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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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儿郎(上)
《蒋氏外传》
4941字

  自从分家之后,王贤东也失去了玉泰盐铺账房之位。玉泰盐铺流水多少,毛利多少,王贤东是知道的,以蒋大少爷好吃懒做的个性,盐铺是维持不了多少时日的,因此,王贤东也并不可惜,拿了钱后就卷着铺盖走了。

  数年之后,王贤东经过民庄,就顺便探望堂妹,见其小女、小儿都没了,家里就三人,过着极其清苦的日子。瑞莲倒是乖巧,能帮她娘做些针线活。瑞元整日不着家,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回家,一身尘土,吃饭又挑。王贤东就觉得什么样的风水养什么样的人,瑞生、瑞元一个模子——好吃懒做,于是就建议堂妹,让瑞元去书塾读些书。

  王氏叹道:“早年,元儿六七岁时,也曾到任氏私塾就读。就学那日,元儿穿姜黄色绸袍,头戴一顶红结子西瓜皮帽,脑后的小辫子梳得精光锃亮,辫梢上还扎了根红头绳。早饭后,由祖父陪同,跟着一名肩桃红毡条、幢篮担的长工,到学校拜师,后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公公嫌任先生严苛,就转到元儿族兄谨藩设在宗祠的私塾,读了《大学》、《中庸》,传授孔夫子的为人之道。读了一年,对比之下,还是任先生教得好,又返回任氏学馆,读《论语》、《孟子》。后任先生病逝,又转回家塾,在其兄教导下读了《礼记》、《孝经》、《春秋》、《左传》、《诗经》。”

  王贤东说道:“现如今维新派虽然闹得欢,然而科举考试终究是少不了四书五经的。我来之前,听说葛竹村聘嵊县姚宗元在王氏宗祠设塾授课,讲授的正是《尚书》,不如让瑞元转换个环境,省得跟那帮小儿胡闹,白白荒废大好光阴。

  王氏听了,有些心动,又有些忧虑,说道:“我娘家情况你是知晓的,娘年老,兄弟二人更是倚靠不住的,平时还得我周济。元儿到外乡,万一出什么事。”说到这,王氏沉默不语。

  王贤东劝道:“我看瑞元虽然顽劣,却也不是爱惹事的。再者,我们都在,多少总能看管些。”

  王氏由是遂下了决心。

  瑞元一听说要到外乡读书,就沉默了数天,连饭也吃得少了。王氏知道他不愿去,却毫不妥协,心意愈决。

  那日,王氏起早,打扮了一番,备了一辆马车,叫下人将行李放到马车上。

  瑞元懒洋洋地坐上车,耷拉着头。街上、路上行人见了,都不免惊喜地看着,心想乡里终于可以平静些了。一群小儿见了,却跟在马车后,追了许久,不断叫道:“上,你要去哪?”瑞元心情沉重,不答。到村口时,叫花子小西突然从树后窜出,大声叫道:“上,你这是要去哪?”一群狗根在小西身后,对着马车狂吠不止,好像是为了瑞元送行。

  王氏见了好笑又好气,愈加觉得要离开这里,否则跟这帮人一起还能有好的?然而到了娘家,娘家的窘困让王氏看了不忍目睹,娘已经老得弓了背了,大弟不管事,小弟管不了事,家里家外却依然需要娘打理。大弟双手套在衣袖里,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只是盯着桌子上的行囊;小弟站在一旁只是看着瑞元笑。瑞元被看得惊慌,躲在他娘身后,小舅又跟到身后,看着大外甥依然是笑。

  瑞元惊恐地求助道:“娘,他,他。”

  王氏安慰道:“元儿,你小舅心地善良,别怕,他只是好奇。”

  外婆腾出了一间房子,王氏亲自打理一番,给瑞元住。

  次日,王氏带瑞元去私塾拜师。姚先生穿着长衫,留着胡子,手里拿着一把三尺戒尺,看上去颇为严厉。未行师礼之前,先生就问道:“都学了哪些?”瑞元只好壮着胆一一答来,“《三字经》、《百家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刚说到这就被先生打断了,只听先生问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何为仁义?”瑞元听了,沉思许久,答道:“昔人问孟子,天下乌乎定?曰定于一。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不杀,乃大仁义也。”先生听了先是一惊,继而问道:“滔滔乱世,杀而死,不杀亦而死,何为仁义?”瑞元不须思考,答曰:“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于是,先生接受了拜师之礼。

  先生讲的是上古帝王之书——《尚书》,其一,在明仁君治民之道其二,在明贤臣事君之道。这令瑞元极为好奇,然而却晦涩难懂,然而,先生却并不讲解,而只是一边走着,一边摇头晃脑吟诵着。

