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在攻打南岸九江之时,在北岸也发动了进攻。
西进至潜山之后,由潜山至太湖、宿松、黄梅,在这狭长地带,北面是巍巍大别山,南面是湖泊纵横,有武昌湖、泊湖、黄湖、大官湖、龙感湖,这些湖泊不仅阻断了由东向西之路,也阻断了由长江向北之路。
因此,日军第六师团进入的区域堪称“华容道”。
白崇禧部署桂系第三十一、第八十四两个军守备太湖、宿松、黄梅地区。又部署前西北军刘汝民的第六十八军在黄梅境内小池口、至大佛寨一线,防止日军沿江部队在小池口登陆,向东抗击第六师团。
七月二十四日,日军第六师团先遣队坂井支队从潜山以西的河头铺、陶西屋附近开始向西攻击前进。
七月二十五日,日军以七十余架飞机、二十八艘炮舰轰击九江对岸的小池口守军第六十八军阵地进行猛烈打击。下午十四时,日军波田支队开始在小池口登陆,六十八军在击退其四次登陆后,终因火力、兵力处于劣势,伤亡过半,于当日黄昏撤往黄梅县城。日军占领小池口后,遂在二套口修建简易机场。
第六师团作为战斗力极为强悍的部队,一路血战,相继突破桂军第三十一、第八十四军阻击阵地,一路攻占太湖、宿松,与第六十八军激战于黄梅县城,并于八月二日将其占领。
不足十天时间,就让日军突破“华容道”,占领了黄梅,进入了鄂省境内,这令蒋介石肺都气炸了!
蒋介石将白崇禧叫来。不等蒋说,白崇禧就说道:“虽然日军占领了潜山、太湖、宿松、黄梅等县城,以安庆为后方物资集结地,但是,我会让潜太宿梅各县间通而不畅。我意,像中共游击战一样,侧击、截断日军交通运输线,使日军只能依赖于水上运输线,这将大大削弱其作战能力。”
蒋介石听了方才消气。
由于第六师团分散在安庆、怀宁、潜山、太湖、宿松、黄梅各地,亦以整补和巩固占领区为要务,因此停止了进攻。
日军攻占九江后,波田支队和一零六师团兵分两路。一零六师团沿南浔路进攻德安,波田支队则和海军陆战队搭乘海军舰艇继续沿江西进,攻击下一个要点瑞昌。
当日军在进攻九江时,张发奎令欧震率领第四军、李觉率领七十军支援李玉堂。结果等增援部队出发之后,发现公路被炸了,而且还是国军自己人炸的。张发奎终究不愿粤军前去送死,所以第四军退回去了。湘军第七十军以骡子精神赶到前线后,结果发现接手的防区什么工事都没有,也被日军的炮火一顿猛轰,损失极大。
在最后一刻,张发奎权衡再三还是下令第二十九军团撤出九江。
此时,第二兵团长张发奎已经被蒋撤职,历史性地就给了薛岳一个相当于第九战区前敌总指挥的角色。
针对地形特征,薛岳作出“反八字阵”防御部署,第一线为第八军和第七十军。李玉堂的第八军居左,占据钻林山、马鞍山、十里山一线的阵地;李觉的第七十军居右,占据着金官桥以南的一线阵地。欧震的第四军和李汉魂的第六十四军配置在后方的预备阵地。战力最强悍的第七十四军位于德安,担任总预备队。
李玉堂第八军撤退到马鞍山一带,李觉第七十军撤到金桥村一带。
李觉第七十军其实只有一个师,被日军飞机轰炸也就忍了,被日军追着屁股打就忍无可忍了。李觉看看周围地形,只有一座公路桥可封堵敌人,于是决定在此打一仗。
底下官兵一看可供屏障的就是这么一座桥,要挡住上万日军,简直是螳臂当车。李觉却宽慰大家:“在这狭隘之地,两军交战,勇者胜。这座桥,就是日军的奈何桥!”
日军一看中国军队不跑了,就令飞机前来轰炸,这一炸,就炸了两天,将整个金桥村及其周围的山像野猪拱地一样,过了一遍。
原来,李觉早料到日军一定会轰炸,所以命令士兵挖掘陶罐状单兵掩体,躲过了飞机的轰炸。
八月三日,日军开始发起进攻。
李觉命令所有士兵,让敌人靠近至三十米才从掩体跳出射击,按李觉的话说,在这么近的距离,你就是瞎子也能击中日军,“一命换一命,我们不亏。一命换两命,我们就挣了!”
