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元要结婚的消息很快就在民庄传开。听到此消息,瑞生大吃一惊,因为如果弟弟瑞元婚娶在先,他这个哥哥面子就无处安放了。
瑞生提着重礼,在何媒婆的陪同下来到周家。周老爷一听要定下婚期,吃惊地说道:“凤儿还在县城学堂学习,岂可因此中断学业?”瑞生朝何媒婆使了一个眼色,何媒婆就说道:“周老爷,您也是书香门第,尊礼重义,既然女儿已经许配给蒋家,那就是蒋家的人了。再者,女子无才便是德,要读那些书干么?听说,县城里在闹革命党,哪天被掳了去,岂不有损周家门风?”那周老爷一听也觉得在理,不好批驳,只好定下婚期。
于是,瑞生要结婚的消息也在民庄传开了。听到这个消息,孔家大少爷大吃一惊,因为妹妹子凤婚嫁在先,姐姐子霞的脸面就无处安放了。孔至敏就将此事告诉了他爹。孔老爷一听,也觉得此事有关门楣,于是,也提着重礼,在媒婆的陪同下来到周家。周老家一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乘机一起办了,于是就也定下了婚期。
周老爷遣了一辆马车去县城,让紫薇将大小姐、二小姐接回来。
紫薇是耳朵很尖的丫鬟,蒋周两家在谈婚论嫁时,她正在厅堂侍候着,因此,听说县城有革命党就又惊又怕,怕自己被掳去当压寨夫人。赶马车的是老胡,一脸大胡子,他是不是姓胡没人知道,民庄的人都叫他老胡。他与抬棺人王胡子正好是一对,站在门外可以当门神。紫薇就问经常来往县城的老胡:“老胡,县城果有革命党麽?”老胡一边赶着马车,一边答道:“谁知道,革命党人又没有将名字写在脑门上。”紫薇惊奇地问道:“革命党人不是穿着白铠白甲,手持钢鞭麽?”
也就在紫薇赶往县城途中,一位革命党人坐在周子凤面前。他穿着一身洋服,齐耳短发,脸面红润,唇上留着浓密的八字胡子,下巴胡子却剃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周子凤。这位先生姓白,是女子学校客聘讲师,讲授的是西方政治学。他们在校园湖畔隔着石桌坐着,身边一株垂柳,细长的柳枝垂在水面上,不时摇摆着。
“白先生,你去过许多国家,你认为哪国政体最适合中国?”
“民主共和制”
“为何?”
“目前西方世界多数采取民主共和制,民主共和制又分为总统共和制和议会共和制。典型代表是美国和法国,美国采取的总统共和制,法国采取的则是议会共和制。在美国,总统是选民直接选举产生的,与议会无关。当选总统任命官员组织政府并领导政府,总统领导下的政府只对选民负责而不必对议会负责。总统行使权力时对议会不负政策上的责任,议会不能因政策问题对总统和政府提出不信任案,以迫使其辞职,但在总统有违宪行为时,可以对总统提出弹劾。总统应向议会报告工作,且无权解散议会,但是对议会通过的法律可以行使否决权。在美国,总统是政府首脑、国家元首和军事统帅,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那岂不是跟皇帝一般?”
“皇帝是世袭的,而总统共和制下的总统是由人民直接选举的,任期四年,且形成惯例,连任不能超过两届。”
“连任不能超过两届,这靠什么约束?”
“靠人民的民主自觉,即无论该总统执政多好,两届之后,选民也不应再选他为下届总统。”
“既然是明君,为何不让他多执政几届?”
“多执政几届,民主就会蜕化为专制,社会也会停滞不进,久而久之,官僚阶层就会固化,帝王思想就会回笼,社会就会蜕化到封建帝王时代。”
“那法国议会共和制是怎样的?”