  先生是严苛之人,手中之尺随时落下,因此,先生一走到身边,瑞元后背就不自觉一紧,准备挨板子。然而先生并不总是打,而是问,而后者令瑞元更加可怕。

  一日,先生正吟诵《大禹谟》,一手持书,一手持尺,在学堂中走着,摇头晃脑读着,众弟子又惊又慌,唯恐戒尺落在后背上。然而就像丢手绢游戏一般,先生却久久不落尺,转到瑞元身边,站立不动。

  瑞元见了,顿时紧张无比,装着在认真地听,然而,因其晦涩难懂,且先生低吟高颂,一时如仙人细语,一时如雷霆轰鸣,一句也听不明白。就在瑞元也跟着摇头晃脑,像是沉入书境之际,先生戒尺落下,在瑞元后背连连重敲三尺,然后大声吟诵道:“‘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你可明其义?”瑞元被问得汗水涔涔而下,立起,嘴里说道:“弟子愚钝。”先生又连击瑞元后背三下,说道:“读书十年,不如能解一文。”瑞元连连称是。

  放学路上,瑞元并没有急急回家,而是在村前榆树下背诵此篇,背上句忘下句,背下句忘上句,天色渐昏,瑞元才回到外婆家。此时,外婆家里饭桌上点着一盏桐油灯,为着省油,灯光只有豆粒般大小,如萤火一般暗淡。外婆、舅舅正等着他吃饭。大舅已极不耐烦,见瑞元来了,就抓起手中碗筷开始吃饭。小舅一见瑞元,就迎上前,绕着他看,像是月亮绕着太阳转。吃饭时,小舅依旧是时不时看着瑞元笑,嘴里饭粒掉到桌子上,外婆则捡起,放到小舅碗里。

  “外婆,为何小舅总是对着我笑?”瑞元不解地问。

  “你是文曲星下凡,他羡慕你呢。”外婆只知道读书人都是文曲星,因此,拿这话哄骗甥儿。

  大舅听了却极不以为然,说道:“他对着牛粪也能笑半日。”

  一听此话,瑞元就盛怒无比,脸阴沉,食欲也不振了,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走了。大舅见大外甥不吃,就将他碗里饭连同吃了。

  瑞元房里点着大灯,明亮,这是他娘特意为他备的,为的是让他能好好读书。然而,瑞元心中不快,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小舅见大外甥进了屋,他吃完碗里的饭,也悄摸溜进大外甥屋,见他躺在床上,就走近,俯身看着他,乐乐地看着,不知不觉,口水竟然滴到大外甥脸上。瑞元睁开眼,眼前看到的是小舅乐呵呵的脸,翻身起床,大声喊道:“外婆,小舅又进我房了!”外婆正在收拾碗筷,听到外甥叫喊,就急急摸黑走来,拉着痴儿离开,一边走一边说:“莫告诉你娘,千万莫告诉你娘。”

  安静之后,瑞元又翻开《大禹谟》,细细读着,尽量去理解它,不知不觉,又伏案睡着了,这个时候,外婆偷偷进来,将油灯调小些,然后,悄悄退出。

  瑞元做了一个梦,梦见先生又让他背诵《大禹谟》,可是,他像结巴一样,嘟嘟囔囔始终不能连贯背出,后背连受几戒尺。梦中,瑞元的后背一紧又一紧。

  门外,小舅正贴着门缝看着,看着微光下大外甥正俯身书案,后背一抖又一抖,心里乐个不停。

  先生依然是读《大禹谟》,众弟子已听了一日,又厌又烦,却也都假装甚为着迷地跟着摇头晃脑诵读起来。读到某处,先生突而停下,拿戒尺连敲某后背三下,问道:“可知其义?”被打之人咬着牙答道:“弟子愚钝。”先生又是三戒尺,然后让其坐下。先生接着继续读,读到某处,又停下,举起戒尺刚要打,不料此弟子却抢先答道:“弟子愚钝。”先生打了其三戒尺后,走开了。此生受三戒尺甚为得意,正得意时,不料先生又转到他面前停下不读,这厮急了,抢着说道:“先生为何屡次问我?”先生先是一,继而说道:“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吾一日三问,多乎哉不多也。”于是,先生又用戒尺连责三下。

  瑞元坐在其邻,见邻生被打,甚是高兴,忍不住笑了一声。先生转而问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笑,学堂之上,如此龇牙咧嘴,有违圣人之教。”“啪啪啪”,先生连敲瑞元后背三下,问曰:“服或不服哉?”瑞元知道,服或不服都要被打三下,不如讨先生欢心为妙,于是起身立座,对先生作揖说道:“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实在该打!”先生听了,嘴上说“孺子可教也”,手上却不闲着,连责三尺,发出响亮声响。瑞元弓背受之,响声虽大,却不甚痛,暗自窃喜。

