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元擦了血迹,回来经过先生窗下时,听到“兴中会”之词,此后,更无声了。瑞元来到先生门口,敲了数声,先生将门打开。瑞元见姚先生与那竺君神色神秘,就道歉道:“弟子一时好奇,惊了马,甚是过意不去,特来道歉,望见谅。”竺君来到门外,拍了拍瑞元肩膀,问道:“小小年龄就敢骑这高头大马,你叫什么名字?”瑞元答道:“姓蒋,名瑞元,家住民庄。”竺先生点了点头,说道:“我记住了。”
一日,小舅溜进私塾,附窗而视之,嘻嘻而笑。瑞元见了,甚是羞愧。有一生见了,对先生说道:“此乃瑞元痴舅!”先生对外人干扰其吟诵甚为恼怒,于是,命瑞元将其领回家。瑞元走出课堂,抓着小舅手臂,将他一路拉回家里,关在屋内。回到书塾时,听堂内传来哈哈大笑之声,以为众人正在嗤笑自己,于是徘徊不前。
此后,瑞元总觉得众人在身后暗笑自己,于是,日益消沉无语。
一日吃饭时,小舅又是看着瑞元,依然嘻嘻笑着,瑞元忍无可忍,脱口而出,“疯子!”此言一出,外婆惊呆了,大舅惊呆了,唯有小舅依然嘻嘻笑个不停。
到了下个学期,瑞元就没有再来了。瑞元觉得,与其天天听先生吟诵,不如自己在家吟诵。王氏听儿子所讲,亦觉得先生是在误人子弟,也就不勉强了。
自从葛竹村回来之后,瑞元就沉默了许多,不仅不再跟那些顽劣之童厮混,甚至连上街都少了。他日日在家手中就持着一本《神童诗》。王氏不知其内容,但知其非四书五经,无益于科举。然见儿子日益沉闷,无以解之,只好任其看此书,心想总比看杂书好些,毕竟有个“神”。
有日,瑞元表伯陈春泉到蒋家做客。表伯家住离民庄二十余里岩头榆林村,见瑞元弃了学,就竭力夸赞榆林村塾师毛凤美的学问,且其开设课程正是五经之一《周易》,极力推荐瑞元去榆林就读,而且表示吃住都在他家,生活上会尽力照顾。瑞元却连连摇头,说只愿待在民庄。陈春泉劝道:“《周易》可是大学问,一般人是教不了的,方圆数县,就毛先生教得好。听说,省城还有达官贵人亲自上门求毛先生卜卦呢。任何朝代什么都可以少,就是《周易》不能少,帝王家都需要龙脉护佑之,何况我们平民百姓?”
王氏被说得心动,又听说瑞元堂姑蒋赛凤嫁到岩头毛家,也可帮衬着照顾瑞元,于是立即就下了决心。
然而,自上次去葛林村后,瑞元就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见母亲下了决心,不由当场就流泪哭泣起来。表伯一见,大吃一惊,想不到翩翩少年,竟然如姑娘家说哭就哭。王氏见儿子哭,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表伯甚是尴尬,不得不连连劝母子二人莫哭,“此去榆林村不过二十余里,一日便可往还,若是想家了,可时时回家,不必伤怀。”劝了许久,才将母子二人劝住。
为了绝儿子之念,王氏这次没有送儿子就学,而是让其跟随表伯一起去。瑞元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泪流不止。王氏不忍目睹,扭头回屋,将门重重关上。瑞元步子像小脚女人一般,表伯只好拉着他的手,死拉硬拽将其拉着往前走,像劫婚一般艰难。
此时,民庄乡人早已淡忘了瑞元顽劣往事,只是觉得好奇,无赖如何半年间变得如此忸怩不堪。
瑞元就这样一路忸怩哭到榆林村。
讲《周易》的毛先生是一老夫子,须发尽白,头顶秃如瓢,左右两侧却留着两绺白发。唇上留着八字胡,左右颊、下巴则生长着浓密的白须。脸色、肤色红润。穿着长褂,后背描着阴阳八卦图,脚上穿着的是十方鞋。虽为初春,手里却持着一把蒲扇,不时摇着。
毛先生没有拜师之礼,收了学费,就让上学堂了。
学生甚少,大概齐是听不懂,纷纷辞学了。瑞元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见先生始终是坐着,也许是岁数大了,走不动了,书将他的脸全然遮住了。先生看不见弟子,弟子们不怕先生,于是弟子们就东倒西歪了。这是瑞元就读以来,最懒散的,先生懒散,弟子懒散,甚至连窗外的虫儿也懒散。见先生像是睡着了,瑞元就打开了书,一看,有如天书,不知其所云。过了许久,先生嗯哼一声轻咳之后,然后放下书,眯着眼睛扫了众人一眼,问道:“都来了?”弟子们纷纷答道:“都来了。”
