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昆明之后,汪精卫走出飞机,大吃一惊,只见机场尽是欢迎人群,省府各厅、署、局长,都在列队迎候,军乐队也大吹大擂起来。云南王龙云身着上将军装,满面红光,上前欢迎汪精卫。
这原本是尼姑有喜——见不得人的事,不料却搞这么大场面。
无奈之下,汪精卫只好挥着手,走下飞机,与前来迎接的官员一一握手。大家几乎众口一词:“汪副总裁好!”汪精卫也是统一答道:“你好!”
飞机上又走下一人,令龙云大吃一惊,此人即是周至柔。
龙云当着周至柔的面,对汪说道:“前几天我接到国府文官长魏怀的电报,说汪副总裁将到成都和昆明演讲,我即准备此次迎接,不料周司令也陪同汪副总裁前来。”
周至柔赶紧说道:“我来另有公干。”
龙云当即邀请道:“今晚我宴请美国大使詹森,不知汪副总裁、周司令方便不方便参加?”
汪精卫当即说道:“我不参加了。”
周至柔也谢绝了邀请。
周至柔在机场与汪等人告别,乘车离去。
龙云则将汪精卫一行人安排在云南警务处长李鸿谟的家里。随即,汪叫秘书曾仲鸣到驻昆明的法国领事馆办理出境签证。
下午五点许,周佛海来见汪精卫。汪精卫告诉他一路上发生之事,说道:“一路倒还顺利,但有两件事是我想不到的,一是在机上突遇周至柔司令;二是,志舟安排这么多人到机场迎接我。”
周佛海分析道:“周司令可能真是偶遇。至于龙主席安排这么多人到机场迎接,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
汪精卫亦是忧心忡忡地说道:“今后能否离昆,惟在志舟态度,大约不至留难。”
当晚,龙云来见汪精卫,二人密谈。
一番寒暄之后,汪精卫说道:“我此次前来,是要取道安南,前往香港。”
龙云问道:“汪副总裁到香港有什么事?”
汪精卫坦言道:“日本要派一个重要人员来香港和我见面,商谈中日和谈问题,我要去看看他们是否有诚意。所以,还需要志舟兄帮忙包机一事。”
龙云迟疑地,微笑地问道:“总裁可知此事?”
汪精卫神秘答道:“知道,也不知道。”
龙云一听,会意地点点头,说道:“明白,明白。”
汪精卫见龙云还有迟疑之色,就说道:“我还是要转回来的。”
说完这,汪精卫将日本人提出的六条件一一跟龙云说了,说道:“第一条,政府是万万不能答应的;第二条、第三条,正是我们谈判的重点,尽量将不利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龙云连连称是,突而问道:“撤兵以何为期?”
汪精卫答道:“签订和平协议后,二年撤兵完。”
龙王皱着眉,说道:“两年略长了些,能否早些?”
汪精卫苦着脸说道:“我也想早点,但是能这样已不易了。”
龙云又是连连称是。
说到这,汪精卫问道:“明日能否起飞?”
龙云像是烟瘾上了似的,一副迷茫样子。
汪精卫高傲地挺直腰板,说道:“龙主席是怕担当责任吧?”
龙云赶紧摇摆着手,说道:“绝无此意!绝无!”
汪精卫冷笑道:“你现在就可以致电蒋先生,不过,这只会让蒋先生更为难。为什么呢?此行和谈,能否成功还有很大变数,万一失败,这个政治责任,蒋先生是承担不了的。今日我做之事,愿效昔日之李鸿章、今日之张伯伦,不顾一切,力主和议,加入防共协定,因在渝受人攻击,蒋亦不便赞同,故谓成则利国利民,不成则身败名裂。”
龙云听了,连连点头,说道:“此乃国家大事,作为地方官员实在不便参知此事。”
汪精卫亦附和道:“所以我们今晚谈话,你知我知。”
听了这话,龙云当即拍着胸脯说道:“定机位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由省政府出面包一架专机,明天我亲自恭送。”
汪精卫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说道:“送就不劳龙主席了。”
龙云也会意地说道:“那好,好。”
周佛海实在等得不耐烦了,赶去见汪,恰好龙云也在,遂与之同谈。三人聊些别的话题,这个时候陈璧君来,听说明天就可行,插嘴道:“陈公博还未到,可否等他来了再走?”