“在法国,议会实行两院制,即国民议会和参议院,两院相互牵制,又互为补充,议员由全国选区选民直接选举产生。总统是经参众两院联席议会选举产生的,总统虽然也是国家元首和军队统帅,但是总统的命令必须经过各部部长副署才能有效,这样就限制了总统的权力。在法国,议会的议员同时也可以是政府成员,政府一般由议会中占多数席位的政党或政党联盟来组织,且政府必须对议会负责。议会拥有组织政府的权力是议会制共和制与总统制共和制的主要差异之一。在议会制共和制下,总理通常掌握实际行政权力,而总统多为象征性国家元首,因此总理的权力普遍大于总统。”
“那到底是总统共和制适合中国,还是议会共和制适合中国?”
“各有优越,总统共和制,总统权力集中,容易造成专制;议会共和制,总统权力受限,容易造成议而不决。这两种制度在中国恐怕都很难实现。”
“为何?”
“皇帝会答应吗?太后会答应吗?满清贵胄会答应吗?”
周子凤一听,也觉得难,问道:“那该怎么办?”
“如同英国一样,可采取君主立宪制,即保留皇室地位,允其世袭,将国家权力收回,还政于民。”
“大清王朝会答应还政于民吗?”
“恐怕不会。”
“那怎么办?”
白先生直直地看着周子凤,见她一双眼睛扑闪着灵光,虽为女子,脸上却有一股英豪之气,就低声而坚定地说道:“那就推翻满清王朝。”
一听这话,周子凤激动得颤抖起来,因为这也是她所想。周子凤激动地问道:“你是维新派?”白先生摇了摇头,说道:“维新派已经死了。”周子凤不解,惊疑地看着他。白先生依然是小声地说道:“昔日变法维新的康圣人、康门弟子,如今已经蜕化为保皇一派,他们在海外只做一件事——敛财。”周子凤心里再无疑,坐在她对面的定是革命党,只是与传说中的革命党实在不一样,传说中的革命党人都是凶神恶煞,而眼前之人文质彬彬,博学多才,颇有绅士风度。
“你是革命党?”周子凤终究忍不住问道。
白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微笑面对着。不是回答已是回答,周子凤就如黑暗中见到启明星,她兴奋得全身颤抖不停,目光中全是崇拜向往之色。
白先生始终微笑着,这种微笑是友好,是启迪,是鼓舞,是鞭策,他就像神一样,佛光普照,影响启迪了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黑暗中寻找光明之人。
“我也要加入革命党!”周子凤不由自主地说道。
白先生依然是微笑着,没有立即接受,也没有立即否定。
“小姐!”
紫薇的叫声,打破了周子凤的梦。
紫薇在周氏姐妹面前,将蒋大少爷、孔大少爷婚期之事一一说了,甚至连媒婆的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周子凤一听,转头看着大姐,周子霞倒是平静,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违和,这就是我们的命。”周子凤又转头看三妹,却见三妹说道:“如果是我,我当初就一口拒绝了。”
周子凤难以下定决心,于是,走出宿舍,来找白先生,求他主意。白先生请周子凤进屋,周子凤犹豫着站在门外。白先生说道:“妇女解放,可不止放足,也不止进学堂,而在于男女平等。要男女平等,首在冲破封建礼教对女子束缚。似你这般站在门外,非门槛高而不能跨,而在于你心依然锁在笼中。也罢,你不进来,我出去吧。”
白先生戴上礼帽走出,周子凤在后跟着,二人沿着学校清幽小径走着,走到一处亭子,白先生停了下来。周子凤低垂着头站立在白先生面前,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爹命人来接我和姐姐回家完婚。”白先生一听,心中涩涩,嘴里却说道:“那好啊,婚姻乃人生头等大事,自当庆贺才对。”周子凤抬头看着白先生,说道:“可我并不喜欢他。”白先生被看得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安慰,就只好微笑着看着她。周子凤见先生眼角有些滋润,像是泪光闪闪,就说道:“原本,我是听从父母之命的,可是听了秋先生和您的课之后,我觉得女子不应守在闺阁中,而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白先生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真有勇气跨出礼教大门吗?”
