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汪精卫一行离开东京回国。
二十四日,汪精卫乘坐日轮“五星丸”到达天津,立即拜见了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务部长喜多诚一。在喜多诚一的安排下,汪会见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首脑王克敏。
作为晚清举人,作为北洋政府旧官僚,作为资深汉奸,王克敏并不买汪精卫的账,对汪采取了不冷不热的态度,虽然他表示愿意参加中央政治会议,但申明不接受担任委员,“毕竟我是北洋系,与你们国民党人玩的那一套格格不入,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关于汪精卫提出的要在上海召开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王克敏建议道:“上海毕竟不在皇军完全掌控之下,国人都恨汉奸,安全上是个大问题,不如在北平召开?”汪精卫谢绝了他的好意。
关于组建中央政府,王克敏说道:“对于东京的决定,我是拥护的,但是我只能留在北平为方面军工作。俗话说,主子在哪,奴才就在哪。我们当奴才的,是不便离开主子的。当然,如果中央政府设在北平,那就好说。”
说到后来,王克敏竟然当着日本人的面,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背负骂名不说,还时常冒着被杀危险,想不到堂堂国民党副总裁,汪先生还能放下身段来干这个,实在是令人钦佩!”
听了这话,汪脸色大变,汪派人更是涌上前要掌王克敏的嘴。
喜多诚一见两派人要打起来了,赶紧劝和:“各位息怒,各位息怒!”见双方不听劝,喜多拔出配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双方才停下。
王克敏摸着挨打的脸,讥讽道:“这年头真是奇了怪了,还有人抢着当汉奸的!我以为我老不要脸,竟然还有人比我更不要脸的!”
汪精卫被气得讪讪离去。
喜多诚一去见吴佩孚,想让吴与汪商谈合作问题,吴佩孚当即说道:“当年,苏俄人来找我谈合作,我提出两条件:苏俄自中国的外蒙古撤军,承认外蒙古是中国的领土;把中东铁路归还给中国。后来,孙文将这两个都许给了苏俄人,才获得苏俄人支持。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后悔。当年,我连孙文都不见,今日何况汪兆铭乎!断脊之犬,岂配我见!”
二十八日,汪一行离平抵沪,急不可耐地与中华民国维新政府首脑梁鸿志等人举行会商。
原来,经过一年多的发展,相继在吴县、杭州及凤阳县蚌埠镇成立了江苏、浙江、安徽各省政府,后又相继将原上海和南京两市政公署改称上海和南京两特别市政府。这也是中华民国维新政府的管辖范围。
在会谈中,双方都极尽权术,心怀戒心,汪只强调华北和蒙疆的特殊性,暗示反对在华中成立特殊机构。梁鸿志等人竭力否认华北和蒙疆的特殊性,暗示华中应同华北一样对待,以免新政府吞并维新政府。
汪精卫只好搬出东京来压制,说道:“建立中央政府,这是东京决定的;还都南京,也是东京决定的。绝无在中央政府之外还存在维新政府之理!”
梁鸿志诘问道:“即允许临时政府存在,为何独独就不容维新政府?”
汪精卫答道:“华北共军猖獗,需要地方政府配合皇军作战。”
梁鸿志争辩道:“新四军不久前还攻入上海机场,烧毁数架飞机呢!”
汪精卫说道:“新四军毕竟不能同八路军相比,八路军已经是集团军了,新四军还只是个军。”
梁鸿志争不过,只好妥协,舔着笑脸上前说道:“维新政府的成员不少是粤籍,都是汪先生的同乡。我们这些人就像窑姐一般,就靠这张门脸换一口饭吃,你将这门脸撤了,我们拿什么吃饭?我们已然跳了火坑,从良就难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继续在这位置上坐着,我们拥护你当我们的老鸨,我当龟公不要紧。你看怎样?”
汪精卫被说得满脸通红,却又不便反驳,就威胁道:“你们说这样的话,难道就不怕被日本人砍了头?”
