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家时,见父亲正坐在厅堂,一副极严肃模样,像是谁已经向他通风报信了,想是他早已知晓,想到这,孔至敏全身战栗起来,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孔至敏向父亲行了一礼后就想回书房,不料却被父亲叫住了,“到年关了,为父要到乡下走走,该收的租子也该收了,那些贱胚总想赖着、拖着不交,除了家里家丁外,你三弟也跟为父去,人多势众,看那些贱胚还敢不敢欺善。布庄那边,你二弟忙不过来,这段时日,你就别读书了,你去布庄,监督一点,别让那些贼胚趁机得了便宜。”孔至敏原本是想到死的,这个时候突然又有了生机,于是,连连嗯了几声,赶紧回到书房。
回到书房后,心稍微安些,一看那本《西厢记》还在书桌上,就赶紧将之藏了。待心安了之后,孔至敏又想着紫薇定会发现那封信,她定会转给周小姐,周小姐看了书信,会怎样?那定是,“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然而,孔至敏又担心周小姐看了他的信,反怪他唐突下流,因此又渐渐不安起来,又想到了死。与其受辱而死,不如现在就死。于是,孔至敏来到副院那口古井前,两手抓着井沿,将头伸入井中,井中昏暗,井壁阴湿,深不见底。最终,孔至敏还是下不了决心,觉得不如受辱而死方才妥当些。
再说紫薇看是一封信,脸一下红到脖子头。社戏里也是演过才子佳人的,自己虽然不是佳人,可是公子娶了佳人后,连同丫鬟也是一并要了的。紫薇的梦想是,随小姐陪嫁,被姑爷看上后,做个小的。紫薇实在没想到,梦想实现得如此快。回府路上,紫薇躲在无人的树荫下,取出那封书信,见其中写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紫薇似懂非懂,却不好问旁人,只好藏了。那一夜,紫薇做梦,梦见大小姐出嫁了,她陪在一旁,姑爷入洞房时,大小姐盖着红盖头,姑爷揭红盖头前,还先捏了一下她的脸。
次日,孔至敏去布庄,此时,二弟去苏杭进货了,店里正缺个人监督。李掌柜在孔记布庄干了十几年了,业务精练,人情礼节都很周到。见大少爷来,李掌柜不仅搬来了火炉,还搬来了一把太师椅,让大少爷在堂中坐着。此时,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主顾,有太太也有小姐,孔至敏既不懂生意,也不懂得如何侍候主顾,既不能看书,也不能东张西望,颇感不自在。掌柜的就给大少爷上了一壶茶,还上了一些小点心。孔至敏就不断地喝着茶,不断地去小解,这正应了那句话,懒人尿多。
掌柜招待的都是大主顾,小主顾就由店里伙计招待。大主顾的布匹又新又亮,花色也多,掌柜的做了一单生意,就会高声吆喝:“蒋家大奶奶,红绸锻一匹,乌绸缎···”货越贵、量越大,掌柜的吆喝声越大,声音大得街坊邻居都能听得到。打好货后,不仅掌柜的要将大主顾送出门外,此时,作为东家,孔大少爷也应起身相送,这是给大主顾的颜面。然而,孔大少爷却去小解了。这让蒋家大奶奶颇为不悦,觉得孔大少爷不如孔二少爷。往年,孔二少爷一见蒋家大奶奶来,不仅起身相迎,而且势必侍候一旁,最后热情欢送。迂腐不近人情,这是蒋大奶奶对孔大少爷的评价。
到了午后,街上行人少了,店里主顾也少了,这时来的一般都是小主顾,买的也是较为便宜的布料。小主顾是知道上午店里伙计没空搭理她,即使想讨些价,也会引来大主顾的鄙夷,伙计也是不甚耐烦。正当东家、掌柜靠着火炉昏昏欲睡,伙计们也将手套在袖中,不断轻轻地跺着脚时,门轻轻地开了一扇,冷风吹着布帘,闪进一包着头巾,穿着蓝袄、乌裤的女人来。伊的头巾将脸上都包了,只露出一双浊黄的眼睛,眼眶乌黑。后背上背着一个孩子,红色的棉袄将孩子包得严严实实。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流着长长的鼻涕。伊进来时,不像是来买东西的,而像是来讨饭的,惊慌地看着众人,没人搭理她。掌柜见东家在看他,于是喊了一声:“土包银,招待主顾。”
土包银长得像土地公公,很矮,站在柜台内只露出一个头,像是在柜台后坐着,又像是将脑袋搁在柜台上,天色昏暗时,往往会吓人一跳。他卖的正是粗布或布头,因为又矮又丑,正适合招待小主顾。小主顾看到土包银长得这么惨,就变得自信一点,也敢开口讨价了。孔二少爷擅长琢磨主顾心理,小主顾是要容许其讨价的,不能讨价就没人来买了。土包银虽然长得寒碜,但是却比别家店卖得好。
