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之后又大喜，毕竟天下又有了皇帝，虽然此皇帝未满三周岁，乳臭未干。

　　十二月十八日，朝廷发布谕诏，谓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命其回籍养病。

　　袁世凯被革职之消息迅速传开，引起民间广泛讨论。

　　在孔记布庄，此时正是生意最兴隆之刻，堂内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与帘外冰天雪地截然不同。到了傍晚，客人稀少，炉火已被炭灰覆盖，整个布庄昏暗阴冷无比，这个时候，听到唢呐声从远处传来。孔掌柜起身，将衣裳上灰尘掸去，他准备前往李家赴喜宴了。

　　前几日下了雪，却没有化掉，被冷风一吹，冻住了，街边、路边都是厚厚的积雪，路上则滑溜无比。

　　虽然严寒，新郎李忠依然是骑着高头大马，马鼻孔不断吹着气，像是吸水烟一般，冒着白汽。抬轿子的也不再摇晃了，毕竟路滑，提腿走路已然不易，再要扭腰摇摆，一个不慎，就可能连同花轿一并摔倒。

　　何媒婆死死地抓着花轿，借着稳定身体，然而，一不小心，脚下一滑，依然滑倒在地，在地上滑溜了一段，引得路人哈哈大笑。

　　挑花担的也是甚为小心，唯恐摔倒，担内礼品倒出。

　　吹唢呐的，由于要注意脚下打滑，嘴上不免就有点跑调，百鸟朝凤吹得就有点叽叽喳喳，和鸣之声略欠。

　　路人上前，将何媒婆扶起。那何媒婆经此一摔，虽不甚痛，胆子却摔没了，站起来迈不开腿，两条腿像是筛米一样打颤。小西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见此情景，就上前，将自己手中打狗棒递给何媒婆，何媒婆不得不接受，拄着棍子，赶紧跟上迎亲队伍。

　　与此同时，镇上有头有脸的都坐着轿子，从各方朝李家赶去。

　　当鞭炮声大作之时，那正是新娘下花轿之际。虽然新娘盖着红盖头，可是，男女老少都想一睹新娘的风采，看不到凤冠，看看霞帔也是值得的。新娘雪白的手腕上戴着玉镯、金镯，手指上更是戴满了金戒指。新郎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玉扳指，正是这只手抓着红绸，鲜红中一点绿。

　　拜完堂，新郎、新娘入洞房，酒宴就开席了。

　　本来蒋家丰镐房也在受邀之列，只是瑞元出洋，家里都是女眷，因此，王氏只是包了礼金，托人带去。那瑞生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与周家的瓜葛，心里终究有些疙瘩，念在李家家大业大，只好备礼赴宴。

　　瑞生没钱请轿子，只好步行赴宴，路上滑了两跤，棉袄肩膀后背沾了不少的雪。到了李家，择座坐下。由于人多，且屋内生了炭火，雪融化了，肩膀、后背就湿了，看上去甚为不雅，客人见了，就不与他同桌。瑞生就单独一人坐着。许是下雪天，外乡客少来了，就空出桌椅来，于是，李家仆人就上前，将多余桌椅撤了，就撤走了瑞生的桌椅，瑞生只好另找座位，走了一圈，找不到空座位，就恼火起来，坐在主桌新郎桌上。新郎这一桌是由娘舅坐的，娘舅是外村人，大家也不认识瑞生，就以为瑞生是大人物，还纷纷给瑞生行礼。

　　那新郎还在洞房里磨蹭。等他出来，发现主桌他的座位上被瑞生占着了，就上前拍了拍瑞生的肩膀，瑞生歪着头，说道：“我是交了礼金的，没座位了。”李忠怕在娘舅面前失了面子，就吩咐下人在下厢房靠近大门位置又开了一桌，将瑞生生生架走。

　　再说章秀才路过李家，见蒋掌柜一人坐一张桌子，就趁机溜进来，在瑞生对面坐下，也不说话，自斟自酌起来。

　　李老爷出来敬酒时，见瑞生、章秀才独占一桌，就让账房先生取来礼薄，在二人面前不断翻着礼薄，发现瑞生礼金一百文，章秀才什么都没有。就吩咐下人，将酒桌上菜给撤了，只留一壶酒，留一只烧鸡给瑞生。瑞生将酒、烧鸡往自己身边一拉，自顾自吃喝起来，不理睬章秀才。章秀才也不生气，站起身，走到别桌前，伸手就将吃了一半的菜撤了，端到自己桌上，细细地吃起来。吃完一盘，又去取一盘，看得瑞生羡慕不已。

　　吃完宴席，鞭炮声一响，本地宾客都回家了，外地宾客都聚在堂中等着主人安排住宿。这些外地来的宾客要不是至亲，要不是挚友，所以，安排住宿前，还要上夜宵，酒菜宴请他们。当然，主人还会请本地至亲至贵宾客留下，一则是吃夜宵，再则是闹洞房。

　　主人虽然未曾挽留瑞生，但瑞生自己赖下来了。章秀才也一样，挤在人群里有模有样坐着烤火，等着闹洞房吃夜宵。

　　宾客中大家有认识的，有不认识，大多是互相不认识的。互相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块，不知底细，就爱胡侃。