周佛海惊诧地看着陈璧君,实不知为何她此时提出如此愚蠢问题。
龙云混迹官场多年,素有龙王之称,处世极为滑溜,当即表示道:“公博来,必送至河内。”
十九日下午二时三十分,汪精卫一行赴飞机场。三时十五分乘包租的专机起飞,五时三十分抵达安南河内。
龙云等汪离去之后,致电蒋:“汪副总裁于昨日到滇,本日甚感不适,午后二时半已离滇飞航河内。”
二十一日,陈公博续后到达昆明。
龙云将蒋电交陈公博,对陈说道:“这是总裁致汪副总裁马电,因无从探转,请你转交汪副总裁。”
就这样,陈公博也飞往河内。
直到这时,龙云才致电蒋:“汪到滇之日,身感不适,未及深探,临行时,始道出真语,谓与日有约,须到港商洽中日和平事件,若能成功,国家之福,万一不成,则暂不返渝。”
收龙云电后,蒋介石复电:“中此次在渝,并曾详切面告汪先生等,以日寇之狡狯毒辣,若我有人向其谋和,则寇之狰狞面目必毕露,万不可为。”
蒋开始估计此事影响,在日记中特别写下:“汪去后,对党政军以及各地之关系,应特加慎重。···外交与对敌或有影响乎?”
二十二日,龙云致电在贵阳养病的第三十军团军团长卢汉。电云:
汪先生前日到滇,昨赴港,愿效昔日之李鸿章、今日之张伯伦,与日方直接商洽,不顾一切,力主和议,加入防共协定,因在渝受人攻击,蒋汪之间,亦未尽同意,故谓成则返渝,否则不再返渝。云云。语气愤慨,大有各行其志之慨。大局如此,兄闻之忧心如焚,党内纠纷从此又开始矣。兄为杞人之忧,寝食俱废,三日不能成眠,如似大病,故深望弟早日告痊也。
龙云实在郁闷,于是去听戏,不料上演的正是《抓放曹》,只听陈宫唱道:
哎呀呀!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
背转身自埋怨自己作差。
我先前只道他宽洪量大,
却原来贼是个无义的冤家!
马行在夹道内难以回马,
这才是花随水,水不能恋花。
这时候我只得忍耐在心下,
既同行共大事,也须要劝解于他。
进入一九三八年底,发动侵华战争的近卫内阁已经是风雨飘摇——最大的问题是,中国没有一丝一毫投降的迹象,相反,日军的进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诱降,这是近卫挽救其政治生命最后一根稻草,为此,他不惜吐出一些侵华战争的成果,主动提出撤军问题。
近卫文麿要发表的声明是正式声明,需要陆、海、外三省协商后拟成正式文本。然而,讨论时首先在陆军部发生了意见分歧。
陆军省一位官员跳出来说道:“战胜国万不可做出向战败国许诺撤兵日期这样有损于国家威严之事,这既不名誉,也实在太对不住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
近卫惊讶地问道:“如果不提撤兵之事,如何诱降对方?”
这位官员讥笑道:“撤兵是最后环节,如果一个女人愿意走入你房间,你还需要问可不可以吗?”
