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蒋家的故事,得从许多年前讲起。
许多年前,曾有一位老叟来到民庄,流连于山川美景,尤其是立于雪窦山远眺民庄,群山环绕下的民庄犹如聚宝盆。于是,老叟走街串巷,寻觅富贵之家,结果他站在一处久久不动。
那是一间商铺,牌匾上大书四字“玉泰盐铺”。
店房前后两幢,前幢楼下店面三间,楼上家居,后面一幢是作坊。这是很普通的商铺,之所以引起算命先生注意,是因为盐铺位置正处于聚宝盆盘底。
东家兼掌柜蒋斯千见一位外乡老叟立于门前久久不动,便将其请入店铺,赐座敬茶。老叟看似算命先生,发髻上插着一根草簪,身上穿着灰布长衫,肩膀上挂一灰布搭裢,脚上穿着十方鞋,可手中并没有举着半仙旗帜。
蒋掌柜并不想算命,只是敬对方年老,请他进来坐坐,献一杯茶。
店铺除了卖盐外,还卖米、卖酒。酒是自家酿的黄酒。乡里中等以上人家家家户户都酿酒。乡里还有一家酒店。然而,蒋家的酒较酒店便宜了许多,因而也有些生意。
店里除了蒋掌柜外,另有一账房先生、一伙计。主顾并不多,没有客人的时候,蒋掌柜就静默地坐着,不言一语,不东张西望,就等着主顾上门。账房先生总是在柜台后拨打着算盘,好像有数不清的账,又好像是在打发无聊的时间。伙计亦是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只有听到脚步声,蒋掌柜才会站起身,没有一丝微笑,只是耐心地听着,然后取出一张纸铺于柜台上,取出秤子,用秤砣敲敲秤盘,从盐缸里取出盐直接放入秤盘内,称准了,用手稳住秤杆,递到主顾面前,让其看清秤星,见无误后,将盐倒入纸上,包好,接了钱,双手将盐奉递给对方。待主顾走远后,将秤盘翻转过来,用秤砣敲了敲秤盘,盘中沾着的那些盐晶纷纷掉入盐缸中。
见喝完一杯茶,那老叟仍不走,此时,已快到了吃饭时间,蒋掌柜心里就琢磨着,是不是该请那位先生一起吃?最终,还是决定别招惹这类人,请了人家不添点菜有失面子;添点菜,小家小业的,经不起破费。正当蒋掌柜准备踱到后院,以免家人来叫吃饭时自己尴尬,不料孙子瑞元小跑着一头撞到大腿上,抬起头大声说道:“爷爷,吃饭了!”蒋掌柜走出柜台,来到老叟面前,说道:“不成敬意,一起吃顿便饭吧。”
老叟并未拘礼,而是随掌柜来到后院,见后院正是酒坊,还有数位伙计正光着膀子忙碌着。后栋堂中开了一张桌,掌柜家人吃饭用,账房先生、伙计和下人都是在另一偏房吃。算命先生坐于客座,蒋老爷让儿媳王氏再添两个菜、烫一壶酒。
座中有五十余岁男子,面容憔悴,此人正是蒋肇聪,二十岁就从其父蒋斯千手里接办玉泰盐铺,兼及钱庄,成为民庄十甲富户之一。蒋肇聪的发妻徐氏,生子瑞生、生女瑞春,后病故;续娶孙氏,孙氏不到两年,亦亡故,无子息。蒋肇聪连克二妻,虽家有薄财,无人愿意嫁。恰邻村王彩玉夫亡,回娘家寡居。听闻王氏贤惠能持家,蒋斯千遂托媒婆为子说之,不料竟应允了。婚后,王采玉生子瑞元,长女瑞莲,次女瑞菊,次子瑞青。
座中另有一少年,正是大少爷瑞生,一身干净衣裳,颜面干净无比,客未落座,他已经大大咧咧地入座,且自斟自饮起来。
由于身体欠佳,蒋肇聪只能以茶代酒,敬客人一杯。
数杯酒落肚之后,蒋老爷就说道:“犬子肇聪身体不佳,先生云游四海,可有良方?”