来到柜台前,看到又矮又丑的土包银,伊果真不觉得那么紧张了,但是,伊依然不敢选布,而只是问有没有又粗又厚又便宜的。土包银虽然矮小,然而手臂却长,呼的一声,就将一匹布甩在柜台上。伊摸了摸布,确实比较厚实,问过价钱后,却觉得贵,不敢讨价又下不了决心买,一时犹豫不决。掌柜的不想在大东家面前丢了颜面,就立起身,来到伊面前,说道:“这布是来自南通大生纱厂的,纯新棉,知道大生纱厂东家是谁吗?张謇张大人,状元办厂。这些布都是卖往满洲的,若不是东家有门路,怎进得这些布匹?你要来迟了,想买还买不了。你是阿庆嫂吧?你家阿庆也常来布庄帮工,土包银,你少算一点。”
阿庆嫂一听是状元生产的布,心里就定了,再听说可以少些钱就愈加高兴了,对着掌柜的连连作揖,说道:“我家男人就说东家是好人,掌柜是好人,货好,对下人也好,所以就叫我来这里买布了。”
掌柜见这个女人挺会说话,就亲自给她量布,以防土包银吃她尺寸,量足了尺寸,还多了些寸头给她。
阿庆嫂付了钱,接了布,连连向掌柜鞠躬,然后一手夹着布匹,一手拉着女儿的手,离开了布庄。
做完这笔买卖,李掌柜又坐到炉前,陪着大少爷坐着。孔至敏就问道:“你刚才所说的,真是苏州府状元张謇?”李掌柜答道:“岂敢在东家面前说假话,正是张大人。”
此时众伙计也纷纷聚上前来,都想听听这状元办厂之事,一边趁机烤烤火。
自古文人相轻,武无第二,文无第一,一听说张状元也沾了铜臭味,孔至敏就鄙夷起来,揭其短,言道:“张謇祖籍江苏常熟,祖上务农,到其父时,才在务农之余兼营一个制糖的作坊。正因为世代务农,是为冷籍。朝廷规定冷籍不得入试,张謇就冒名获得学籍,十六岁中了秀才,此后五次乡试皆未中举。光绪十一年,张謇乡试中举。光绪二十年,甲午年,西太后六十寿辰特设了恩科会试,张謇第五次进京应试,中了一等第十一名,帝师翁同龢将他改为第十名。四月殿试时,翁同龢命收卷官坐着等张謇交卷,然后直接送到他手里,匆匆评阅之后,便劝说其他阅卷大臣把张謇的卷子定为第一,终得中一甲第一名状元。故此,张謇这个状元是有水分的。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想不到堂堂状元不为朝廷效力,反而去钻营谋私,羞煞祖宗,有负皇恩。”
伙计们倒不关心状元办厂是否羞煞祖宗,而是好奇张謇为何能中状元,就问道:“那帝师与张謇是何等关系,为何如此提携张謇?”
孔至敏混迹考场多年,对官场一些消息也略有耳闻,就说道:“张謇曾在淮军‘庆字营’统领吴长庆幕下任文书。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倭寇乘机派遣军舰进抵仁川,吴长庆奉命督师支援朝鲜平定叛乱,以阻止倭寇借机发动战争。此次赴朝,吴统领手下一文一武,文的是张謇,武的你道是谁?”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问道:“是谁?”孔至敏坐直身,无比神秘地说道:“武的即是北洋大臣袁大人。”
孔至敏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甲午年,倭寇有意图取朝鲜,此时,包括皇上、包括帝师翁同龢为首的‘南流’都主张对日一战。然而,朝廷大臣对朝鲜事物知之甚少。故此,帝师翁同龢就提携知晓朝鲜事物的张謇,就将他提至一甲第一名,成为当年状元。为了不辜负翁提携之恩,张謇亦是积极主张对日一战。然而,张謇离开朝鲜已近十年,以十年前眼光看十年后朝日关系,此乃刻舟求剑,‘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众人一听,纷纷大骂张謇误国。唯有李掌柜静默无言。
正在这时,大家发现多了一人,此人正是章秀才,他无钱买布,是来蹭火炉的,见大家议论朝廷之事,就站在旁听着,露出不齿之色。
“太章,听说你到过京城,你可见过皇上?”一位伙计故意拿章秀才寻开心。章秀才捏着泥鳅小胡子,答道:“皇上又不是黄鳝,你道想见就能见到?”
又一伙计问道:“听说,维新运动时,你也曾上京,你是不是也曾公车上书?”一听这话,章秀才就有点遗憾,于是摇了摇头,不做正面回答。
一伙计追着不放,说道:“那你见过南海圣人康有为没有?”一听康有为名字,章秀才就气愤起来,尤其是一听“圣人”二字,他脸上、脖子上就青筋毕露,说道:“什么康圣人,粪球而已。”
孔秀才听了甚为不满,就怒斥道:“读书人口出狂言污语,有辱斯文。”章秀才却不生气,反而说道:“莫说贪财好色名不副实的康粪球,就是当今皇上,吾亦敢骂。”
旁边一伙计趁机怂恿道:“吹牛,吹牛,你真敢骂,我等就敢听!”
章秀才果真破口骂道:“载湉小丑,未辨菽麦!”