最终,近卫只好删去了撤兵一节。
近卫文麿原本要在十二月十四日由东京赴大阪公会堂演说,乘机将宣言的内容说出来,可是因为汪不能如期出走,近卫遂托病改期,对外宣称重伤风,实在是躲避不可预料之意外。此时,整个日本无论是军部还是民间,都有一种战而无功的愤怒和狂躁,就像富士山一样,外表平静,内部火岩随时可能迸发。
足足等了一周,终于等到汪系人马齐聚河内的消息。
近卫忧心忡忡地对影佐说道:“这份声明是要诱降重庆政府的,可是军部之人愚蠢地认为撤军有损名誉。少了撤军条件,重庆政府恐怕是不会接受声明的,只能退而求其次诱降汪精卫了,战争将不可避免地继续下去,这实在非我所愿。”
影佐说道:“少了撤兵条件,能否诱降汪,还有一定变数。汪在国民党内虽号称二号人物,但实际上是有名无实。即使这个‘名’也是在继承孙逸仙革命衣钵的前提下,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汪的影响力实在有限。”
近卫听了大惊,问道:“如此说来,我的声明起的作用——”说到这,近卫停了下来,取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影佐劝道:“先安抚国内情绪,这是第一要事。至于汪嘛,总是有价值的,就看我们如何开发。”
十二月二十二日,即连汪派重要人物陈公博也抵河内后,近卫发表了第三次声明:
日本政府,本年曾一再声明,决定始终一贯地以武力扫荡抗日的国民政府。同时,和中国同感忧虑、具有卓识的人士合作,为建设东亚新秩序而迈进。现已感到,中国各地复兴的气势澎湃而起,建设的趋势,日甚一日。当此之时,政府向国内外阐明同新生的中国调整关系的总方针,以求彻底了解帝国的真意。
日满支三国应以建设东亚新秩序为共同目标而联合起来,共谋实现善邻友好、共同防共和经济提携。为此,中国方面首先必须清除以往的偏狭观念,放弃抗日的愚蠢举动和对满洲国的成见。换言之,日本直率地希望中国进而同满洲国建立完全正常的外交关系。
其次,因为在东亚之天地,不容有共产国际的势力存在。日本认为,根据日德意防共协定的精神,签订日支防共协定一事,实为调整日支邦交之急务。鉴于中国现实情况,为充分保证达到防共的目的起见,要求中国承认在防共协定继续有效期间,在特点地点驻扎日军进行防共,并以内蒙地方为特殊防共地区。
在日支经济关系上,日本既不想在中国实行任何经济上的垄断,对理解东亚新形势,并相应采取善意行动的第三国的利益,也不要求中国加以限制,始终只求日支的提携和合作发生实效。即要求在日支平等的原则上,中国承认帝国臣民在中国内地有居住营业的自由,促进日支两国国民的经济利益,并且鉴于日支之间历史上、经济上的关系,特别在华北和内蒙地区在资源的开发利用上积极地向日本提供便利。
以上是日本对中国所要求的一个大纲。如能彻底了解日本出动大军的真意,就能理解日本在中国所寻求的,既不是区区领土,也不是赔偿军费,其理自明。实际上,日本只要求中国作出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保证,为履行建设新秩序而分担部分责任。日本不仅尊重中国的主权,而且对中国为完成独立所必要的治外法权的撤销和租界的归还,也愿进一步予以积极的考虑。
虽然在河内,但汪精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收到近卫声明。
汪派等人立即就看出,声明中少了一项极其重要内容——撤兵。
“这是怎么回事?”汪精卫不满地问道。
周佛海思考了一番后,说道:“声明,毕竟不等同协议。较协议而言,声明具有更大的弹性和空间。日方既然提出中日关系基础在于‘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以中国现实条件来看,撤军并不利于‘共同防共’之实现。”
汪精卫忧虑地说道:“少了‘撤军’这一条件,政府是难以接受的。”
周佛海说道:“目前局势,对中日两国来说,都很难一步到位,我们要做的就像是红娘,将张生和莺莺牵到一起。再者,此声明不正响应了先生一直倡导的‘和日反共’么?”
于是,汪精卫极为高兴地对众人说道:“近卫首相声明在日本方面,有人解释为日本自始即不是侵略主义;有人解释为日本经过反省以后,已放弃侵略主义。无论怎样解释,近卫声明总是可以说放弃侵略主义。日本既然放弃侵略主义,我们就开始和平行动。”
陈璧君说道:“近卫首相声明是对六条件的政治背书,这一回是可信的了。”
陶希圣说道:“我们应呼吁政府对声明做出积极回应。”
汪精卫说道:“不急,应给蒋一定思考时间。”
十二月二十三日,汪精卫在河内致电蒋介石,声称“在渝两次谒谈,如对方所提非亡国条件,宜及时谋和以救危亡而杜共祸”,委婉地向蒋提出了接受近卫声明的要求。
十二月二十四日,延安方面作出反应,《新华日报》社评《近卫狂妄声明》,评论指出:近卫的狂妄声明,如同日寇军阀手中的刺刀一样凶恶,无非是梦想灭亡中国,想把中国变成第二个满洲。须知今天的中国,已找到了自己解放的道路,这就是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坚持抵制日寇的进攻驱除日寇出中国。
这一天,蒋介石由西安返回重庆,约集党政首长会谈,决定对近卫声明作出反应。
蒋又让其澳籍顾问端纳立即通知英美大使馆,称汪精卫“并未获得授权去向任何人谈论和平问题;中国不仅不会考虑日本人的和平条件,而且正在积极准备付出更大的努力继续进行抵抗”。
当晚,蒋在日记中写道:“知汪确有整个背叛党国奸谋,乃决心发表宣言,使其卖国奸计不售,亦所以挽救其政治生命。···彼虽有意害余,而余应以善意救彼,对于此种愚诈之徒,亦只有可怜与可痛而已。···余向来以至诚待之,礼遇之如总理,而彼乃不识大体,不顾国家至此。若复与之合作,使之自拔,岂不愚拙之至乎!”
