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孔老爷只好叫管家将聘金索回。孔守财去了一趟三尺巷,敲开王寡妇家门。孔管家依然是站在门口,不敢入内,入内就说不清楚了。一听说要索回聘金,王寡妇脸上就一边脸高一边脸低,眉毛也是一边高一边低,死活说没办法。
孔管家名叫守财,这个名字可不是胡乱取的,他爹原本就是孔举人家管家,孔守财这个姓是孔家人赠的,名字是孔家人取的,即是希望孔守财能守住孔家之财。
作为管家,替主子守财亦是天经地义之事,听说王寡妇不想退聘金,脸就拉长了,狠狠地说道:“王寡妇,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孔家,县里有人!”王寡妇也不是好欺的,反唇相讥道:“知道你们孔家县里有人,要不,那块贞烈牌坊也不会送到孔家。”孔守财一听,话里有话,脸色一转,笑着问道:“那你说怎么办?”王寡妇早就琢磨过了,心里早就有了法子了,但是,装着不说,就等着看孔家人着急,不着急,这事还真办不成。
莫看孔老爷一脸清高,不时将“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挂在嘴边,然而,一听王寡妇不肯退那七十吊钱,孔老爷脸都气歪了,骂道:“小孤孀,敢讹本老爷钱!”
孔守财跑了三趟,王寡妇才将法子告诉他。
“什么?续弦!”听了管家之言,孔老爷不由吹着胡子骂道:“荒唐,实在是荒唐!娶一乡下丫头为妻,岂不是败了孔家门风,坏了老爷我一世清名!”
此时堂中可不止孔老爷一人,还有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众人一听老爷子的话,都不由心里一乐,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表态支持老爷子英明决定。
孔守财见众人一口支持老爷,也就不语言了,站立一边。过了一会儿,孔老爷又说道:“只是这王寡妇甚难纠缠,可惜了那七十吊钱。”
大少奶奶来自周家,周家亦是大户人家,见识广,城府深,这时,她说道:“爹,礼崩乐坏,乃大事;区区小钱,不必介怀。”劝完公公,大少奶奶转头对孔守财说道:“管家,你去跟王嫂说,不义之财,犬豕不顾,她若要了,犬豕不如。”
自婆婆走后,占着自己是长房长媳,也占着周家姐妹去省城学过几年新学,大少奶奶周子霞就想顶替婆婆位置,操控家事,自然不喜公公再去续弦。
孔守财回来时,依然是两手空空。他只带回一句话,王寡妇有交代,只能对孔老爷一人说。孔守财附耳说道:“王寡妇说,此女肤如凝脂,老爷定当喜欢。”
就这一句话,犹如枯木逢春,孔老爷骤然生机勃勃起来,凡心大动。
纳妾有伤风化,续弦那是正当得谁也不能多说些什么,即使爱咬舌头的婆子们。就这样,孔老爷以古稀之年,颤巍巍地骑着马,从赵庄迎娶了一位填房。
她叫白馒,人如其名,又白又胖。一下花轿,看客就看出这个新娘长得像冬瓜,圆滚滚。镇里人终于知道,为何伊彩礼钱要七十吊了,娘家养这么胖得耗费多少粮食。也明白为何孔老爷一脸春风,一路走一路抱拳冲着大家,这种情形,十年前他家大少爷中秀才时才有过一次。
新婚之夜,许多看客在新房窗下等了一夜,没听出多大动静,哼哼声没有,喊痛声也没有,想是孔老爷真是老了,身体真是不行了。
白馒不仅身材像冬瓜,当孔老爷将红盖头掀开时,发现,真像冬瓜,又白又水,一掐能掐出水来。
那一夜,白馒吓得躲在床角,蜷缩成一团。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这位白花花胡子的老爷爷举着灯看着她,那眼神就像要吃了她。
第二天,孔老爷乐呵呵地领着新婚之妻见众人。这真是天造地设一对,一个胡子白,一个皮肤白。
孔家是讲究礼节的,因此少爷、少奶奶都得恭恭敬敬地对着新娘喊一声“妈”。孔老爷立即掏出红包分别递给儿子、儿媳,这是改口费。
白馒在孔家的地位就这样奠定了。
孔老爷觉得“馒”字显得土而俗,将之改为“曼”,因此,白馒就变成白曼。不过在众人心中,“馒”和“曼”是没有区别的,背后就有人叫她白馒头。
这位十八岁乡下丫头,不谙世事,就这样被叫着太太。好在她天性淳朴,胆小怯懦,成天拉着孔老爷的袖子,跟在他身后,就像孙女一样叫孔老爷“爷爷”。
孔老爷觉得被叫爷爷别扭,就一直教她,“叫老爷,叫老爷”。然而,白曼依然是叫他“爷爷”。有时,白曼也叫孔老爷“爷”,那实在是因为她结巴的结果。
虽然新夫人脑子不够灵光,但是,孔老爷很喜欢这位新夫人,也许是人老爱孙。就这样,旧夫人上吊的阴影很快就从孔老爷心中抹去了,只是到了夜晚,起夜的时候,会想起旧夫人,尤其是那一哆嗦后,总是急忙放下夜壶,躺回床上,抱着新夫人,哆嗦个不停。