周子凤坚定地答道:“有!”
白先生伸出手,抓住周子凤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亲了一口。周子凤犹如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赶紧抽回。白先生见了微微一笑,再次上前,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周子风全身战栗发抖起来,想要一把推开白先生,可是她知道白先生是在试探自己,于是就任其将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白先生将脸贴上,在周子凤粉嫩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退后,微笑地看着她。周子凤拿手绢遮住半边脸,轻轻地揉擦着被亲之脸,满脸绯红,羞怯地不敢抬头。白先生说道:“我这并非浅薄,这些都是西方男女之间的见面礼仪,在西方习以为常。莫说你现在很难接受,就是百年之后,说不定中国女人依然不能接受。你要想好,自由固然有自由的好,也有自由的不好。你敢跨出校门?你敢上馆子喝酒吗?”
“敢!”周子凤下定决心答道。
周子凤朝校门走去,看守校门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老婆子,伸手便挡住了周子凤的去路,说道:“不许出去,这是本校校规。”周子凤指着身后白先生说道:“我与白先生出去。”老婆子迟疑地看着白先生,见其点头确认,于是,让开道,让二人走出校门。
街上也有女人,但是鲜少大家闺秀,路人一见周子凤学生打扮,好奇,纷纷回头看着。周子凤开始只是低着头,不敢接众人目光,后渐渐胆壮,傲然抬起头,像三妹一样,抬起头大方地走着,无论路人怎么看她。见到一家酒馆,周子凤就走进,来到曲尺状柜台前,排出大钱,说道:“掌柜的,来两碗酒。”
这个时候,柜台前有穿短衫的,也有穿长衫的,见女子进来就稀奇,再见她买酒喝就更加稀奇,众人好奇地看着她。周子凤是从未饮过酒的,但见别人饮过酒,于是豪放地举起碗,壮着胆气猛喝了一口,酒入嘴内,喉咙一被刺激,胸腔一股气陡然升起,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嘴里的酒喷射而出,正好喷在一位酒客脸上。众人一看,哈哈大笑。那一脸酒水的穿着短衫的酒客也不生气,用手抹了脸上酒水,竟然用舌舔着。周子凤一看,胃内翻滚不已,屈身,哗啦一声,吐了一地。
掌柜经营酒馆大半辈子,这是唯一一位上酒馆喝酒的女子,也是吐得最快的酒客,一口酒就让她吐了一地,不得不暗赞自家酒劲猛。
当周子凤直起身时,脸色煞白,再不敢碰那碗里的酒。白先生却没有喝那柜台上另一碗酒,因为站在柜台外喝酒的都是穿短衫的,或穷得叮当响的长衫客。他既不是穿短衫,也不是穿长衫,而是穿洋服。县里人都背地里叫他“假洋鬼子”。以白先生的身份,是不适合在这种场所喝酒的。
“姑娘,来,我敬你一碗!”一位穿着短衫、已有点迷迷糊糊的酒客向周子凤举起一碗酒,见对方不举碗,他就替她端起那柜上那碗酒,伸到她面前。正当周子凤不知是接好还是不接好时,突然一根乌黑闪亮的手杖伸过来,挡住了那酒客。酒客转过头,发现一假洋鬼子站在身旁,手里拿着那根“哭丧棒”。
既有假洋鬼子在背后撑着,酒馆里的酒客也就不好装酒疯了,怕假洋鬼子一杖落在自己头上。掌柜一见假洋鬼子,也是一脸堆笑地走出柜台,将那酒客一把推开。
白先生拉着周子凤的手走出了酒馆,那些长短衫客,见此美妙风景,不由哈哈大笑。于是,酒馆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伙计忙不迭地给酒客打酒、温酒。
周子凤不再羞涩,就让白先生抓着她的手。当二人回到学校门前时,白先生松了手。周子凤没有跟着进入学校,而是问道:“你可以带我走吗?”