首先发起进攻的是田中圣道的第一一三联队,他用望远镜看了许久,看不到一个敌军,于是命令部队大胆前行。日军前行当中,突然从地下跳出一人,他拿机枪向日军扫射。
惨烈战斗由此打响。
此后,整个战斗几乎不受田中控制了,因为两军几乎都是贴身近战,日军的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全部都用不上。
田中圣道只能率军仓皇而逃,到了后方时,松浦师团长一看该联队,一个伤兵都没有,装备也整齐,就是人少了不少,忙问:“其他人呢?”田中回答也简洁:“阵亡了!”
松浦决定再增加一个联队,令田园良夫第一四七联队也加入战斗。
一路上,田中圣道跟田园良夫说的就一句话,“千万小心!”
快到战场时,田园良夫见田中圣道弃马而不骑,像马夫一样牵着马,迈着罗圈腿,很是鄙视。接近前方战场时,田中圣道步伐明显放慢,他的那两块大腚似乎也因害怕而颤抖起来了。
按规矩,第一四七联队是来增援的,所以理当第一一三联队走在前面。
战场没有打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除了乌鸦“丫丫”地叫几声外,连知了的叫声都没了。
田中圣道停止了脚步,他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面对着炽热的太阳,汗水从他额头流下,然而,他不是觉得热,而是觉得冷,就像打摆子一样,他冷得颤抖,他的肩膀,他的屁股蛋,都跟着颤抖起来。
他想退回去,但是,他不能被田园笑话,于是,他拔出了军刀,高高举起,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叫喊:“杀给给!”
田园站在远处看到了田中率队冲锋,说是冲锋更像是越野赛,因为前方根本看不到敌人。不过,田园还是很佩服田中,这么大岁数了,还跑得这么快!
枪声响了,田中摇晃几下,倒下了!
田中死前,就一个想法,千万不能让田园这个家伙笑话自己。
李觉第七十军以一个师兵力与敌鏖战了三天,后由李汉魂第六十四军接防。
如果说李觉在金官桥是掐住了日军的脖子的话,李玉堂第八军在马鞍山则是张口以待日军。
冈村宁次点名要第一零六师拿下马鞍山,松浦只好大大方方地派青木敬一率领第一三六旅团前去攻打。
战斗由三日开始,一直打到十三日,李玉堂第八军实在撑不住了,于是,由欧震的第四军上。
作为北伐铁军,第四军是粤军光荣所在,军长欧震下令:进攻中,如果军官后退,士兵可以不经请示直接将军官击毙。
这与蒋的命令是相反——军官可以直接击毙后退的下级军官或士兵。
战至八月中旬,第一零六师团因死伤惨重、损耗过大已无力组织进攻,冈村宁次被迫令该师团暂停进攻,在第八军和第六十四军钻林山、牛头山阵地以北转为防御。
日军第一零一师团全师团终于被运送到了湖口。
为了武汉作战,陆军省又送来了五千兵力,都是东京退伍老兵,多数是在街头谋生的小商小贩和商社职员。这些兵力就被整补到残缺不堪的第一零六师团。
这群人中,有一人特别显老,胡子有半尺长,他就是第一零一师团步兵第一零一联队长饭冢国五郎,与其他联队长不同,他戴着一顶崭新的钢盔。不仅如此,他身边还配了一位战地摄影记者,随时随地给他拍摄,而他总是摆着威武姿势等着摄影记者慢慢给他调光圈。
当第一零六师团得到补充之后,他们又像打了鸡血一样又冲动起来了。
冈村宁次决定实行自己的诺言,让第一零一师团加入第一零六师团南浔路作战。
八月十日凌晨,波田支队在八艘炮艇和四架飞机掩护下,由九江县港口附近大树下的长江南岸强行登陆,然后分两路向平顶山和瑞昌以北的望夫山大举进攻,孙桐萱率第十二军奋勇抵抗。激战到傍晚,望夫山、平顶山失守。
就在波田支队认为立足已稳之时,关麟征率第五十二军来援,夺回阵地。
波田支队在瑞昌境内陷入僵持之中。
战至此,冈村宁次汗流浃背,莫说攻略武汉、南昌、长沙,就是前进一步都难。冈村宁次看着沙盘,耳边却传来老僧敲木鱼声。那一声声木鱼声,敲得他心烦意燥。
由于大雄宝殿被占,老僧只好在禅林中一棵大树下敲木鱼念经。
冈村宁次循着木鱼声而来,见老僧一手在敲木鱼,一手在捏着佛珠,冈村打断道:“长老,我有一疑问,为何念经要敲木鱼?”