梁鸿志见对方不听,就直言说道:“总之就一句话,新中央政府应在维新政府的基础上加以改组,各院部人员仍维持原状,否则,我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让全国人民来评评这个理。”说到这,梁鸿志就开始半用官话半用福州话开始骂人了。
汪精卫气得满脸通红。因为梁鸿志那一半官话,几乎都在骂汪精卫在国民党待不下去了,来跟他抢当汉奸;至于福州话,大抵是骂日本人忘恩负义。
汪精卫又找粤籍温宗尧做工作,温反劝汪不要跳火坑,说道:“这碗饭是真不好吃。陈箓大年初一晚上,从南京秘密赶回上海,在自己愚园路公馆内,被军统特务暗杀了。此前,周作人在天津也差点被杀了。”
汪精卫大义凛然地说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汉奸,我是受政府委托为中日和平而来的。”
但安全问题确实是汪精卫最担心之问题。
汪精卫抵沪后,先住虹口重光堂,后搬到愚园路1136弄,搬之前,先就勒令那一条弄堂里所有的住户即刻搬走,又在弄堂口设了一个日本宪兵办事处,专司保镖之责。
可是,日本宪兵不能整天跟在汪派人屁股之后,为解决这个问题,汪精卫只好求助日本人。
晴气庆胤给汪精卫带来了一个人。丁默邨摘下礼帽,对汪精卫稍稍一弓背,说道:“汪副总裁,您好!”
汪精卫一看,大吃一惊:“丁处长,你怎么也在这里?”
晴气庆胤对汪说道:“你在河内之时,我们就已经为你的安全做好准备了,丁先生就是专门负责你的安全的。”
汪精卫不得不佩服日本人做事的周全,表示感谢之后,转而问丁默邨:“你们有多少人?”
丁默邨答道:“一百来号人。”
汪精卫叹少,又问:“都是什么来头的?”
丁默邨答:“清一色中统特工。”
汪精卫惊问道:“中统?靠得住吗?”
丁默邨答道:“绝对没问题。”
弄堂里有五幢独立洋房,都有庭园。其中以汪精卫住的三十一号,是国民政府前交通部长、何应钦内弟王伯群的住宅。王伯群为娶保志宁而建造的,历时四年,耗资三十万银元,为意大利哥特式城堡建筑。汪精卫搬入之后,即为汪公馆。
汪精卫入住之后,丁默邨、李士群就派人来保护。
七月九日,汪精卫在汪公馆楼前,发表了题为《我对于中日关系之根本观念及前进目标》的广播演说,声称坚决与日本携手合作,另辟一条复兴东亚之路。他说:
“日本是东亚一个强国,经济军事文化著著先进,最近几十年,可以说无日本则无东亚,而中国却是事事落后。以一个刚刚图谋强盛的中国,来与已经强盛的日本为敌,胜负之数,不问可知!···我觉得今日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是跟着蒋介石唱高调继续抗战,以蒋现有的兵力,不但不足以抵抗日本,并且不足以控制共产党;以蒋现有的环境,虽欲不跟着共产党而不能,这样下去,只有以整个国家民族跟着蒋为共产党牺牲。另一条路是把总理孙先生的遗志重新地阐明起来,重新地实行起来,对于日本,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根本意义,努力地化敌为友。第一步恢复中日和平,第二步东亚和平。···这两条路,前一条是亡国灭种的路,后一条是复兴中国复兴东亚的路。我决定向复兴中国复兴东亚的一条路走。我决定团结同志并团结全国各党各派及无党派有志之士,来共同走上这一条路。”
日本摄影师还为此次讲话拍摄了新闻纪录片,广为传播。
两天后,在日本人的施压下,梁鸿志和王克敏同时发表谈话,公开表示支持汪精卫的政治主张。
梁鸿志说:“维新成立时,其根本原则就是‘反蒋、反共、亲日’。半年以来,我们始终努力实现这三个原则。···此稍前,汪先生的演讲均侧重于讲反共反蒋亲日,与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我们充分理解,倍感欣慰。我们早已下了决心,拟全力协助汪先生。不仅对汪先生如此,即对国民党员,凡以此三项原则为基础的,我们均拟加以协助。”
王克敏则说:“以前,我们党派观念甚薄;现在,凡是以复兴中国而崛起的,不论何人,我们均表示支持。···当前,汪先生为中日两国计,振袂而起,临时政府决不惜任何代价加以协助。···汪先生的英明决策,普照了两政府的前途,我们不胜欣喜。”
从形式上看,汪精卫筹建中的中央政府与临时、维新政府合流了。
汪精卫的老家是广州番禺,父亲汪省斋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年轻时即到广东当幕僚。薪俸不高,对外却要保持着仕宦人家的体面,生活清苦。
中年后,汪精卫请温幼菊画了《秋庭晨课图》,他并为此作题跋,文曰:
右图兆铭儿时依母之状也。其时兆铭九岁,平旦必习字于中庭,母必临视之,日以为常。父以家贫,虽老犹为客于陆丰。有时见母寂,坐有泪痕,心虽戚然不宁,初不解慈母念远远心至苦也。母鸡鸣起,上侍老父,下抚诸弱小,操持家事,米盐琐屑,罔不综核,往往宵分不寐。时见母微叹有声,搜箧得衣,质钱市果馔;及亲友至,则亟语款洽,似无所忧。劬劳太甚,不获终其天年,悲夫!