白先生转过身,背对着学校大门,直面着端庄的女弟子,没有笑容,而只有凝重,他四处漂泊,虽然穿戴得体,生活讲究,可是他的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可以陪着你去做。”
“我带着你,终究是不便的。”
“你既然不想改变我的处境,为何要改变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已经被你改变了,我回不去了。”
紫薇只带回了大小姐。周老爷的逼问下,紫薇不得不吐露,“二小姐,二小姐她跟白先生走了。”
如五雷轰顶,周老爷身子一仰,颓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着天井上空,嘴里只剩下“她她她”了。
周老爷不知如何向蒋家交代,只好找来何媒婆,提出退婚之事。何媒婆一听退婚,立即瞪圆双眼,说道:“周老爷,您是书香门第,教女有方,这种事不应该出在周家。再者,蒋家也是下了聘礼的,这如何退得回去?”周老爷连叹数声,“教女无方,羞煞老夫,羞煞老夫是也。”
翌日,何媒婆到玉泰盐铺,见到蒋大少爷,眼神不定,言辞闪烁,吞吞吐吐地将周家要退婚之事转了一遍。一听要退婚,瑞生双眼翻白,脸色呆滞,倒在太师椅上。何媒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就推着他的肩膀说道:“以你的家世,何患无妻?再者,周家姑娘,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个个长得脸圆如饼,身长如瓜,而且那双大脚,啧啧,出奇地长,哪像是大家闺秀?”
何媒婆当初可不是这么说,当初把周氏姐妹说得有如凤凰,如今又贬如倭瓜。她那张嘴又小又圆,要横则横,要竖则竖,只按话的内容而改变。瑞生在何媒婆的劝说下,仰头望着屋顶,眼珠连连转着,最终拿定主意。
瑞生召集了族里人,包括弟弟瑞元,一起来到周家。周老爷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等着蒋家来闹。
瑞生到了周家,也不像之前毕恭毕敬了,而是横横地坐在厅堂太师椅上,架起二郎腿。
周家人一边请蒋家人坐下,献茶,一边对蒋家人赔礼道歉道:“教女无方,羞煞我也;教女无方,羞煞我也。”
蒋家长辈都是有头有脸之人,自然不好发作。那王氏也顾着乡里乡亲,也不能说些什么。
瑞生看蒋家人都是来喝茶的,气不打一处来,将茶碗往地上一摔,说道:“亏你还是书香门第,亏你还是大户人家,言而无信,非君子也。你无义,我不能无情,这样吧,你把子凤叫回来,收回原话,我既往不咎。怎样?”周老爷自知理亏,颤抖着说道:“她,她跑了!”瑞生一听,怒火中烧,问道:“跑哪了?”紫薇上前抢着答道:“跑东洋了!”瑞生一听,像是牙痛一般,十分痛苦地指着周老爷质问道:“我有那么不堪吗?值得她跑那么远!”
周老爷对着蒋家人作揖,说道:“我将聘礼退了,再带上厚礼,敲锣打鼓上蒋家赔礼道歉,如何?”
按常理也就这样了。然而,瑞生可不是常人,他一把抓住周老爷辫子,提着辫子说道:“这样就完了?那我叫你岳父就白叫了?我跪你就白跪了?我好好的一有为青年,被你这么一吹拉弹唱,以后,我还有颜面上大街吗?”周老爷被揪住辫子,为难地问道:“那你要如何?”瑞生哼哼两声,答道:“二小姐跑了,三小姐不是没跑嘛!”
紫薇一听,心生一计,急急说道:“三小姐也跑了。”瑞生转身,恼怒地看着这死丫鬟,怒问道:“三小姐跑哪了?”紫薇原本也没什么见识,但是去了一趟县城,也长了一些见识,就急中生智,随意答个地方,说道:“南洋!”瑞生一拍脑门,怒问道:“我有如此不堪吗?我有如此不堪吗!”紫薇被吓住了,瑞生问一句,她就后退一步,连退两步,“哎呀”一声,转身也跑了。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蒋氏外传》
5558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