先生开始讲课了,微微闭着眼睛,微微摇晃着头,微微摇摆着蒲扇,微微张口说道:“一卦:《乾卦》。乾:元,亨,利,贞。《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初九,潜龙勿用。《象》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象》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象》曰:或跃在渊,进无咎也。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上九,亢龙有悔。《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象》曰: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瑞元对着书本看着,见先生竟无一词之错。正以为毛先生也如姚先生也是吟诵而不讲解时,却听毛先生说道:
“《乾卦》象征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意:天道运行周而复始,永无止息,谁也不能阻挡,君子应效法天道,自立自强,不停地奋斗下去。‘初九,潜龙勿用。’——龙尚潜伏在水中,须养精蓄锐,以待天时。‘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已出现在地上,利于德高势隆之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君子终日应自强不息,夜晚亦不能有丝毫懈怠,这样即使遇到危险也会逢凶化吉。‘九四,或跃在渊,无咎。’——龙或腾跃而起,或退居于渊,审时度势,进退自如,均不会有危害。‘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已飞上了高空,此时天时地利皆宜,利于德高势隆之人。‘上九,亢龙有悔。’——龙飞到了过高的地方,必将会后悔,因物极必反。‘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出现群龙也不愿意为首时,大吉。”
言毕,先生闭目不语,身体歪歪斜着,如入定一般。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弟子不能解。”
毛先生微微睁开眼,朝声音处望去,见一生屈身而立,恭敬地双手握拳求教,问道:“有何不解?”那弟子答道:“群龙无首,若国之无君,天下岂非大乱?”先生站起身,拿着蒲扇一边摇着,一边说道:“群龙聚首,各尽所能,各司其职,团结互助,忠心不二,何须‘首’?故曰‘吉’。”该生又问道:“如何才能让其各尽其能,各司其职?”先生笑而不答,退回椅,不久后,呼呼大睡。
不料,半个月内,先生竟然天天呼呼大睡。此间,不少弟子辞学不来了。
半月后,先生开始讲《坤卦》。先生先是背诵一遍《坤卦》,然后一一解释:“‘《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应效法大地,胸怀宽广,包容万物。‘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正直、端正、广大,具备这样的品质,即使不学习亦不会有何不利。‘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胸怀才华而不显露,如果辅佐君主,能恪尽职守,功成不居。‘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谨言慎事,不说亦不动,这样虽得不到称赞,但也免遭祸患。‘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上六,阴气盛极,与阳气相战郊外,天地混杂,乾坤莫辨,气数尽也。‘用六,利永贞。’——永保中正,盛极而不衰。”
此后,先生讲到第十六卦《豫卦》,引起瑞元极大兴趣,因豫“利建侯行师”,即有利于建立诸侯的伟大功业,有利于出师南征北战。只听先生讲解道:“‘初六,鸣豫,凶。’——《象辞》曰,没有雄心壮志,志向容易满足,一满足,就得意忘形,结果必遭凶险。‘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正直而不同流合污的品德坚如磐石,不到一日,就明晓‘鸣豫’之凶,转而守正,必获大吉。”
瑞元听了陷入沉思之后,此后先生讲什么,竟然一无所知。