老叟看了蒋肇聪一眼,见其印堂隐隐发黑,恐命不久矣,就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夫凡人,无起死回生之道。”
一听此话,蒋家人立即就紧张起来,包括蒋肇聪本人,一口饭吃不下,卡在胸口中,不禁疼痛不已,想咳咳不出,想吞吞不下,一手扶着桌,一手使劲捂着胸口,极其痛苦模样。算命先生举起杯中黄酒,含了一口,然后对着蒋肇聪面门喷射而去。蒋肇聪受此一惊,心头一震,那口饭竟咽下了,气息畅通了,连喘了两口大气。
蒋老爷见其话语犀利,且有些本事,就变得诚恳起来,敬其酒。
正此时,王氏端出两道菜,放在老叟面前,又顺手给老叟空杯斟满一杯酒,微屈身后退,然后转身退回厨房。
老叟豁然开朗,乾坤在胸,说道:“老夫在贵乡游览数日,深为震撼,尤其是雪窦山上雪窦寺。”
蒋老爷抢着介绍道:“雪窦山主峰称为乳峰,乳峰下面有一石洞,洞内喷涌之泉水,如雪如乳,雪窦山之名由此而来。雪窦寺晋时开山,时称‘瀑布院’,北周真宗敕赐‘雪窦资圣禅寺’寺额。南周宁宗时,评定天下寺院等级,雪窦列为‘五山十刹’之一。周理宗赵昀御书‘应梦名山’,遂有‘应梦道场’的盛誉。山门内有两株银杏树,一雌一雄,左边为雌,右边为雄,据传为汉代所栽。”
老叟捋着胡子说道:“有山必有庙,有庙必有佛,有佛必护佑众生。贵乡历史上可有大富大贵之人?”蒋老爷答道:“曾出过举人。”老叟摇手说道:“不足道哉。”蒋老爷一听,惊讶地问道:“难道民庄真要出状元?”老叟依然是摇首。蒋老爷见了,自言自语说道:“据说,古时有一位有道高僧来到雪窦山,站在乳峰见民庄有如鸡窝,鸡即凤也,故而乡人盛传,民庄必出金凤。依先生看,可有此理?”老叟依然是摇首。蒋老爷见对方只是摇首,就愈发觉得对方高深莫测,于是,起身作揖求赐教。
老叟还礼道:“如雪如乳之水,自乳峰倾泻而下,汇入剡溪,按理当能哺育民生,然民庄户止百余,丁不上千,民瘦而不壮,秀而不实,千年古刹之香火,万年乳窦之秀水,消失于何方?”
蒋老爷一听,甚觉有理,忙问道:“依先生看,消失于何方?”
老叟喃喃自语道:“滴水成溪,溪汇成河,河入大海。剡溪之水到了武岭,山高水转,转而成潭。此潭深不可测,或有潜龙,或有灵龟。”说到这,老叟闭上眼,轻捋白须,吟咏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吟毕,老叟抱拳作别,跨步而出。
蒋老爷一时不解,而王氏站在屏风之后,听了老叟的话后却若有所动。
再说那老叟走到街上时,一摸肩膀,发现搭裢竟然忘在主人家,正欲转身回头时,见瑞元小儿正背着搭裢追来。那搭裢快掉到地上,瑞元两只小手死死抓住搭裢一端,背弓着,像是背一麻袋。老叟赶紧接过搭裢,搭在肩膀上。
小瑞元呆呆地看着老叟,不走不动。老叟上前,摸了摸小瑞元的头,细细地看着他的面相,发现额头挺拔,鼻梁挺直,头又圆又尖,就如乳峰一般。当老叟摸他的头时,小小年龄依然是不动不语。老叟看他的眼睛,犹如水潭一般深邃,不知其心中所想。老叟手滑下,想摸他的脸,不料其一闪避,手落到脖子上。脖子亦细长,老叟作势要掐他脖子,他却不怕。最终老叟的手落到其肩膀之上,渐渐用力,见他咬牙忍着,先是肩膀颤抖,后是双脚颤抖,再是连脖子脑袋亦颤抖不停,可是依然倔强忍着。老叟想看他到底能忍多久,于是既不加力也不减力,小瑞元则即不求饶也不放弃,始终忍着,一双小手插在腰间,支撑着不倒。
老叟见其始终不屈,大喝一声“跪下”,双手亦使上了平生之力。小瑞元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屈,双膝着地,跪倒在地。正当老叟略感失望之际,不料小瑞元竟然连叩三个响头,并叫道:“师父!”
