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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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上)
《蒋氏外传》
4324字

  清末,冬,一乘红色轿子在路上急行。四个轿夫抬大轿,跟在唢呐队后面。按照常礼,迎亲队伍中,新郎应骑着高头大马在前,然而却没有,只有两位汉子抬着一个竹鸡笼,鸡笼上方覆盖一块红纸。鸡笼里趴着一只无精打采的大公鸡,公鸡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公鸡的头低垂着。这就是所谓的新郎。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按道理新郎应该雄赳赳气昂昂,但是,鸡笼里的公鸡好像是被唢呐吓着似的,蔫巴,一路上老老实实,那模样不像是要入洞房,而像是要赴集市,装得像瘟鸡,求人别买它,饶它一命。

  原本轿子可以左右不停地颠着,让新娘在轿中坐不稳;轿夫甚至可以唱一些带荤的小曲,这是作为轿夫戏弄新娘的特权。但是,今天例外,轿子平稳无比,轿夫也没在原地磨蹭不进,而是急着赶路。

  媒婆在轿子一旁踮着小脚紧跟着,一手扶着轿子一手拿着手绢,腰一扭一扭,两块滚圆的肥腚左右摆动着。媒婆已经快五十了,脸上打着厚厚的粉,双唇涂得艳红,就像两根腊肠挂在嘴上,擦油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身上的肥肉将棉袄撑得像粽子。

  不能戏弄新娘,就只能戏弄这媒婆子了。轿夫故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即使是冬天,媒婆脸上仍溢满汗水,汗水将她的脸流花了,腿脚也越走越沉,越是走不动,越是要依靠腰的扭动来加快脚步。后面轿夫的眼睛就盯着媒婆的臀看着,虽然这是两块老腚。

  “跨过这道岗,就进武岭门。剡界岭上水,至此汇成溪。南濒剡溪,北靠雪窦山千丈岩古池,妙高台险峰。三里长街行,烟霞古人家。雪窦山上雪窦寺,武岭门外念慈庵。如问新娘何处去,孔蒋陈李人家。”

  轿夫们一路走一路吆喝着唱着。路上行人见了,纷纷礼让一边,回头不断望着,内心想着,这是哪户人家新娘?镇上人见了自然明白,那必定是孔蒋陈李四大家之一,贫穷人家哪有闲钱给一公鸡娶一新娘的。

  武岭门上有一道小庵堂,掩映于香樟树下。庵里住着两位尼姑,一老一少,老尼姑年逾古稀,已经不能出去化缘了,只靠小尼姑化缘得些粮油,以伴青灯古佛。离庵不远处是一片菜地,老尼姑正在菜地里摘菜,听到唢呐声响,不由直起身,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此时在庵庙里,还有一位女香客,她只是盘腿坐在蒲团上,潜心念经,庵外唢呐声丝毫影响不了她。

  过武岭门,见左首有一长亭,亭已破败不堪,旁边是一棵枫树,枯藤蔓爬其上,寒风中楚楚而立。一只乌鸦模样的鸟立于孤枝,瑟瑟发抖。树洞中小花鼠听到响声,惊奇地伸出头,先是用鼻子嗅嗅周围气味,没有危险后,爬出洞口,露出蓬松的长尾,好奇地看着山道里抬来的大花轿。

  恰此时,小尼姑自镇上化缘而来,年方十二,瘦如稻梗,穿着单薄灰白的青衣,裤脚打着绑腿,一双粗布鞋满是泥泞,肩上挂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小褡裢褡裢下方坠着一点米。小尼姑见人既羞且怕,远远地就站在一边,低垂着头,双掌合十,两片薄薄的干裂的嘴唇不停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唢呐声越来越响亮,小尼姑心跳愈加剧烈起来,当一双脚从她身边而过,接着是一竹鸡笼。

