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初,日军第十一军辖七个师团: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三、第十六、第一零一、第一零六师团,另加第十四独立混成旅团。三月,新编成的治安师团第三十三、第三十四师团奉命编入第十一军序列,预定六月以后替换甲种师团第九、第十六师团回国。这样,一九三九年四五月间,第十一军便辖有九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临时增加了机动兵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遂决定利用这一机会,继南昌会战给第九战区以打击后,再给第五战区予以打击。
冈村宁次选择的打击目标是位于武汉以北、南阳以南的第五战区部队。
南阳盆地最北端为南阳,最南端为襄阳,又称南襄盆地。
南阳盆地位于秦岭、大巴山以东,桐柏山、大别山以西,北依伏牛山,南据大洪山。周边的山脉恰好把这块地方给围了起来,从而形成了盆地。
长江形似凤凰,主管气;黄河形似龙,主管势。南阳盆地处于二者之间。汉水从秦岭、大巴山之间流向南阳盆地,使得这里成为物产丰富之地。
武汉会战之后,日军第三师团仍占据南阳盆地之东信阳,而第十师团则位于南阳盆地之南的安陆、应城、天门,对南襄虎视眈眈。
防守这一地区的,南面是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北面是卫立煌的第一战区。
四月中旬,宫崎周一携带着第十一军的作战计划来南京,请求批准。
宫崎口述作战目的:“为了确保作战地区、加强安定和进一步挫伤敌军继续抗战的意志,军决定乘新兵团的到来,大概在五月上旬于江北地区消灭企图向我西北正面采取行动的敌军。”
畑俊六问道:“具体战场在哪里?”
宫崎走到地图前,一指,说道:“枣阳。”
畑俊六听了笑对周围参谋,说道:“冈村胆子真是不小,闯入内堂杀敌!”
大家听了都哄堂大笑,但宫崎没有笑,而是骄傲地说道:“此次南昌作战说明了一点,集中使用战车,可达到无往不摧之境。”
畑俊六问道:“敌军吃了此次亏之后,难道不懂得破坏公路吗?”
宫崎十分自信地答道:“敌军是绝对不会破坏公路的。”
畑俊六惊奇地问:“为何?”
宫崎沉默了好长一会儿,等司令部的人心里笑够之后,才答道:“因为敌军将领需要乘车。”
这个理由说服了畑俊六,他当即就签署了命令。
令冈村宁次想不到的是,仅仅几天之后,即四月二十一日,中国军队开始猛烈反攻南昌,第三战区也加入战斗中来。这种反常现象令冈村宁次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南昌城藏有什么宝贝?
经过情报部门调查分析之后,才得知,这是汪精卫发表《举一个例》的结果。该文不仅引起中国人对国民党军队抗日决心的怀疑,而且美国方面也以中止“桐油贷款”为要挟,要中国政府不许向日本妥协。
得知这是老同学在背后运动的结果之后,冈村大骂土肥原愚蠢:“这个愚蠢的家伙自从差点被赶到黄河吃水之后,他的脑子就不灵光了,天真地认为汪精卫可以代替蒋介石。蒋介石手里拥有两百万军队,而汪精卫连一个警卫班都没有,想汪精卫能成大事的人,他们的脑子简直是进水了!”
又过了几天,听说汪精卫已经被人从河内接走,不须中国方面说,冈村大抵也猜到这一定是土肥原干的,更是跳起来骂道:“土肥原这是要干什么?是要逼中国人更加精诚团结起来抗日吗?”
宫崎周一不满了,说道:“司令官这话就没道理了,土肥原中将目的显然是分裂抗日阵营。”
冈村见宫崎还替旁人说话,阴冷地讥讽道:“如果你对别人的妻子上下其手,你还期望对方能跟你交朋友吗?”
宫崎先是一愣,后又无耻地笑道:“将妻妾献出,这是传统的交朋友的好办法。”
冈村干瞪眼,不知如何批驳这句话。
中国军队在南浔线的猛烈进攻,对冈村来说,是一个潜在的灾难,因为日军处在平原地带,而中国军队却聚集在周围山地之中,中国军队实际上处于进可攻退可守之地。
如何解救受困中的南昌城?
