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至慎回家后报账,他爹总会问,“怎么又少了五十大钱?”孔至慎总是一样回答,“遇到朋友,在酒馆里喝了两碗酒。”
大少爷是乘着小轿而来的,回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这种情况,孔家人都知道,这次又没戏了。
孔老爷坐在厅堂屏风前太师椅上,巴巴地抽着旱烟,抽完一杆又一杆,饭菜已经凉了,可是没人敢上桌吃饭。孔至敏低垂着头说道:“爹,这回太偏。”孔老爷抬起头,借着油灯光亮瞅了一眼这不争气的儿子,说道:“都考了些什么啊?”孔至敏这才敢抬起头,答道:“第一场考的五道史事政论题,分别为:‘汉武帝时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谐论’、‘识时务者在乎俊杰论’、‘谢安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论’、‘张九龄上千秋金鉴录论’、‘明太祖诏商税毋定额论’。”
孔老爷也是读过书的,一听这些题目,皱眉凝思,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这些题分别来自《汉书》、《三国志》、《晋书》、《旧唐书》和《明史》,若非精读二十四史,很难做题。
见父亲久久不言,孔至敏继续说道:“第二场试各国政治艺学策五道,分别是:‘书籍报章持论贵乎平正,若诬及朝政有碍治安者,实为煽乱之根,试详言一律严禁之法,以正人心而维风俗策’、‘中国邮政逐渐扩充,现邮路纵横约若干里,各项局、所共若干处,应否再事推广,并变通办法以保邮权策’——”
“世道变了,世道变了!”孔老爷打断了长子的话,站起身,走到饭桌前,坐下,然后对全家人说道:“吃饭吧。”
见父亲神色转暖,孔至敏一边胆小慎微地吃着饭,一边说道:“第三场是《四书》、《五经》义三篇,分别为:‘言忠信行笃敬义’、‘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义’、‘绥万邦屡丰年义’。题目倒是熟悉,就是不能用八股文应答,颇为不顺。”
孔老爷是极恨戊戌变法的,听到这,不由狠狠地说道:“杀,该杀,千刀万剐地杀。好好的大清,就毁在变法之徒手中了。”
三年后,乡试取消了。孔家中举的希望就彻底灭了。孔老爷不得不将传宗接代列孔家第一要务,于是让至敏娶了周家小姐。
家里突然莺声燕语,孔老爷也萌生春意,竟然也打起了纳妾的心思。
镇里有两媒婆,一位年轻些的,三十来岁,几年前男人没了,也没有留下后嗣,家里地产虽薄,放租,也能将日子将就过了,因此,就没再嫁。夫家姓王,因此大家都称她王嫂,背地里一律称她王寡妇。男人在世时是个坚实人,屋里屋外事都是由着男人做,因此王嫂就落下了好吃懒做的毛病。
男人不在家,王嫂就斜倚在门口,拿眼角挑着路过的不良子弟,据说颇有些意志不坚强的着了她的道,她身上穿的,脸上抹的,头上插的,都是自己挣的辛苦钱。他男人除了那块薄地外,闲着都是上山打柴,卖给大户人家。他一出门,媳妇就开始穿衣打扮了。他也耳闻家门不紧,也有恶意之人不断以言语击他,“王樵夫,你家娘子又站在门口了。”王樵夫心里是有气的,但是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因为,越是表现出来别人会越发咬住不放。他只能心里安慰自己,“毛都没少,管毛!”一次上山,王樵夫再也没回来,有人说是遇狼了,也有人说是遇虎豹了。也有人戏言,许是找到哪个小池,当王八去了。
男人没了之后,镇里有钱人都不再上王嫂家了,说是不吉利。之后,王寡妇只能做些媒,弥补家用。大户人家是不允许王寡妇进家门的,怕伊败了家风,带来厄运。因此,王寡妇只能做穷人家的媒。当媒婆是可以抛头露脸的,也允许在众目睽睽之下扭着腰摆着臀,王寡妇一身雪白的肌肤,加上她高挑纤细的腰,是颇能吸引汉子眼球的。只是,有钱人家实在是怕触那霉头,过过眼瘾就算了,其实心里早已经睡了她不知几回了。
孔老爷听说末庄赵太爷也纳了妾,心痒难耐,在床上辗转反侧数日,终于忍不住对夫人说,“我想要个小的。”孔夫人心里一震,直挺挺地躺着,僵硬地问道:“我不行麽?”孔老爷一听夫人语气,像是不许似的,就喃喃说道:“不是你不行,是我不行。”孔夫人占了理,语气又尖又利,质问道:“你不行,你还胡乱花那钱?”孔老爷沉思许久,叹道:“冲冲,兴许行。”
