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母越想越害怕。每隔数日,王守仁就这样重做一次,弄得后母越来越心慌,终日疑神疑鬼。一日,王守仁从野外捉来一只奇鸟,夜晚时,偷偷放入后母被窝里。翌日,后母起床时,奇鸟从被窝内扑棱而出,惊得伊跌落床下,连呼‘救命’。”
听到这,瑞元已不仅咯咯大笑,且手舞足蹈。
“王守仁闻声推门而进,忙问何故?后母指着屋内飞鸟,惊不能语。王守仁见之,亦是大惊,说道:‘此鸟非吉祥之物,何以在此?’后母听后更惊,于是请神婆化解之。神婆焚香点烛,捏八字于手中,念念有词,突而摇头晃脑,双目怒睁,呵斥道:‘尔不持妇道,虐待少爷,其母诉之玉皇大帝,天帝派天神告之阎王,阎王派小鬼前来探路,正欲将尔押至阴曹地府,命判官好好审讯。’一听此言,后母跪下求情,誓言不再行恶。神婆见其态度诚恳,确有悔改之心,于是与天神窃窃私语,免去其罪。从此后,后母再不敢欺负王守仁。”
瑞元听了,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十七岁时,王守仁与诸氏成婚,大婚当日,众人皆找不到他。原来,王守仁闲逛至道观铁柱宫,遇见一打坐道长,便向其请教养生之术,道长给他讲了养生之术,他便与道长相对静坐忘归。直至次日,其岳父才将他找回,因此而错过洞房花烛夜。”
听了此话,瑞元打坐更端正了,不似之前扭捏。
“二十二岁时,考进士不中,内阁首辅李东阳安抚说:‘汝此次不中,来科必中状元,试作来科状元赋。’王守仁悬笔立就,朝中诸老惊为天才。嫉妒者议论说,此厮若中了上第,必然目中无人。二十五岁再考时被忌者所压,又未考中。落榜者皆愁,唯有王守仁以‘落第动心为耻’。二十八岁礼部会试时,王守仁名列前茅,中了进士,授兵部主事。你可知何为人生四大快事吗?”
瑞元摇首答说:“不知。”
老叟说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吧,今晚就讲到这。睡吧。”
第三日,老叟依然是渴了饮山泉,饿了吃松子。瑞元也不觉得山间无聊了,他陪着师父打坐,就像王守仁陪着道士打坐一般。
这天晚上,老叟依然是讲故事。
“正德元年冬,宦官刘瑾擅政,王守仁上疏论救,而触怒刘瑾,被杖四十,谪贬至贵州龙场,当龙场驿栈驿丞。其父王华亦被驱除出京城,调任南京吏部尚书。途中,王守仁被刘瑾派人追杀,伪装跳水自尽躲过一劫。王守仁潜回南京面见父亲,其父诫曰:‘朝廷委命于你,岂可因害而避之?速去上任。’随后王守仁踏上路途,来到贵州龙场,处万山之中,与苗、僚杂居,开化教导当地土著,受到土著民众爱戴。早年,王守仁笃信‘格物致知’之学,深信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于是下决心穷竹之理,格了三天三夜的竹子,什么都没有发现,人却因此病倒,因而怀疑之,弃之。在龙场,王守仁静心潜读、沉思,突一日悟到,心是感应万事万物的根本,‘心即理也’,认识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瑞元听不懂师父话里道理,就希望其快过,而想听后面的故事,不料却听师父问道:“你可知此话道理?”瑞元不撒谎,只好说道:“不明白。”
“圣人之道是什么?就是良知,良知人人都有。判断事情对错是非,标准正是自己内心良知,而不是圣人之语,不是外在事物。譬若‘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瑞元依然是不明白师父所言,自然不敢问,期待蒙混过关。
“正德五年初,王守仁谪戍期满,复官江西庐陵县知县。八月,宦官刘瑾被除。王守仁随即被召入京,后被擢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方,与贼匪战于闽赣,所杀甚多,剪除匪患,安定民生。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发动叛乱,朝廷震惊。巡抚王守仁平定贼匪后兵符已上交兵部,手中无兵,得到朱宸濠叛乱的消息,立即赶往吉安,募集义兵,出兵征讨。王守仁一面假装传檄各地至江西剿逆,在逆巢南昌亦到处张贴假檄迷惑朱逆,声称朝廷派了边兵和京兵共八万人,会同自己在南赣的部队以及湖广、两广的部队,号称十六万,准备进攻宁王的逆穴南昌。为争取时间集结军队,又写伪书让朱宸濠的伪相李士实、刘养正劝宸濠发兵攻打南京,故意将该书掉落、泄露给朱宸濠。”
瑞元听了,眼露狡黠之色。