“我的母亲提起来,真伤心。我觉得她的一生,只是沉浸在‘忧劳’两个字里。家计的艰难,以及在家族内所受的闲气,如今还一幕一幕的时时涌现在我的眼前。”
即使到知命之年,汪精卫回忆起自己的母亲,依然是悲戚不已。
汪精卫十三、四岁,父母相继见背,只得跟同父异母的长兄汪兆镛生活,衣食之费,都仰给于长兄。
汪兆镛乃清末举人,岑春煊出任两广总督时,受聘入督府掌司奏章,备加敬礼,保奏加四品顶戴,荐任湖南知县。但他矢志于钻研经史、金石和诗文,谢而不就。辛亥革命时,汪兆镛无献身革命之志,有甘当清末遗民之心,称武昌起义首开民国纪元为“国变”,同年赴澳门侨居。后来,汪精卫请他替民国政府效力,也被他一口回绝,言誓不屑为朝秦暮楚之徒。胡汉民邀汪兆镛任总秘书席,他亦辞之。
汪兆镛次子汪宗洙跟着宋子文做事,其女汪文就利用父亲的关系进入到广州印花税局工作,其间“贪污”了几十万块钱。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但碍于汪精卫情面,也就不追究了。原来汪文的真实身份是中共地下党,后来她在澳门找到党组织,将这几十万元全部上交组织。
汪精卫投敌卖国的消息传来,汪兆镛深以为耻,告诫子孙勿卖国求荣。
七月二十八日,当汪精卫正在南下广州途中,汪兆镛病逝于澳门。
汪精卫抵达广州之后,与日本华南派遣军司令官安藤利吉达成如下协议:一,在进行建立中央政府工作的同时,也要进行华南政权的建立工作;二,华南政权不是单纯的政治机关,主要是促使实力派树立反共,保境安民,使其与日军之间实行局部停战和必要的合作,并使之扩大至华南五省,从而迫使蒋介石下野,推翻重庆政府;三,华南政权如果建立,日军占领地区的治安、警备、行政、经济,将由日军手中逐渐移交该政权;四,拉拢实力派的工作,目前首先置重点于张发奎和邓龙光,并秘密与李汉魂、吴奇伟、薛岳联络;五,为了建立华南政权,须在广州建立政务委员会。
实际上,这是汪精卫笼络安藤利吉的一种策略,即让第二十一军也成为在华一方诸侯,使华南归于自己的辖制之内。安藤也苦于自己只有两个多师团,不能与华北方面军、华中派遣军相提并论,于是与汪精卫沆瀣一气,拟订了上述协议。
此时,国民党方面主政广东的是余汉谋,退居粤北英德、河源一带设防,广东沿海地区被日军占领。
此时,粤系将领薛岳、张发奎、吴奇伟、李汉魂、邓龙光都在一线抗日,且已经是战区、集团军司令,汪精卫在河内发表通电之后,这些粤系将领早已通电与汪划清了界限。
对于驻扎在广东境内的粤军,汪精卫采取了一种拉拢策略——
八月九日,汪精卫做了《怎样实现和平》的广播讲话,欲拖人下水,扩大汉奸队伍,声称:“由于蒋介石坚持抗战,使可以实现的和平遇到了极大的阻碍。现在我在广州与安藤最高指挥官会晤,其结果使我确信,如果广东方面的军队,有和平反共的表示,安藤最高指挥官,不仅对于这种军队立刻停止攻击,而且更进一步将日本军队已经占据的地方,所有治安警备,以及行政经济,都从日本军队手里次第交还中国。如果广东方面的行政当局和军队,能赞成我的和平主张,则我必能得安藤指挥官的同意,先在广东做起部分的停战,而依次及于全国,使全国和平得以完全恢复···”
这就是汪精卫的拉拢策略:只要有和平反共的表示,日军将停止攻击,甚至将地盘交给这样的军队。
汪精卫的这一策略,在广东并没有收到什么明显效果,但后来却对国民党敌后抗日部队产生了雪崩似的效应。
虽然广州是汪精卫的老家,也是国民党革命发源地。但是,商团事变早已经将广州富人得罪光了;国民党北伐前夕的“万税”及北伐时开的白条,也将广东普通百姓压榨怕了。所以广东也一直是反国民党的主要阵地之一。这或许也是蒋介石一直不重视广东防御之原因,轻易就沦陷敌手。
汪精卫在广州无所作为,灰溜溜又回到了上海。
此时,国内国际局势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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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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