自这晚起,孔夫人躺在床上三天三夜,茶饭不吃。
在这三日内,孔老爷找来管家孔守财,要他去见见王寡妇,问问周围村庄有没有好女子。管家一听,老爷这是动了凡心要纳妾了,不由替其担心起来,低声提醒道:“夫人同意了?”孔老爷平时一副威严面孔,走路身板挺直,这时身体稍稍弯腰,用手掌捂住大半脸面,亦是低声答道:“这不是正躺着,躺两天就没事了。”
在这期间,孔夫人也不是干躺着,丫鬟小翠正好是末庄的,孔夫人放她回趟家,顺便打听打听赵老太爷纳妾的事。
明媒正娶是断断不能找王寡妇的,但纳妾还是可以的。
孔守财来到三尺巷王寡妇家,低着头,心里噗通噗通跳着,又怕人瞧见,脚步不能快又不能慢,颇为彷徨。王寡妇没像传说中的站在门口,她家门紧关着。孔守财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壮着胆上前敲了敲门。正激动不安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娇嫩的声音传出,“麽事?”“王寡妇”,孔守财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不料,门竟敞开一扇,露出王寡妇身形来,伊穿着乌裙蓝夹袄,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撂在胸前,遮住若隐若现的雪白的胸口以及胸口那一抹红来,许是伊正起床,胸口那粒纽扣并未扣着。
孔守财脸红到脖子,一时喃喃竟说不出话来。
王寡妇认识孔管家,见他来找自己,也是略感惊奇,又问道:“麽事?”孔守财喃喃问道:“周围可有好人家?”王寡妇一乐,伸出兰花指,从领口取出手绢,用兰花指捏着手绢,嬉笑问道:“孔管家也纳妾?”孔守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道:“不,不,不是我,是我们家老爷。”
第四天,孔守财从王寡妇那里得到信息,赵庄有一好女子,年方十八,长得水灵。
也就在同一天,小翠从末庄回来了,带来的是坏消息,“赵老太爷纳妾了。”孔夫人颇愤懑地问:“赵老夫人就许了?”小翠神秘地凑前说道:“赵老夫人,死活不许,先是躺了两天两夜。”孔夫人一听,颇为自豪地哼了一声,因为她已经躺了三天三夜了,讥讽道:“才两天两夜啊!”小翠更加神秘地用手捂住半边嘴,低声说道:“赵老夫人躺了两天之后,见赵老太爷仍不悔改,跳了三回井,所幸都被及时发现,救过来了。”一听这话,孔夫人就像瘟鸡,她可没勇气跳三回井,因为孔家的井又深又窄,即使及时发现,也不容易打捞,万一一个疏忽,孔夫人实在不敢多想,只好想别的法子。
媒婆的话十有八九是不可信的,但是,这回王寡妇要得多,开口就要七十吊。普通人家明媒正娶,彩礼也就五十吊。孔老爷有些忧虑了,因为怕夫人听了要跳井,赵老夫人就跳了三回井,镇上都传疯了。孔老爷无数次问自己,自己还行吗?如果真不行的话,这些钱就真是胡乱花了。孔举人在世时,见孙子没有读书天分,就改名字耀庭为克勤,希望其克勤克俭持家。孔老爷克勤克俭数十年,就希望给孩子们树立一榜样,希望子孙辈再出人才,以光耀门庭。可如今科举都取消了,大清也岌岌可危,自己还有必要坚持吗?孔老爷也见过王寡妇,心里也睡过她好几回。
不就是七十吊吗?不就是跳三回井吗?孔老爷下定了决心,让管家去账房取了七十吊大钱。
账房先生是孔夫人娘家人,前脚支出钱,后脚就告诉了夫人。孔夫人一听,就立即取出三丈白绫,往房梁上一挂,准备妥当,叫小翠去叫人。为了以防万一,孔夫人还让阿福在一旁躲着,数十个数,立即来救。
孔夫人选择的房间是孔老爷准备给小妾住的偏房。白绫是阿福挂上的,结也是阿福打的。孔夫人是个小脚女人,独自爬上圆凳头要稳稳站立起来是有些困难的。小翠扶着夫人爬上圆凳头,又扶着她站立起来。孔夫人双手紧紧地抓着白绫结,双脚踩在圆凳头上,脖子伸入套内。当小翠松手不扶的时候,孔夫人全身发抖起来,人也眩晕,一个不稳,身体一歪,凳头倒了,脖子一下就挂在绳套上了。
小翠怎么也没想到夫人会如此着急,毫无思想准备,一着急,她不是开口叫“来人啊,夫人上吊了”,而是跑去找人,遇到厅堂里正在读书的大少爷,也是心急气喘得说不出话。小翠跑出偏房时,躲在走廊里的阿福是看到了,他也着急,急忙数着数,可是,他毕竟没有读过书,数到五时就忘了该读六还是七,一时犹豫起来。
小翠终于喘了一口气,急忙对大少爷说道:“大少爷,不好了,夫人上吊了!”