　　有人就装着很懂政治，说道：“摄政王监国，大清天下安稳了。”另一人抢着说道：“这摄政王载沣乃当今皇上亲爹，早年义和团闹事，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京城被杀，朝廷要派人去德国为此事道歉。选来选去，后来就选定了年仅十八岁的醇亲王载沣赴德。结果怎么着？醇亲王大义凛然，见了德皇也不下跪了，维护了我天朝尊严。此后，老佛爷着力培养，二十岁就任命为随扈大臣；二十三岁就任正红旗满都统，肩负守卫京城重责；二十四岁就在军机处行走，二十五岁就任军机大臣。老佛爷病逝前，将国事授予载沣，并命其为摄政王监理国事。这载沣何等厉害，执政月余，就吓得袁大人告病还乡。你们可知袁大人以何病求告还乡？足疾！哈哈哈，足疾！”

　　众人听了，亦是哈哈大笑附和。

　　“天下危若累卵，而诸君却以为安，可笑，可笑至极！”

　　众人朝此声音瞧去，认识的便认出这是章秀才，不认识的则以为是寒儒。一人不满，说道：“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何以言危？尔乃危言耸听是也！”

　　章秀才依然是伸着手烤火，嘴里却说道：“自太平天国、鸦片战争之乱，清廷已经危如累卵，大厦将倾，何以转危为安？实在是慈禧这老娘们重用汉大臣之结果。前有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后又有袁世凯。李鸿章提出以夷制夷，慈禧则推行以汉制汉，此正是慈禧高明之处。前三人已经去天国了，张之洞亦垂暮之年，唯有袁世凯正当壮年，正是国之栋梁。那袁世凯虽无济世之才，倒不失为一代枭雄。如今，载沣小儿弃袁世凯而不用，就如朝堂抽掉大梁一般，覆灭即在顷刻！”

　　一人突而说道：“据说，满大臣已经控制了北洋军。”

　　章秀才站直身，面对着众人，说道：“北洋军，袁世凯一手打造，上至镇、协、标，下至营、队、排、棚，哪一层不是汉人？哪一层不是汉官控制？如今的满人除了拿烟枪，还拿得起大刀洋枪吗？恐怕即使上了战场，不是烟瘾上了，就是尿裤子了！”

　　那瑞生一听这话，带头鼓掌起来。别人一听，虽然不一定赞同的，但是也不愿意被人认为没有见识，也就跟着鼓掌起来。

　　主人一听章秀才在他家妄谈国事，就吩咐下人，将章秀才架出李家，推倒在雪地里。章秀才站在雪地里，先是大骂李家，骂着骂着就觉得不够解气，就大骂清廷来。这一骂不要紧，却把李家吓住了，于是，李家不得不将宾客送去安息，早早关了门。

　　洞房最终没有闹成。

　　李忠带着酒气寒气进入洞房，此时，周子兮早已将红盖头掀了，宽衣解带躺在床内。洞房里只点着两盏红烛，光线昏暗，这也是为了以防室内春色被窗外之徒窥觑。李忠见床上没有了新娘，大惊失色，跑出洞房，对着他娘说道：“娘，新娘，新娘跑了！”

　　李夫人走进新房，见屋内果真没了新娘，只见新娘所戴的凤冠在桌上，霞帔披在被子上。

　　一听说新娘跑了，李家人一下就紧张起来，命令家丁、丫鬟举着灯笼、马灯、火把就去找。

　　李老爷带着三个儿子、无数宾客，冒着雪夜严寒来到周家，见周家门紧闭着，门外还点着两根大红烛，就使劲敲门。那敲门声就像啄木鸟凿病树一样。

　　周府人以为是官府上门来了，要不不会敲得这么急这么没礼节，就赶紧披着衣开门，一见不是官府，而是李家人。

　　周老爷、周夫人刚嫁了小女，心里难过，两老夫妻在被窝里正在抹泪想着女儿呢，被从被窝叫起。

　　此时，厅堂已是灯火通明，有提火红灯笼的，有提马灯的，有举着火把的，李家人气势汹汹，喊着要人。

　　周老爷一听女儿跑了，就晕倒在椅子上。周夫人只能顾着叫喊老爷。李家人一看此情形，料想周老爷、周夫人也是不知情的，只好撤回李府。

　　李家人在厅堂等了一夜，等家丁、丫鬟追寻结果，等到天亮了，也没有结果。

　　李忠失望至极，又寒又累，就回到新房，坐在圆桌子边，独自哭泣。此时，红烛烧了一夜，早已燃尽，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内，屋内明亮了不少。泪眼蒙眬中，见床上一穿着白衣的女子从艳红被子中探出身子，抹着眼睛，问道：“李忠，你哭什么？”

　　李忠定眼一看，正是新娘周子兮，不由上前一把抱住，又是委屈又是激动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问道：“你跑哪了？你昨夜跑哪了？”周子兮一脸茫然地答道：“我就躺在床上啊！我见你久久不回来，我困了，就先睡了。”

　　李家人一听李忠哭声，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就一齐来到新房劝慰，见房门敞开着，新郎李忠与新娘周子兮正相拥着。

　　李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错过了洞房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