  这个时候,那只公鸡就像遇到救星一般,突然立起身,仰起长脖,“呴呴呴”。这一突然叫声吓了小尼姑一跳,后背一颤,不由将头垂得更低了。

  另一只脚终于也过去了。

  就当小尼姑心里稍稍一松时,突听到一个汉子的声音,“小师父,搭轿吗?”这一声后,是“轰”的大笑,连唢呐声都错乱了,唢呐师父干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然而,这不是最怕的,最怕的是那些无赖汉子会上前一把抓下她头上帽子。小尼姑不是怕冷,而是怕别人见她光秃秃的头。她头上有几道刀疤,不是跟人恶斗得来,而是师父年老眼花,双手不稳,一个哆嗦就可能在她头上留下一道刀疤。小尼姑总是将帽子戴到发际,不想让人看到丝毫的“秃瓢”。镇上有些痞子就叫她“小秃瓢”,甚至将她帽子摘了,抓在手里就跑。小尼姑只好一路追着要帽子,不敢喊不敢叫,只能跟着跑。直到遇到大人,一把抓住痞子,给他头上一个暴栗,或朝他屁股踢一脚,算是替小尼姑报了仇,然后将帽子还给小尼姑。这个时候,小尼姑方才敢看大人一眼,然后,戴上帽子,缩着脖子就走了。这样的大人是很少的,更多的是戏弄她的人。

  唢呐师父经过小尼姑身边时,喇叭冲着她使劲一吹,像是要把她帽子吹掉似的。当唢呐声渐行渐远,当地上再不见脚时,小尼姑方才放心地抬起头,这个时候,她又看到路对面古亭上那棵光秃秃的枫树,那只小花鼠正立于树杈,翘着圆弧的花色尾巴。枫树下是古亭,黑瓦上落满枯黄的枫叶。小花鼠偶尔会跳到古亭上,在枯叶间寻觅食物,或通过破瓦片溜到古亭内,在梁间跳跃缠绕。

  小尼姑会痴痴地看着小花鼠很久很久,心无杂念,只是看着,直到听到脚步声,才会转身,低着头,细无声地朝庵堂走去。一到庵堂,她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师父脸色多么冷峻,她都有燕子归巢般感觉。

  镇里人一听唢呐声,就都会放下手里的活,或站在门口,或站在二楼窗前,闲得慌的会站在路边,等大花轿从身边过时,尾随迎亲队伍。

  民庄五大家族,从东到西分别是李府、陈府、蒋府、周府、孔府。太阳是从东升起,而至西落,按李陈蒋周孔序排列。然而,溪水由西向东流,越是西面,地势越是尊贵,故而五大家族按其历史渊源排序当是孔周蒋陈李。

  孔家在同治年间出了一个举人,当了数年外省知县,于是在老家置了一个府宅,东西两厢,里三间外三间,还另置一后花园,挖了一个荷池,岸边种着垂柳、筼筜竹,水榭穿池而过,鹅卵石道蜿蜒于荷池四周。荷池中养着各种大小锦鲤,到了夏日,再加上蛙声阵阵,颇有田园之美。

  虽然孔家家教甚严,可是子孙后代再没中过举,孙子辈中仅一人中了秀才。戊戌变法,光绪帝取消了八股文,考生们一时失去方向。直到光绪二十七年七月,西太后发布懿旨:从翌年开始,乡会试头场试中国政治史事论五篇,二场试各国政治艺学策五道,三场试《四书》义二篇、《五经》义一篇。并强调《四书》、《五经》义,均不准用八股文程式。二十九年八月,南京江南贡院举办了江南乡试。

  孔家大少爷孔至敏启程赴南京时,镇里乡勇开道,乡亲送出武岭外。在此之前,全家沐浴斋戒,祭祀太爷。全家男丁跪在太爷面前,连跪三天三夜,许诺若此次大少爷中举,必以少牢祭之。此时,天气又热,烟熏得人又晕,正是又热又困又渴。纵然下人手中执着蒲扇,端着蜜水,却不允许上前,怕污了香火。据说太爷中举,正是靠着全家人虔诚祭祖才获得的福荫,与先生教诲、自己平日努力是无大关系的。这是太爷晚年亲口所说,并传下的祖训:“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因此,要求儿孙至敏、至慎、至正,故而孔家三位少爷分别取名至敏、至慎、至正。

  三天三夜,红烛烧了六大对,香点了十几封,贡品变馊了全便宜了家里那几头猪。父子四人就如从潲水里捞出一般,又馊又臭,脸上蒙上一层蜡黄色,身上则敷上一层细白盐晶。下人忍着污臭抬着老爷、扶着少爷到了剡溪边。一见清澈、清凉的溪水,父子四人就像回光返照一般,一下从下人搀扶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河中,平静的水面上立即浮起一层白沫,不一会儿,水面下的鱼儿就开始肚皮翻白。下游溪边正有妇人洗衣,见白花花的鱼儿飘来,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起身抬头往上游看,见夕阳下,四个大男人正在上游戏水,不由骂道:“毛虫!”

