关照。

  原来,日本成城学校是专门招收军校留学生的预备校,后来这所学校看到清国留学生太多,而清廷没有给留学生做保证,开始拒收。这样,日本政府就设立了东京振武学校,以招收清国的军校留学生。从振武学校毕业之后,需要到日本军队实习一段时间,经过考核后,才有资格考入日本一流军事学校----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振武学校相当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预科班。

  此时,接近旧年年关,瑞元心里即充满恋恋不舍之情,又满怀希望。然而在前方等待的不仅是枯燥泛味低级的军事教育,而且面临的是日本国对清国学生的蔑视。

  此后,瑞元在振武学校接受了两年的低级别军事教育后,即宣统二年冬天,瑞元自振武学校毕业,时年二十三岁,被分配到北海道新潟县高田镇的十三野炮联队实习,实习期间主要任务是喂马。

  日本人的蔑视和轻辱湮没不了一位少年壮志之心。

  在严寒的北海道,瑞元就像一位地道的北海道农民一样,穿着木屐,用冰水洗面。冰天雪地,在铸就坚强的体魄和不屈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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