伙计们听不懂,孔至敏却是听懂了,脸色大变,指着章秀才的鼻子斥责道:“你,你,你,你竟敢诬称当今皇上为小丑,你,你,你,你反了!”
众人一听此语,无不愕然相望,就像身上泼了水一般,冻僵了。此话如果传出,章秀才本人杀头是无疑的,而在座听众,轻者发配,重则割耳舌。
章秀才见众人被他此语吓得呆若木鸡,不由得意起来,狂笑而出,走到街上依然是狂笑不止。
此后,布庄内再不敢谈论政事。
等了数日,孔至敏在街上徘徊数日,依旧不见紫薇传书信来,心里渐渐失望,心头那一团火渐渐熄灭。
原来,并非紫薇躲藏起来,而是紫薇实在不知道如何答复。
有一日,紫薇取手绢时,不慎将书信一同带出,掉落地上。恰好被周老爷发现。周老爷一看此诗,脸色大变,于是将三位女儿招到面前,举着那张纸问道:“谁的?”
周子兮奔放不拘礼,仗着自己年龄最小,父亲最为疼爱,上前一把夺过父亲手中那张纸,张嘴就吟诵道:“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念完,周子兮将之传递给大姐,大姐只看一眼,又将之传给二妹。周子凤看了,将之转给三妹。
周老爷依然是那句话,“谁,谁的?”
三姐妹都是摇头。
“爹,这说的是什么?”周子兮半是当真半是做戏地问道。
周老爷起身,一路走一路嘀咕道:“有辱门风,有辱门风!”
等父亲走后,周子霞一一指着二妹、三妹,严肃地问道:“你的,还是你的?”子凤、子兮皆矢口否认。周子凤答:“若是我的,定不会落在父亲手中。”周子兮则笑着答:“若是我的,我早已承认了。”二位妹妹转而看着大姐。周子霞答:“若是我的,我出门投井!”
“那是谁的?”三姐妹同时问道。
“紫薇!”周子兮大声说道。
当周子兮将那张纸递给紫薇时,紫薇脸红到脖子上,低头不语。一看此情形,姐妹三再无怀疑,逼问道:“谁?谁给你的?”紫薇先是不说,被逼无奈,只好低声答道:“孔家,孔家大少爷。”
此话如惊天之雷,震得周子霞天旋地转,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未婚夫竟然会看上自己的贴身丫鬟。两位妹妹也是惊呆了,想不到孔大少爷竟然是人面兽心。紫薇见小姐脸色难看,也是惊呆了,她连连说道:“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是他将信偷偷递到我篮子中,我也不知何意,本想给你们的,却不慎丢了。”周子兮进逼道:“如此猥亵之文,你不知何意?你定是欢喜不已,藏于怀中,日夜诵读。”紫薇被说中心思,羞愧不已,双手掩面,哭道:“我真读不懂,我真读不懂,我,我,我,我没脸见人了,我要去跳井!”紫薇装着要朝水井方向跑去时,却被二小姐一把抓住,只听她说道:“我相信你是冤枉的。孔大少爷是不是偷偷递到你篮子里?”紫薇连连点头称是。周子凤又问道:“他没有对你说些什么?”紫薇又是摇了摇头。
周子凤转向周子霞,说道:“姐,那书呆子恐怕是要学那《西厢记》张生,想要紫薇递书给你,不料遇到半吊子,紫薇不明其义,反而误认为是给她的。”一听此言,周子霞更是又羞又怒,心里骂道:“淫胚,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嘴里却问道:“若果真如此,那当如何?告诉爹?”周子凤答道:“不可,千万不可告诉爹。若告诉爹,爹必告诉孔老爷,孔老爷必训斥孔大少爷,孔大少爷说不定会羞愧寻了短见。”
见问题严重,周子霞没了主意,手里捏着手绢,左右为难。周子兮建议道:“我看,不如激激那书呆子,就回他一书,云:‘本小姐非举人不嫁’,如何?”二位姐姐都连声称好。
数日后,孔至敏终于收到了紫薇递来一封书信,打开书信,见其写道:我本佳人,在水一湄;溯洄从之,非仕勿嫁。
孔至敏一看又惭又愧,周子霞这是劝自己好好读书,激励自己考取功名。于是,孔至敏向父亲立下重誓,非中举而无以成家。
结果,孔至敏屡试不中,不仅影响了二弟、三弟婚姻,而且耽误了周氏三姐妹的婚姻,姐姐不嫁,妹妹是不能嫁的。
当朝廷取消乡试之后,周家就赶紧逼着孔家正式上门提亲了,因为再不将长女嫁出,家中那块“有凤来仪”的牌匾就得换了,非被人嗤笑“待字闺中”。
紫薇最终真的实现梦想,周家还真将她作为陪嫁丫鬟随大小姐到了孔家。只是新婚洞房之夜,姑爷在挑新娘盖头的时候,并没有捏紫薇的脸,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她一眼。紫薇在吹灭了红烛之后,就退出了洞房。
不过,那首诗,紫薇确实记住了,那是春日里一抹红,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时不时令她生无限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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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51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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