  这一番戏水,由于孔老爷贪恋溪水清凉,许是着了凉,回家后鼻子就有些不通气了,喝了一大碗生姜黄酒红糖汤,鼻子才通畅些。为了表虔诚,老爷和夫人还是不能同房的,老爷睡在书房。

  几日后,大少爷就被一乘大轿抬到了县城。

  之后,孔家依旧戒斋戒烟,孔老爷比别人还要多戒一样,戒色。当然,做饭的张嫂和舂米管柴火的阿福也是不能眉来眼去的,两人不允许同时出现在厨房,即使偶尔在后院遇见了,也得互相侧身而过,那模样就像相互嫌弃似的。

  就在大少爷去南京城乡试时,二少爷也去了杭州城进一批绸缎。二少爷在杭州城是有相好的。本来,按二少爷这样的年龄,大户人家已经是娶妻生子了,由于兄长未中举,且有言不中举无以为家,结果,大少爷不娶,二少爷三少爷也都不能娶了。

  孔至慎办完货后,就急急赶往杭州城一处小宅。敲开门,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就将他拉进屋。这个叫小玉的女人是在青楼认识的,年龄有点大后,就渴望过体面一些的生活,于是,在一处小巷租了一栋小楼,做一些旧时客人的生意。孔家在民庄算是大户,但是,对杭州城里人来说,孔二少爷就像杭州城布庄小伙计。实际上,孔至慎也是以小伙计自居,因为小玉就像刮油的,身上有多少油水都会被她刮得干干净净。

  小玉的房中是有浴桶的,加些钱,是可以享受鸳鸯戏水的。孔至慎试过,好是好,就是一时忍不住小玉挑逗,一下就泄了,床上那一步就没了。小玉是风月场中人,阅人无数,像孔至慎这等小雏,是经不住她几下挑逗、几声哼哼的。越是老的越是难对付,越是磨人,而且对方不让你挑逗,而是由他挑逗你。那个时候,小玉唯有一种办法,就想象自己是夫人,等着下人侍候自己。孔至慎就像下人跑入夫人的房间,双手不知放在哪里,喉咙吞咽着口水。小玉总是斜倚在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胸起伏着。实际上,她并未激动到胸起伏,这是职业素养,是长久锤炼出来一种本事。之所以很多老客人愿意上她这儿来,并不仅仅是贪图便宜,还因为她颇有风情。

  孔至慎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小玉心想他许是娶了媳妇,或是找了别人,这一次她需要使出手段,留住这个小雏。孔至慎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忍耐,然而,小玉就是不宽衣解带,这让他如一条看见野兔的饿狼。他扑上前,一下将她压在床上,嘴里就一句,“我要和你困觉,我要和你困觉。”小玉怕他撕坏自己的衣裳,一把将他推开,一件件将衣裳脱下,然后光溜溜地站在他身旁。他眼睛通红,喉结蠕动着,着急地解开自己的衣裳。

  小玉知道,他终究还是小雏,没有几个来回就要泄了。于是,当他泄了,她耐着性子让他在她身上多趴一会儿。他的汗水黏得她难受,一把将他推开。

  激动过后,他有点嫌恶她那张脸了,那张打满粉的脸就像镇里媒婆的脸,除了掉渣外,还有一股扑鼻的怪味。而且她伸手要钱的脸色更不好看,不多给些,她的嘴角总是歪斜着,显出鄙夷的神色,多给些她还是嫌少。孔至慎从褡裢里摸出五十大钱,递到她手里,这是商量好的价钱。小玉总是收了钱,却不将手收回,而是用她那桃花眼斜斜地看着你,看得你心怵,不得不再赏几个大钱,结果是,换来更大的鄙夷,“穷鬼”。孔至慎每次总是像逃债似的逃离这里,每次都想再也不来了,再来就是乌龟,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再来。因为趴在这个女人身上发泄,哪怕就那么几下,也能将自己身上多余的东西发泄掉,快活似神仙,那模样就像抽大烟。

  孔至慎实在不是大手大脚花钱之人,觉得太贵了,还不如喝两碗酒吃一碟酱鸭肉,可是,鬼使神差,每一次来到这里,他总是忍不住去找她,结果总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他是花他爹的钱,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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