冈村宁次想到了一个办法:围魏救赵。
冈村宁次派人去找“兰机关”,问有没有办法将情报送给第五战区。和知鹰二告诉来人,说:“所谓情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叫谍战,如果是单向的,这就毫无意义了。说吧,你们要我们传送什么假情报?”来人取出一个计划,递给和知。和知细细看完之后,惊讶地说道:“不瞒说,即使是我这个专门搞情报工作的,看到这样的情报,我依然会相信这是真的!”来人附耳说道:“这就是真的!”和知鹰二脸无血色地看着来人,问道:“这是要搞什么?让我背负通敌之名吗?”来人神秘地说道:“无可奉告。”
于是,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通过一位名叫夏文运的人传到了第五战区李宗仁手中。
按照日军计划,西面,日军第十三、十六师团、骑四旅团,从京山、钟祥出发,沿襄河以东、大洪山西麓向襄阳、枣阳攻击前进;东面,第三师团主力由马坪、广水、应山一带出发,攻击沿襄花公路部署的桂军第八十四军,第三师团另一部由东向西攻击桐柏。
在这份作战书上,连参战部队的番号、人数都一一标出。
襄花公路于一九二四年开工建设,从孝昌花园、陈家店、安陆、马坪、淅河、随县、唐镇,折而向西,经随阳店、枣阳至襄阳。
李宗仁拿到这份情报之后,立即排兵布阵,即以桂军覃连芳的第八十四军、西北军刘汝明的第六十八军担任襄花公路两侧大洪山和桐柏山之间的防务;以张自忠的第三十三集团军(辖张自忠兼任军长的第五十九军、冯治安的第七十七军和曹福林的第五十五军)担任大洪山南麓、京钟公路和襄河两岸的防备;而以孙震的第二十二集团军于襄樊,作为机动部队。
李宗仁看完自己的布防计划后,觉得南重北轻,因此请求军事委员会令第一战区的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南移桐柏、唐河,以巩固两战区的结合部,并保障第五战区侧背的安全。
四月二十八日,军事委员会批准了李宗仁的作战计划,并同意将第一战区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南调。
然而,即使如此,这依然是一个被动挨打的阵势。
四月间,汤恩伯第三十一集团军从鄂南的崇阳、通山等地调入第五战区,其目的正是为了保证川陕门户——襄樊。然而,蒋介石三令五申:没有得到军事委员会的批准,第五战区不得动用战略机动预备队——第三十一集团军。
李宗仁亲自打电话给蒋介石,要求使用汤恩伯的第三十一集团军,将汤军团置于左集团军的左翼,即襄花公路以东的桐柏山西麓,以桐柏山为依托,在侧面监视敌人。
因为仅仅是“监视”敌人,所以,蒋介石一口就答应了。
四月下旬,这个时候西面敌人已经开始向张自忠部发起进攻了。
汤恩伯来见李宗仁,李宗仁让参谋介绍各军部署及汤集团军所处位置后,微笑着冲汤恩伯说道:“待我军正面将敌人主力吸入随枣地区后,你军团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桐柏山冲出,一举截断襄花公路,会同正面我军,将敌人包围而歼灭之。”
这个计划看起来非常完美,在《三国演义》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从斜路杀出一支伏军来!
可是汤恩伯却不干,说道:“我军冲出后,如日军向我反包围过来怎么办?”
李宗仁听了不解地问:“你处于二线,南面有八十四军,西面有张自忠第三十三集团军,北面有孙连仲第二集团军,你有何危险?”
汤恩伯质问道:“西面日军如果不是向襄阳进攻,而是由西向东北方向穿插,则我势必陷入敌四面包围之中,如此情形之下,我集团军怎么办?”
李宗仁一脸微笑地说道:“克勤兄,你多虑了,日军放两个师团在西线,目的明显是针对襄阳方向,打开大巴山防线缺口,怎么会向东来包围你呢?再者,你部依靠桐柏山作战,有何危险?”
汤恩伯质问道:“万一,日军就是以吃掉我第三十一集团军为目的呢?”
李宗仁一脸讥笑地说道:“日军作战,向来都是以攻城略地为目的,怎么会想着吃掉你集团军?再者,西面有第三十三集团军挡着,你有何危险?”
汤恩伯看着沙盘上敌我兵力位置图,越想越怕,说道:“你将我集团军置于四面受敌之地,万一我部被敌牵制、包围,谁来救我?”说到这,汤恩伯一脸怒气,挥手说道:“不行不行,你这是胡乱拿我们的部队来牺牲。”说完,汤恩伯甩头便走。
李宗仁沉默不语,过了许久自艾自叹道:“在任何战争中,当前线危急之时,部将不听主官约束而擅自行动,都是犯法的。可是,嫡系中央军却是例外,这让我如何指挥作战?”