  连着数月,先生依然只是抱着书吟诵,从不讲解。一日,一生站起说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连着数月,先生为何只是吟诵,却从不讲解,何故也?”先生却不气恼,而是走到讲台,问道:“谁可背诵一篇?”众生皆举手。先生又问:“谁可背诵数篇?”少数举手。先生再问:“谁可背诵全文?”无人举手。于是,先生又摇头晃脑开始吟诵起来。

  瑞元想当个好学生,于是,他三更起,就开始背诵文章。

  又过月余,又有弟子问先生为何不讲解,先生依然是问:“谁可背诵一篇?”众生皆举手。先生又问:“谁可背诵数篇?”多数举手。先生再问:“谁可背诵全文?”少数举手。先生看了一眼瑞元,让其背诵数篇,结果瑞元果真流利背出。先生问道:“可否倒背如流?”众生皆摇首称不能。于是,先生又开始吟诵。

  瑞元不服输,想争当第一,于是每日只睡二三个时辰,无日无夜地背诵,希冀能将《尚书》倒背如流。月余,瑞元筋疲力尽,背着背着,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时不时痴痴一笑。

  大舅见大外甥读书读得面黄肌瘦,就拉着他外游,绕了几圈,就绕到溪流另一岸,伏于水草丛中。原来,对岸正是乡里女子浣纱洗衣之处。为了洗衣,女子露出雪白胳膊,有些甚至露出大脚,伸入水中。大舅看得津津有味,瑞元却觉得甚无趣,只是暂可摆脱读书之苦,因此陪着大舅连看数日。一日,大舅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册子,无名无录,翻开见之,全是图画——后来才得知此谓“春宫图”,看得瑞元脸红心跳。再看浣纱洗衣之女,就觉得有意思了。

  又是月余,瑞元已能将《尚书》数篇倒背如流,堂上背之,众皆大惊。先生见其背完,没有夸赞,反而问道:“何益?”瑞元不能答。先生言道:“‘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痴瘤。’何为善?何为不善?一日三餐,餐餐饮食有度,则曰善;一日数餐,白昼皆食,食而不化,则曰不善。用嘴吃之,则曰善。”说到这,用尺击一生后背三戒尺,该生惊而站起,先生指其后臀,言道:“用此吃之,则曰不善。”众生哈哈大笑。见众生笑,先生亦不生气,转而问瑞元:“倒背如流,与用后臀吃饭,何异乎?”众生又是哈哈大笑。瑞元被笑得低垂下头,不敢接众人眼神。

  一生起而问道:“背不是,不背亦不是,奈何哉!”

  先生答道:“吾何时令汝等背也?”

  众人一听,哄哄然。

  先生见众人皆疑,于是,放下手,言道:“一日三读其书,有如一日三省吾身,必有所悟也。吟诵如精嚼细咽,背诵如囫囵吞枣。读而能悟,此为读书;读而能背,此为吃书。书吃进腹内,却不知其义,如粪如屁也。”

  此生依然不服,辩道:“我等吟诵,可依然不知其义,奈何也?”

  先生答道:“读书譬如吸骨髓,骨头硬乎?”

  又一生问道:“我等愚钝,先生若解之,岂不便于我等悟之?”

  先生摇首,说道:“非也,非也,我解之,汝等非悟也,乃受之也。譬如吃食,汝等咀嚼是一种味道,我咀嚼喂汝亦是另一种味道。汝愿吞食我咀嚼之饭糜乎?”

  一生起而怒曰:“那要先生何用?”

  先生听了不怒反喜,走到其身前,作揖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著书立说,先贤也;悟而授之,师者也。然,我之所悟,非汝之所悟。故师者,只是持三尺戒尺者也,你可为师,我可为师,他亦可为师,只是此时彼时位置不同而已也。”

  瑞元迷惘了。

  一书生模样之人骑马前来溯源堂拜访姚宗元。姚先生见之,迎出门外,称之“兄”。原来此人正是姚宗元同乡,姓绍康,秀才,气宇轩昂。

  瑞元见其坐骑神骏不凡,顽劣之心又起,见先生将其请入室内,便偷偷将马拉出书塾外,欲骑上马那马甚是欺生,再加上瑞元个子矮小,马术不精,上马如猴子爬树一般,甚是不雅。马受辱激怒,腾跃不定,不让其骑。瑞元几次蹬不上,也是怒不可遏,取马鞭连连击之。马大怒,拿蹄子踢他,被其躲过,又转身将其背部衣裳咬住,将其掀翻在地瑞元地,痛得直叫。姚宗元和竺绍康闻声出来,见状大惊,拉住马,便扶起瑞元。竺绍康见其后衣裳戳破,着鲜血却不见其流泪,不仅没有指责反而颇为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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