“有人对王守仁之计不以为然,曰无用。王守仁答:‘先不言是否有用,单说朱宸濠疑或不疑?’答曰:‘或会生疑。’王守仁笑曰:‘他一疑,事就成了。’李、刘二人果然劝宁王进兵南京,朱宸濠大疑,按兵不动,错失先机。”讲到这,老叟丝毫不当瑞元是六岁小儿,而是告诫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这一个晚上,瑞元梦里都在打仗,不是真正战场,而是同乡里小儿打街战,瑞元使尽奸诈之计,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第四日,瑞元捡了一根树枝,折去其枝杈,当作兵器,在松下武来武去,嘴里不停喊着“杀,杀,杀”。
到了夜晚,老叟继续讲王守仁平叛宁王故事,“宁王朱宸濠犹疑不定,等了十余日,探知朝廷根本没有派那么多的兵来,才沿江东下,攻下九江、南康两城,逼近安庆。就在朱宸濠率兵六万自九江沿江而下、窥伺南京的时候,王守仁已经率领仓促组建的八万平叛军,直捣宁王的逆巢——南昌,迫使朱宸濠回援。是时,有人建议王守仁往救安庆,他不肯,说:如果救安庆,与逆贼相持江上,南康、九江之敌必会乘虚而攻我背,以致腹背受敌;若我直捣南昌,南昌守备空虚,我军锐气正足,必可一举而下;敌必回救,我侍而待敌,必能取胜。后,两军战于鄱阳湖,宁王兵败被俘。”
讲完战事,老叟问瑞元:“两军交阵,关键是什么?”瑞云答道:“诡计。”老叟心头一震,过了许久,方才说道:“两军交阵,关键不是诡计,而是主帅之心。‘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然单单主帅之心,不足矣,须使三军与主帅同心同德,方可上下一心。胜负之决,只在此心动与不动。”
瑞元迷惘了,他以为他获知了取胜之道,可是师父却说诡计并非决胜之道。这一晚梦中,瑞元没有打街战,而是坐在自家盐铺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有点想念他娘了。
第四日,依然喝的是山泉,吃的是松子。瑞元略显不满,问道:“师父,山上山禽众多,为何我们不捕来吃?”
老叟答道:“山上虎豹豺狼甚多,为何它们不来吃我们?”
瑞元听了害怕,环视周围,果见远处树林间似乎潜藏着无数虎豹豺狼,隐隐而动。到了晚上,瑞元睁大眼四处看,发现黑暗中似乎有一双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惊恐得不敢闭目。
老叟依然是讲故事。
“嘉靖元年,父去世,王守仁回乡守制。三年后,王守仁辞官回乡讲学,在绍兴、余姚一带创建书院,讲‘心学’,宣其核心思想: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正在这时,突听一声“呜”的号叫之声,瑞元一惊,跳起,一下抱住师父的脖子。老叟让其坐于身侧,然后一只手握住瑞元的小手,继续说道:“一日,弟子王艮出游归来,王守仁问道:‘都见到了什么?’王艮异常惊讶地说道:‘吾所见满街皆是圣人也。’王守仁曾言:‘人人皆可成为圣人。’王艮故以‘满街皆是圣人’戏之。王守仁答曰:‘汝所见满街皆是圣人,街人见汝亦为圣人是也。’你视山禽野兽为盘中餐,山禽野兽亦将你视为盘中餐。你将多少人视为敌人,多少人就将你视为敌人。睡吧。”
然而,瑞元久久难以入眠,整夜狼嚎叫不停,睡梦中依然是狼嚎叫声音。天亮之后,狼嚎叫声停止了,山野恢复了安静,只有山鸟鸣叫之声。
瑞元沉默一日,想离开师父,却不敢言。
夜幕垂临之际,晚风中徐徐传来远处狼嚎叫之声,声音越来越近。
老叟终于烧了一堆火,柴尽火灭,只剩下火红的木炭,发出火红的光亮。炭灰渐渐将木炭覆盖,师父搅动炭灰,只露出一丝火星来。
“师父,能不能再烧些柴火,我,我害怕。”
“你能看到这点光亮吗?”
“能。”
“光不仅在炭上,这里有光,那里亦有光。”
“可是,狼看得到吗?”
老叟犹豫了,他不能以所谓的“能”害得瑞元在野兽横行的世道涉入危险;也不能以所谓的“不能”害得瑞元寸步难行。
于是,老叟终于搅动炭堆,露出更多火红的木炭来。
这一晚,就连老叟自己都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野狼的血腥气味。
翌日,老叟终于决定送小瑞元回家了。当老叟终于将瑞元送到玉泰盐铺前时,他终究有些遗憾,因为蒋家门庭格局太小了。
老叟默无言走了。
老叟原本想讲完最后一个故事,但此生恐无机会再讲了。从此之后,老叟寻一边鄙之处,了却余生。
王守仁,即王阳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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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34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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