一日,母亲前来探视,瑞元随母亲到堂姑之家。原来,堂姑丈早年亡故,遗下小女毛阿春。堂姑寡居在家,见堂嫂王氏领着一少年前来,惊叹无赖小儿已经长大成人。
毛阿春见了生人,羞怯地站于一旁,低垂着头。
瑞元自从看了那春宫图后,思想就有了些浑浊,男女之事时常在脑中萦绕。见阿春长得俊俏——自然比浣纱洗衣之女年轻俊美些,见了就有些心动,正襟危坐,心里却不停地打她主意。
毛阿春见了表哥,见其一身书生打扮,身端貌正,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自愧衣破形秽,就有点羞涩,低垂着头,不断拿手摆弄着发辫。
王氏带来不少礼物,蒋氏只好留着二人吃饭。瑞元吃饭时声音很小,细咀慢嚼,动作极为优雅。毛阿春见了,就愈发害怕起来,连饭都不敢吃了,端着饭碗到后厨吃去。
那日之后,瑞元就经常去看望堂姑。堂姑虽然不喜瑞元,却碍于族亲,不得不勉强接待之。瑞元到了堂姑家后,依然是正襟危坐着,一动不动,那模样不像是来探亲的,而像是来等着吃饭的。但是,瑞元总是在吃饭前就主动离去,这让堂姑多少舒了一口气。此后再来,堂姑态度好了许多,不再提心吊胆。
每次表哥来,毛阿春总是躲在内室,开始只是怯客,后来好了些,就在内室偷偷看着,觉得表哥长得一表人才,品端貌正,且颇有学识,就不免有些心动,却依然不敢出屋相见。
坐了一会儿后,瑞元依然是走,起身时总是要对堂姑行一大礼,这让堂姑心里叮咚不停,寻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小子到底在图什么?然而,瑞元每次只是来坐坐,不带走一片云彩。
数次之后,毛阿春春心动了,一到时间就会在家里等着表哥了,果然,瑞元准时到来,不差分秒。瑞元进门后就看到了表妹的衣服在屋前小院子挂着,以前是没有的,见物如见人,瑞元心里激动不已,仿佛表妹已经芳心暗许了。
堂姑依然是猜测不到堂侄之心,每次依然猜疑地看着他。不久之后,村里有人问蒋氏:“那少年是谁?”蒋氏答道:“堂侄。”妇人提醒道:“不会是看上阿春了吧?”蒋氏受伊启发,就渐渐发现这无赖醉翁之意了。于是,瑞元来时,将院门关了,不让其入内。瑞元敲了敲门,见堂姑不理睬,就黯然离去。
连敲了数次门,皆无响应,瑞元日渐消瘦起来,也无心上课了。人虽然依旧端端正正坐着,但神已飞到九霄云外了。
先生偶尔醒来,见弟子个个东倒西歪,唯有瑞元依旧端端正正坐着,就走到其身边,发现其正神游着,于是就将他肩膀轻轻一推,不料其竟直直倒下,连呼数声,亦无反应。先生被惊到,顿时无措。此时,一弟子起而言道:“先生可卜一卦,以正凶吉。”正当先生要卜卦时,瑞元悠悠醒来,只听他念道:“竟日昏昏沉沉,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不少人是偷看了《西厢记》的,包括毛先生年轻时也是看过的,自然知道此词出处,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先生听了,又气又恼,拿蒲扇连扇了瑞元数下。
此后,瑞元一出神,旁人就唉声叹气说道:“竟日昏昏沉沉,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众人哄堂大笑,将毛先生从梦中惊醒,愕然地看着众弟子。
屡次被同学讥笑,瑞元更加沉默了,形影孤单,顾影自怜,那正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从此后,瑞元人比黄花瘦。
表伯陈春泉见瑞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就有些担心起来。一日,瑞元还是倒下了。陈春泉见了,不敢再耽误,用牛车拉着,身上盖着厚厚被子,送回民庄。王氏一见,吓得大哭。瑞元听他娘哭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娘”。王氏见依然能认得人,就心安一些,忙问道:“元儿,元儿,你这到底是怎么了?”瑞元不答,双目呆滞。王氏吓得又是大哭,瑞莲也跟着哭。陈春泉见惹了大事,走不好,不走又不好,左右为难。
听到哭声,瑞生走来瞧热闹,一见弟弟躺在牛车上,就上前搭了搭脉,翻看了一下眼睑,然后直摇头。瑞莲毕竟年幼,一见兄长此模样,那定是二哥不保了,于是,跪在牛车边,大哭起来。
瑞元被安置到床上,依然是一动不动,只是脸上时不时痴痴一笑,看得王氏惊慌不已,心想:“难道元儿得了癔症,或中了魔障?”