结果这事就闹到了最高统帅部。
统帅部也认为,如果将汤军团完全置于桐柏山西麓,确实有被日军第三师团截断后路的危险,互相妥协的结果是,也学薛岳的“八字飞剪阵”:将汤军团分成两部分,令第十三军位于襄花路以东桐柏山西面之唐王店、大山庙、天河口、高城间地区占领机动阵地;将第八十五军集结于襄花路以西大洪山北面之鹿头镇、吴山店地区。
这一部署的调整,使得汤军团的位置向北移动了不少,而且作战目的也不是歼灭,而是以守要地为目的。且汤军团两个军可以在襄花公路两侧互相照应,进可夹击,退可策应。
五月一日拂晓,驻钟祥、京山方向的日军第十六、第十三师团主力和骑兵第四旅,在飞机、坦克的支援下,自钟祥向张自忠指挥的右集团军发起排山倒海似的进攻。
左集团军桂系第八十四军自武汉会战后就在蒋家河以东地区设置阵地与日军相持,其现有阵地为:以第一七四师为左翼地区守备队,以第一八九师为右翼地区守备队,与左翼地区第一七四师相衔接,经万家店、七里岗跨过襄花公路和渭水,至随县右前方高地一线;以第一七三师为总预备队,在襄花公路唐县镇整训,以随时调用。
日军第三师团将进攻重点放在第一七四师防守的左翼地区——襄花公路东面,而对襄花公路正面的第一八九师防守的右翼地区则采取佯攻。
日军不仅将进攻重点集中在一七四防守的要地塔儿湾,而且另一部日军向塔儿湾东北方向汤军团第十三军防守的高城阵地发起进攻。
塔儿湾位于第一七四、一八九师防线侧后,一旦被日军占领,北向可以席卷整个第一七三师阵地,南向可以截断第一七四师和第一八九师两师的后路。
日军向塔儿湾猛烈攻击。
战至四日,日军施放毒气,守军伤亡惨重,塔儿湾阵地失守。
塔儿湾阵地的失守,意味着东面日军已经撕破了第八十四军防守阵地,使得日军进入了襄花公路。
按李宗仁的计划,这个时候位于北面的汤恩伯部队应该从东西两面夹击侵入襄花公路之敌。
五日,在高城一线连战数日的第十三军第八十九师伤亡二千余人。
第八十九师是汤恩伯的嫡系师,汤恩伯获悉伤亡数字后,大为光火,不向军长张轸打招呼,也不请示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就直接下令师长张雪中,撤走其嫡系部队八十九师。
此时,第五战区司令部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要求汤军团向第八十四军靠拢,消灭侵入襄花公路的敌人。
参谋们也一再劝说道:“从塔儿湾侵入的敌人不多,只要我们出击,并不难消灭该股敌人,堵上这个缺口并不太难。”
第十三军军长张轸也来质问汤恩伯为何撤走第八十九师。
汤恩伯背对着众人,眯着眼睛盯着沙盘,自言自语道:“日军弃正面而不进攻,而是从东南面进攻,正是要将我军赶到襄花公路上。我军现在若是去消灭侵入襄花公路的日军,势必上敌人的当。”
军长张轸问道:“若不消灭这股敌人,前方第八十四军怎么办?”
汤恩伯举着指挥鞭往大洪山一指,说道:“传我命令,全线迅速向北移。”
军长张轸当即喝道:“我不同意!”
汤恩伯转过身,逼视着张轸,说道:“你不同意,那我就撤你的职!”
正是因为汤军团不去救援,第八十四军军长覃连芳急调军总预备队第一七三师两个团去增援第一线。
第一七三师一直在后方整训,军容整齐,装备也是崭新的,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还戴着英式钢盔。
结果是,前方日军误认桂军为中央军,冈村宁次以为已经达到将汤恩伯吸引到襄花公路之目的,迅即向第三师团下令,命令襄花公路正面之战车集团发起猛烈进攻。
六日,日军各战线均发起猛烈进攻。
第五战区打汤恩伯的电话,没人接听。
第八十四军像野牛一般被日军战车集团追着跑,好歹公路两旁都是山地。
到了九日,在襄阳的李宗仁也急忙收拾东西走人了,跑了三天,才停下脚步。这三天,整个第五战区失去了与各部的联系。直到十二日,才零零星星得到各部信息。
李宗仁看着敌人进攻方向图,大吃一惊:天哪,日军不是进攻襄阳,而是试图围歼汤军团!
冈村宁次此次作战目的,正是要围歼汤军团!
遗憾的是,汤军团跑得无影无踪。
干粮吃尽,日军不得不于十三日撤退。
战后,李宗仁避重就轻地给自己指挥失误请罪,致电蒋:“末能拒止敌之北进深入,惟我部署未周,致敌得逞,···”
蒋介石因为未失地而颇为高兴,复电曰:“此次随枣之役,暴敌豕突北进,狡焉思逞。吾兄指挥若定,动合机宜,终予敌以意外莫大之打击,使其狼狈退窜···”
其实,蒋介石夸的不是李宗仁,夸的是他自己,因为险情最甚之时,李宗仁跑没影了,全靠军事委员会直接指挥。
此期间,即五月七日,蒋介石下令停止进攻南昌。
冈村宁次在总结此次作战时,对宫崎周一说道:“此次作战,虽未能取得预定成果,各师团之间配合默契,高度协同,这实在难得,若非山水为敌,定能取得更大成果。”
冈村宁次提起笔,在雪白的纸上写道:“敌非敌,山水是敌;征战,我不爱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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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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