不日,民庄都在谈论孔老爷,说他娶了一个傻媳妇。也有说这新夫人原本是不傻的,是被孔夫人魂魄附身了,变傻的。有好事者问王寡妇,王寡妇自然是不承认其傻。于是,孔老爷新夫人被旧夫人附身之事,就越传越远,于是,孔夫人贞烈之名就愈加令人可敬。
几个月之后,孔家竟然传出孔老爷那傻媳妇有了。这个消息比当初孔夫人上吊更让人惊奇。孔老爷年近古稀,按道理娶媳妇就像太监过家家,也就闹着玩,不料孔老爷如此神勇。就连镇里唯一医馆——魏氏百草堂,也想上门求取秘方。不久,又传出另一种说法,说孔老爷一时疏忽,想是那白馒头肚子饿了,误入厨房,恰巧碰到正在烧火的阿福,···,这件事镇里无赖越描越黑,越描越出格,到了后来,就成为坊间荤段子了,连做短工的到了夜晚躺在草铺上都津津有味地回味着,细想着,想哪天自己也像长工阿福那样有这样好运气。
流言并非止于智者,而是止于当事人。然而,镇里无赖是不当阿福一回事的,不必瞒着他,一遇到阿福出孔家门,街巷上遇到了,一群人必围上来,抓住阿福辫子,问他有没有吃大白馒头。阿福总是矢口否认。旁人不满意这种回答,抓辫子的抓辫子,抓手臂的抓手臂,抱腿的抱腿,就像榨茶籽油一样,拿阿福的头去撞墙,每撞一下就问有没有,阿福都说没有,连撞五六下,直到阿福脑包出血了,大家才停住,颇为丧气地离开。
并非阿福想维护孔家门风,实在是如果他经不住撞,承认了,传到孔家人耳里,他就别想在孔家当长工了,丢了脸面不说,还得丢了饭碗。所以,打死不承认;打不死,更加不承认,因为打不死的话,还有一张嘴要吃饭。
回到孔家的时候,张嫂看到阿福一头是血,就问他怎么回事。阿福只好说,被狗追,一不小心撞墙上了。张嫂是个善良女人,她就会利用孔老爷喝过的茶叶放在嘴里咬咬,混合着她的口水,敷在阿福头上伤口处。这个时候,张嫂跟阿福贴得很近,她的两个奶子几乎就在眼前,看得阿福不断吞咽口水。
阿福没有女人,一辈子都未曾碰过女人,从他记事起,他就未曾见过他娘。他爹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将他娘卖了。再后来,他爹日子又过不下去了,又将他卖给孔家。他爹不义之举倒成就了他一生的事业——长工,每每想到自己的遭遇,想想自己的因祸得福,阿福就会安慰自己,也许他娘会遇到一个比他爹更好的人家。
长工可以吃饱饭,但另一人生乐趣就没了,这一点反而还不如短工。每当他看到巷子里交尾的狗,阿福就觉得自己活着不如一条狗,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阿福也曾想存些钱,哪天去找王寡妇,哪怕触霉头也愿意。可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钱。于是,在无数个难耐的夜晚,他只能一次次想着睡了王寡妇,好在这不要花钱。如今嗅着张嫂身上传来一阵阵令人迷醉的异味,阿福觉得,这头没白撞。也许,今晚得睡张嫂,要不,就实在太对不住她对自己的好了。
有了身孕后,孔夫人身子愈发胖了,就由长条的冬瓜变成圆形的南瓜了。
白曼是穷人家出来的,饭量大,每回总是将剩饭剩菜全给吃了。这些剩菜原本是后厨下人的福利,自从新夫人来了之后,后厨就再没福利了,甚至连菜汤都被喝得一干二净。家里的阿黄也变瘦了,因为夫人也咬骨头,将骨头里的髓吸得一干二净。所以,阿黄意见也很大,每到吃饭时,就要吠两声,提醒孔家人,给它留点。
吃完饭,老爷、夫人就坐在厅堂屏风前两把太师椅上,一坐就是半天。孔老爷是消磨了半日时光——大多时间是在迷糊,孔夫人则是等着吃下一餐饭——大多时间是在想下一顿吃什么。
大夫早有交代,七个月后就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补,可是,孔夫人实在戒不了口,只要有吃的,就往嘴里塞,肚子弹性也好,吃多少装多少。
十月怀胎,然而,才八个月,孔夫人就开始喊痛了。
接生婆来了后,掀开夫人乌裙,将她双脚掰开,举着灯细看了一会儿,又摸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对一直在身旁的孔老爷说道:“得五更后,夜里有事,再来叫我。”
夫人痛得一直叫“爷爷”。
孔老爷先是在房间里陪着她,后来实在承受不了她的哭叫,叫得人心一颤一颤的,就退出房,在门口等着。再后来,孔老爷只好再退到厅堂。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少爷、少奶奶都得老爷身旁候着,听候差遣。
孔老爷什么话也不说,怕说了儿子、儿媳都去睡了。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小翠跑来,急急说道:“不好了!不好了!”