老叟惊呆了,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倔强者有之,不屈者亦有之,然却从未见有人如此转运自如,何况斯乃六七岁儿童。
拜师学艺可不能小小儿童说了算,就在这时,老叟听到身后声音,以为是蒋老爷,不料却是王氏。王氏上前,求道:“先生既与顽儿有缘,就请先生收顽儿为徒,以全了他景仰之心。”
老叟看眼前妇人,见其貌不惊人,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倔之气,念其礼敬在先,于是说道:“乡野之人,无德无才,夫人若放心老夫不教坏少爷,老夫倒想带他云游数日。”
王氏只是犹豫一下,并行礼答谢:“如此,多谢先生教导顽儿。”
老叟朝东面走去,小瑞元回头看他娘一眼,见她脸露笑意,便转身随老叟去了。待二人消失于眼前,王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回铺里,见公公依然端坐着。
“瑞元呢?”
“已随先生去了。”
“你怎么就让他去了?”
“老叟说得在理,咱们这里小河小池,难养大鱼;小风小浪,难就大业。不如随先生去见见外面世面。”
“你就不怕被坏人掳去?”
“老叟不是坏人,若真是,那也是元儿的命。”
蒋老爷不再说些什么,微微闭上眼睛,那是让晚辈告退之意。王氏行了礼,悄然退下,到后院打点家务。
再说老叟带着瑞元离开民庄,见天色渐晚,前无村后无店,就在松下盘腿坐着,准备过此一夜。瑞元也不多问,也学着师父模样,也在松下盘腿坐着。夜幕渐渐垂临,夜风起,松涛阵阵,松针、松子纷落,有掉头上、有掉肩膀上的。老叟始终不动,瑞元觉得既痛且刺挠,却也不敢动。不久后,最后一丝光亮尽失,天与地连成一体,夜风中不时传来野兽嚎叫之声。此时,肚子隐隐生饿,寒气逼人,又饥又饿,心里渐生悔意。无奈到了此刻,再说无益,只好忍着。
“师父,师父,你饿吗?”见师父不答,瑞元有些怕,想伸手去摸师父,又怕其窥到自己胆怯之心,因而再问道:“师父,师父,你冷吗?”
一连问了数十遍,颠来倒去都是这两句话,老叟始终不答。
“师父,你可以给我讲一个故事吗?”瑞元求道,并不是真心想听故事,而是希望听到先生的声音。
“王守仁,幼名云,生于明朝成化八年,绍兴府余姚县人。出生之前,祖母梦见天神衣绯玉,云中鼓吹,抱一赤子,从天而降,祖父遂为他取名为‘云’。此子五岁仍不能言,但已能默记祖父所读过的书。有一高僧过其家,摸着小儿的头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瑞元听到不明白处,就问道:“师父,何为道破?”
“祖父替其取名‘云’,故高僧认为道破天机,应改名。祖父因而将其改名为‘守仁’,此后他便开口说话了。十岁时,其父高中状元,王守仁随父赴京,路过金山寺时,其父与友人聚会,酒宴上有人提议作诗咏金山寺,众人还在苦思冥想时,王守仁已得一诗:‘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倚妙高台上月,玉萧吹彻洞龙眠。’四座无不惊叹,又让其做一首赋蔽月山房诗,王守仁随口诵出:‘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师父,那到底是山大还是月大?”
“那得看你站得有多高、站得有多远了。”
“嘿嘿,不明白。”
老叟伸手摸了一下瑞元的头上,说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此时,瑞元已忘了恐惧和饥寒,只对故事感兴趣了,就追问道:“那后来呢?”
“此后,在京师念书时,王守仁问塾师:‘何谓第一等事?’先生答说科举中第为读书第一等事,王则说第一等事恐非读书登第,而应该是读书做圣贤。”
“师父,那到底是考中状元重要,还是读书做圣贤重要?”
“人人皆不同,关键是你作何选择。睡吧。”
次日醒来,发现师父就如刺猬一般,身上落满松针。瑞元见师父尚未醒来,就抓了一把地上松针,不断插在师父头发上、胡子上。师父微微一动,瑞元立即坐在地上,假寐。
这一天,师父没有离开,而是以山泉饮之,以松子果腹。
第二夜,老叟继续讲王守仁的故事。
“王守仁十三岁时,母亲郑氏去世,此后,父亲续弦,后母对之甚恶,动辄打之骂之。后母虔诚礼佛,希冀百年之后能上天堂而非阴曹地府。王守仁借后母忌惮鬼神之心,趁夜在后母的房门口摆了五个用来求神拜佛用的碗托子。次晨,后母见之一惊,此五个碗托子明明放在神龛上,如何飞到房门口?莫非是菩萨嫌供奉的东西太少?”
听到这,瑞元童心毕露,咯咯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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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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