王氏差人去请魏大夫。魏大夫搭了脉之后,发觉脉象正常,再看眼睑,双目呆滞,查不出症因。王氏问是何病,魏大夫答不出,就摇了摇头。瑞莲在一旁看着,这回见魏大夫都摇头了,想二哥定是难保了,于是又号啕大哭起来,跪在床前,拉着哥哥的手,哭得像个泪人。
乡邻听到哭声,纷纷凑来,王氏正跟魏大夫说着话,哪有工夫理众人,好事者只好问瑞生,瑞生装得一脸悲苦,只是摇着头不答。众人再看瑞莲哭的模样,心想那一定是悬了,就纷纷来到王氏身边,都叹了一声:“唉!”王氏一听此叹,更觉不吉,脸色大变,阴沉到极点。一旁的魏大夫急于脱身要走,就说道:“不如请阴阳先生作作法,兴许能行。”
民庄也是有阴阳先生的,除了算命看风水之外,乡里小孩过吉也要请阴阳先生。人过世时,或请和尚超度,或请阴阳先生做法。得了魔障,那一律都是请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也如媒婆一样,没事就待在家里等主顾上门。王氏亲自上门去请,阴阳先生一听瑞元得的是魔障,就故意刁难起来,坐着不动,一脸为难,说道:“冲撞了外乡鬼,这就难办了。”王氏只是求道:“先生道术高深,定是难不倒先生的,请先生务必救救我儿。”听了此话,先生方才站起身,一脸凝重地说道:“太太先行一步,待我拜过祖师爷后,立即就来。”
阴阳先生穿的是一身黑,帽子是黑的,衣裳是黑的,鞋子是黑的,只是八卦中有白色,八卦正中一点殷红。阴阳先生长着剑眉,唇上胡子硬如鬃毛,双唇殷红如血,颧骨突兀如峰,手持一把宝剑,腰系铜铃,手中戴着一枚又粗又绿扳指,指甲长如钩,莫说鬼见了怕,就是人见了也怕三分。
阴阳先生在蒋家厅堂屏风挂上了一幅巨大无比的黑白八卦图,又在供桌边贴一张红纸。香炉点上一大把香,满堂皆是袅袅香烟。瑞元被架着坐在厅堂正中地上。
此时,主人早已准备了一只大公鸡。先生从鸡笼里取出公鸡,一手抓着鸡脚鸡脖子,一手拔出宝剑,往鸡脖子上一抹,鸡血喷射而出,正好喷射到红纸上。先生将公鸡扔到地上,那公鸡还未死透,爬起就跑,血从脖子汩汩而出,淋了一地,跑了没几步,倒在地上,双脚抽抽。
先生将那沾满鸡血的红纸覆在瑞元后背上,然后持着宝剑,绕着瑞元,在堂中游走着,剑眉竖起,怒目圆睁,不时舞着剑怒喝着。游走了十余圈之后,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符,放在嘴边念念有词,先生浑身颤抖起来,像是克制不了似的,脸上表情也甚是狰狞痛苦,旁人见得心惊。先生将手指伸入嘴中,使劲一咬,然后张开嘴,往符上喷了一口血,再将血符穿剑而过,依然绕着瑞元在堂中游走着。有了血符之后,先生渐占上风,越走越快,越走越威武,突然大喝一声,“定!”那血符突然着火,先生将着火血符在瑞元头上晃动着。那血符燃尽,瑞元亦瘫倒在地。先生收了剑,将血符灰烬化入清水中,喂瑞元服下,然后命王氏将瑞元扶入室内躺下。
先生收了东西,接了红包,提着那只公鸡走了。
睡到半夜,瑞元突然喊饿了。王氏一颗悬着之心终于落了地。
先生虽然驱走魔障,然而心魔仍在。瑞元依然是终日昏昏沉沉,想着念着表妹倾国倾城花容月貌,睡梦中常常梦见与表妹隔墙而立。一夜,王氏听到“阿春、阿春”呼叫之声,知子莫若娘,王氏知道,孩子大了,该给他娶一媳妇了。
次日,王氏问道:“元儿,你喜欢表妹阿春?”瑞元先是不承认,见娘久久盯着,只好点头称是。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喜欢上毛阿春,因为毛阿春实在不是什么倾国倾城貌,只是乡下小丫头,没读书,还长着一双大脚。然而,伊的脸是圆的,鼻子也圆润,嘴又小又圆,嘴唇也厚实,腰粗臀肥,一定能生养。想到这,王氏暗自下了决心,想定下这门亲事。