大少爷一听此话,先是不信,再一寻思,如此人命关天之事,小小丫鬟当不会开此玩笑,因而斯文说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似你如此心慌词糙,成何体统!”小翠不知大少爷在说些什么,而是着急地拉着他的衣袖,急急说道:“你娘上吊了!”孔至敏还要训斥一番,不料小翠力气大,拉着衣袖就往偏房走去。
当来到偏房时,大少爷见下人阿福竟然双手抱着他娘的双腿,大为气恼,上前就给阿福一记响亮的耳刮子,怒斥道:“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阿福被打了一记耳光,也是听不懂大少爷的话,一时呆立着,早忘了救人之事,双手一松,光顾着去摸他火辣辣的脸,将救人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心里骂道:“妈妈的,读书人也打人!”
这个时候,只有小翠是清醒的,她大声地对着阿福说道:“快,快救下夫人!”
孔夫人被放下时,没气了,放在床上一天一夜,脸色都变了,孔家人终于确定,她这是真走了。
孔老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逼死了夫人,平时她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女人,对下人也温和,怎么在这件事上却看得如此短呢?
孔家是讲究忠孝的,孔老爷令三子跪在宗祠灵柩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日夜守着灵。他自己则一脸雪霜似的坐在自家厅堂太师椅上,这种模样,一般是年底收不到佃户田租时才这般脸色,实在太煞人。
孔夫人上吊之事瞬间传遍全镇,继而传到外镇,继而传到县城。全县都传,末庄赵老夫人跳三回井都没死成,不跳第四回,定不是好女人。孔夫人上一回吊,就死了,全镇乃至外镇都认为孔夫人是好女人,是贞烈之女,应该为其立碑,应该入县志。知县体察民意,在孔夫人出殡前,果真派一干事,给孔家送来一道贞节牌坊。
出殡那天,孔家大少爷走在队伍最前头,双手捧着的正是他娘的贞节牌坊,用白布襄着。身后,即八人抬着的大黑棺材。孔家二少爷、三少爷一手举着子孙棍,一手扶着棺材,脸色亦是一层冰霜。
不管怎样,孔夫人以她的不幸,为民庄挣来了一份难得的荣誉,成为县烈女榜样,激励着一家又一家女人前赴后继地跳井、上吊,警诫着男人们不可再思纳妾之念,断绝他们非分之想。
孔老爷是不能去送殡的,去了就失了礼节。听闻夫人上吊时,他第一反应是胡闹,真见夫人没气了,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名气被败坏了。现在,夫人被送到山上去了,他独自一人坐在厅堂里,显得特别空旷、孤独、寂寞,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他有了另一种称呼——鳏夫。就像寡妇一样,鳏夫也不是什么好的词。虽然,孔老爷头发胡子灰白,但他不想背着鳏夫名称过下半辈子,于是,他纳妾之心依然不死。只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贞烈牌坊,他还敢犯众怒纳妾吗?这是孔夫人被送上山后,孔老爷最气恼之事,他希望孩子们将那贞烈牌坊一起埋了。不想,长子至敏又将那贞烈牌坊抱回来了。
按礼制,斩衰服三年、齐衰服一年、大功服九个月、小功服五个月、缌麻服三个月,五个等差,以孔家书香门第之身份地位,至敏、至慎、至正兄弟三人要为母亲在家守孝三年。然而,至慎要打理孔记布庄,常常来往于苏杭,不得不减至小功五个月,即五个月后可离家远行,回家后依然执守孝之礼。
守孝期间,不任官、不应考、不嫁娶。按大清律,“居父母及夫丧而嫁娶,徒三年,各离之。”又规之:“丧制未终,释服从吉,若忘哀作乐,徒三年。”
当然,这些都是针对子女、妻子而制定的礼制。大清律并没有规定夫要为妻守孝。因此,过了头七之后,孔老爷就琢磨着要纳妾了,因为一到了晚上,孔老爷一闭眼,不是觉得夫人在梁下悬挂着,就是觉得夫人依然睡在身旁,这让孔老爷整宿整宿睡不着。
一听说父亲还要纳妾,作为子女,是不该反对,甚至不该说什么的,但是,孔至敏也有办法,将宗祠中母亲那块贞烈牌坊拿来,放在在家里灵堂方桌上,与灵牌并列摆着,时不时地提醒父亲,不要失了晚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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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47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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