翌日,蒋介石将汪精卫前往河内之事向政府主席林森做了简要汇报:汪擅自前往河内与日谋和。并将云龙电文示之。
林森听了大惊,说道:“与虎谋皮,自不量力!”
蒋说道:“近卫声明,全为对汪之讨价,彼竟不察,而自上其当。幸此时尚未失足,尚可挽救。我意致电龙主席,令其对汪离开昆明前所述‘与日方有约’等语保密,勿为他人道,以挽救汪同志。”
林森叹道:“汪同志平日就立倡和平运动,多有和议之语,欲使其幡然醒悟,恐难矣!”
蒋说道:“汪为党内重要同志,虽不能谨其言慎其行,但仍望能持其节。”
林森再叹道:“但愿如此。”
十二月二十六日,蒋介石在重庆出席中央党部总理纪念周,针对近卫声明,进行讲话。
蒋介石说道:“中日战事,在敌人是要整个的灭亡中国,在我们是要从根本上救起中国。一般国民,也都能认识敌人非贯彻他侵略毒谋不止,非灭亡了中国不罢手,我们非从死中求生,就无幸存之理。在敌人方面,因为看到我们抗战的坚决和全国意志的团结,他就于军事行动之外,出以种种威胁计诱的方法,这次近卫声明就是敌人玩弄玄虚的一个总结局。声明表面是支离空泛,而骨子里实在是暗藏机械利刃,这是敌人整个吞并中国,独霸东亚,进而企图征服世界的一切妄想和阴谋的总自白,也是敌人整个亡我国家亡我民族的一切计划内容的总暴露。在此要提请大家特别注意四点:其一,日方所谓‘建立东亚新秩序’,其目的在于,以防止赤祸的名义,控制中国的军事;以拥护东洋文明的名义,消灭中国的民族文化;以撤除经济壁垒的名义,排斥欧美势力,独霸太平洋;再以日满支经济单元,遏制中国经济的命脉。其二,日方所谓‘东亚协同体’,以统治者为主,以被统治者为奴,建立日满支政治、经济、文化互助连环的关系,使我们民族降到十八层地狱之中,而永不能自脱。其三,日方所谓‘经济单元’或‘经济集团’,不仅是要操纵我中国关税金融,垄断我全国生产和贸易,逐渐推下去,势必至于限制我人民衣食住行自由,生杀予夺,唯其所欲,整个的中国人民做奴隶做牛马,在鞭笞吮吸之下,整个消灭我们民族的生存。其四,日方所谓的‘兴亚院’,这是执行一切灭亡中国的总机关,所谓‘兴’,实乃‘灭’,现在就已经图穷匕见了。了解以上四点,再看近卫声明,那就洞若观火了。无论近卫如何声明,日本真正所欲,乃在整个吞并我国,其他种种所谓皆在如何实行这个目的。古语云‘德不孤,必有邻’,世上公理的力量,终必抬头,一切善良的人类,终必为正义而合作,我们只要守定立场,认定目标,立定决心,愈艰苦,愈坚强,愈持久,愈奋勇,全国一心,继续努力,最后胜利,必属我们。惟希望我们同志和全国军民,格外黾勉,以底于成。”
讲完话后,有监察委员当场询问蒋:“听闻汪副总裁前往河内,是否是为了与日议和?”
蒋介石答道:“汪同志是请假去河内养病,即可返渝。此行纯系个人行动,毫无政治意味,外间一切猜测与谣言,不必相信。”
二十七日,蒋介石致电香港《大公报》的主笔张季鸾,要求该报在批评汪精卫时,不要把话说绝,“务当为之宽留旋转余地”,“并本于爱人以德之义,从舆论上造成空气,防止其万一失足之憾。”蒋特别关照,“不可出以攻击语调。此中机微,兄所明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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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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