王氏请何媒婆去提亲。何媒婆是认识蒋赛凤的,当年蒋赛凤就是何媒婆做的媒。因此,何媒婆没有推却,一口应承。
何媒婆到了岩头,来到蒋赛凤家,见面就道喜。蒋氏惊问何喜之有?何媒婆说道:“蒋家周房二少爷看上你们家阿春了,你们是姑表亲,这是亲上加亲,天大的好事。”蒋氏一听是瑞元,脸色一沉,拿起簸箕,作势要扫地驱客的模样。何媒婆没料到对方会不高兴,惊问道:“难道,你不满意?”蒋氏数落道:“阿嫂也真作孽!这样不争气的歪胚不好好管教,还对他依头顺脑来提亲,将来变成败家子有的哭呢!家里养着这么一个无赖,要害人害别人家去啊!我即有十个女儿也不会嫁给他的,让他死了这份心吧!”言毕,蒋氏果真开始扫地驱客。
何媒婆碰了一鼻子灰,连一口茶没喝,就被赶出家门。在院子里,何媒婆看了一眼毛家姑娘,见其相貌平平,只是低眉垂眼还算温顺,不像其母龇牙咧嘴一副跋扈模样。何媒婆见了多瞧了一眼,想着日后给她说一门更好的。毛阿春看着何媒婆,欲言又止。蒋氏出门,见女儿正站在门口目送何媒婆,就说道:“那个无赖,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将蒋家颜面丢尽,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定是败家子弟。娘绝不会让他害了你。”毛阿春无言以对,只好暗自流泪。
何媒婆回来之后将蒋赛凤之话一五一十如实回复了王氏,王氏窘得无地自容,发狠道:“伊把我家元儿看作虫,我一定要在伊眼皮底下挑个好媳妇。”
翌日,王氏雇了一顶小轿,来到榆林拜访表兄陈春泉,请他给瑞元物色个好媳妇。经过一番比较,认准了通家世交毛鼎和二女毛福梅。
毛鼎和,经营一间米行和杂货店,米店名曰“祥丰”,因此人称毛鼎和为“祥丰先生”,家境殷实。
陈春泉带着表妹来到毛家,说明了来意。毛鼎和早年就认识蒋肇聪,知道其曾是民庄缙绅首户,如今虽家道中落,名望犹在。再见王氏,厚道贤德,见其眉宇间有巾帼之色。于是,将二女毛福梅叫出。王氏见之,见其矮敦圆润,额阔鼻圆,双唇厚实,耳垂肥厚,一对卧蚕眉,眼睛小而有神,王氏夸道:“好个大家闺秀!”两家由是交换了生辰八字。
毛鼎和拿了蒋瑞元的生辰八字后,到书塾找毛先生卜卦。毛先生一听是瑞元,自然就想起他那句“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然而为人师者不可轻侮弟子,于是,就为卜卦。给瑞元卜卦时,不想,竟然是乾卦。先生大惊,又给毛福梅卜了一卦,蹇卦。毛鼎和不知何意,于是问道:“此姻缘是好是坏?”毛先生叹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伏。”毛鼎和问道:“是不是良缘?”毛先生依然是所答非所问,言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水可风平如镜,也可浪涛汹涌。”再问,毛先生却不答了。
王氏亦找算命先生算之,算命先生的答复是此女“福寿无双,贵不可言”。
于是,蒋、毛两家遂定下亲事。
也正因此,瑞元《周易》之学就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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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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