此时,孔家人坐在椅子上早已昏昏欲睡,一听“不好了”,都是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听,没啥声响了。孔三少爷心急,问道:“生了?”
小翠只是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大少爷依然是一副沉稳老持的样子,安慰小翠道:“莫急,莫急,急乎哉不急也,慢慢道来。”
“夫人,夫人,夫人快不行了!”
原来,小翠一直守在房中,又惊又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夫人躺在床上号叫。她实在承受不了,就拿了两个棉花团将自己耳朵塞住。到了二更之后,夫人安静些,她坐在椅子上就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灯火摇曳,风吹窗响,桌上油灯被风吹灭。小翠赶紧起身点火,灯一亮,转身,一看夫人吊在房中,双脚笔挺垂着,一动不动,一个沉闷声音传来,“救我!救我!”小翠一下惊醒过来,发现灯火摇曳不定,怕风吹灭灯火,只好走上前,想用手护着,这时候,发现,新夫人嘴张翕着,面色极是难看,因此,急忙跑出叫人。
当孔家人来时,夫人已经快不行了。
二少爷在外做事,见多识广,知道单单是接生婆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因此,不仅命下人赶紧去叫接生婆,自己还打着灯笼亲自去请魏大夫。
接生婆来的时候,伸手一摸,已经可以摸到头了。可是,这个时候最大的问题是,夫人没力气了,如果还能叫,问题不大,此时,她已经不能叫了。按照接生婆的经验,大人孩子都可能保不住了。
魏大夫来的时候,也没办法,唯一的建议是喂夫人喝些浓参汤。喂完小半碗浓参汤后,还是不见起色。魏大夫搭搭脉、翻看一下眼睑,无奈地对孔家人摇摇头,就走了,他可不希望人死在他手里,那样的话就太坏他的名声了。
接生婆之所以没走,她想要接生钱,此时向孔家人要钱,有点不宜,所以,她一直在旁候着,就等孔家人拿被子将夫人连头盖住。
小翠伺候夫人一年多,见夫人就要走了,觉得让她吃饱了走,也不枉主仆一场。于是,就将昨晚夫人没吃完的饭拿到厨房去热一下,端回来给夫人吃下。此时,阿福、张嫂也是熬了大半夜,烧着一锅热水,已经添了好几回水了,也没等到要水,正昏昏欲睡时,听到脚步声,二人赶紧站起。
小翠吩咐张嫂赶紧将饭热了。张嫂想问也不敢问,只好默默地热着饭菜。小翠也不着急,在旁默默等着。
大户人家的下人,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所以,大家都不敢说话。
当小翠端着饭回屋时,见老爷正要将被子将夫人头盖上,小翠心里一颤,脱口而出,“让夫人吃了再走吧。”
孔家是讲究忠孝的,见丫鬟如此忠于主人,大家都不能违了她这份心意。
小翠上前,见夫人已经闭上眼了,嘴也不张翕了,想是已经去了。但是,小翠在孔家人面前还得将戏做足,于是,哭着腔说道:“夫人,夫人,您吃一点吧!”
夫人突然睁开了眼,张开了嘴。就像回光返照,虽然小翠害怕,但是她不得不喂她了,因为孔家人都在旁看着。就这样,小翠惊颤中喂了她一碗饭。
令人意外的是,夫人吃了一碗饭后,又有力气号叫了。
见夫人又有了生机,孔老爷心情激荡地吩咐道:“快快,快叫张嫂熬些粥,加两个蛋,再加一块红糖。”
白曼一听有吃的,睡意全没了,更加卖力地号叫着。
吃了两大碗香甜的鸡蛋粥,到了五更天,果然将孩子生出。由于孩子卡在里面太久,最终窒息没了。
竟然是一男婴,这让孔老爷伤感不已。
为了向乡人显耀他老而弥坚,为了彰显孔家枝繁叶茂,孔老爷决定给夭折的四子娶一媳妇,将来再过继一个儿子,以延四房香火。
唢呐声到镇东头的时候,三里长街路两旁就站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孔家四少奶奶是怎样一个人。
令众人想象不到的是,四少奶奶是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大花轿中的,正是小翠,小翠怀里抱着的正是新娘——孔家四少奶奶。
四少奶奶姓方,爹娘给她取的乳名叫矮凳子。
孔老爷觉得不雅,于是给她取名方霭,寓“芳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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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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