老僧答道:“有一白衣问天竺长老:‘僧舍皆悬木鱼,何也?’答曰:‘用以警众。’白衣又问:‘必刻鱼何因?’长老不能答,以问悟卞师,师曰:‘鱼昼夜未尝合目,亦欲修行者昼夜忘寐,以至于道。’故念经时敲打木鱼,乃为警众与自警也。”
冈村又问:“我在寺中多日,甚是打搅,大师是否会厌烦我等?”
老僧答道:“此寺非我寺,我寺亦施主之寺,何言打扰?”
冈村见老僧一副平和模样,问道:“大师可愿为战死日军超度亡魂?”
老僧答道:“不须施主说,老衲已经在做了。”
冈村好奇地问道:“大师超度的是日军还是也包括中国军队?”
老僧答道:“日军。”
冈村不信,问道:“大师为何不为本国军人超度,反而为异国军人超度?”
老僧答道:“中国军队为保卫祖国而战,他们的亡魂不需要超度。”
一听此话,冈村宁次脸色大变。
冈村脸露杀气,冷冷地说道:“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何来超度亡魂之说?”
老僧叹道:“佛超度的是生者,不是死者。”
冈村宁次听了老僧的话,更加烦躁不安,他失神地往回走,一进大雄宝殿,抬头一看大殿中的佛祖神像,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冈村抬起头,目视着佛祖的眼睛,发现无论他站到哪个位置,佛祖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冈村是相信本国之神的,如天照大神,但他并不敬畏中国之神。
在四处受阻情况下,冈村决定使用毒气弹。可供选择使用的有,糜烂性毒气的“黄弹”,喷嚏性毒气的“红弹”,剧毒氰化氢的 “茶弹”,催泪性毒气的“绿弹”。
这些毒气弹,从生产到运输,乃至到达部队,都没有任何的记录,由专门的迫击炮部队专管专用。
为了弥补作战力,冈村只好不顾国际法禁令,使用毒气弹。
一听说要使用毒气弹,就连对冈村膜拜至极的宫崎周一都忧虑了,小心地提醒道:“司令官将来一定会成为帝国元帅,难道司令官愿意因此而留下,而留下污名?”
冈村宁次咬着牙说道:“这种战争原本就无正义可言,我们已经在前往地狱的路上狂奔了,顾不上这些了!”
冈村宁次在使用这些毒气部队时,就一个感觉,皇军是魔,不是神。
冈村宁次无法在大雄宝殿继续待下去了,他将指挥部撤出大雄宝殿,离开大雄宝殿时,冈村显得有些仓皇。
此时在东京,大本营连日召开会议,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华中派遣军是否应对武汉发动全面进攻。
持全面进攻最积极的是陆军次官东条英机,他一再怂恿板垣陆相应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武汉,他再次用他的剃刀理论:“现在我们已经将中国大半个头都剃光了,难道要留一条小辫子吗?”
而反对全面进攻的,恰恰是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按他的说法,要拿下武汉,至少还要投入五个以上甲种师团。
此时影响天皇决定的是,驻朝鲜军第十九师团在张鼓峰地区突然与苏军爆发了战争,而且这个问题极难解决——张鼓峰属于满洲国的行政区域,却由驻朝鲜军负责那里的防务。而且在中间起煽风点火作用的是关东军小参谋辻政信少佐。这个令人头痛的家伙,不仅冒充关东军司令部和驻朝鲜军司令部下达作战命令,甚至还以天皇“大命已下”威胁关东军、驻朝鲜军执行他本人的命令。
令人惊奇的是,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和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都赞同在张鼓峰打一场不大不小的仗——只出动一个联队,试探一下苏联人的态度——火力。
结果是,苏军参战兵力达两万多人,火炮一百门、坦克二百三十辆,并有上百架飞机配合作战;日军参战兵力将近七千人,火炮三十七门,没有飞机和坦克参战。
这个时候,在满洲国还有一个明白人,这个人就是关东军参谋次官石原莞尔。石原赶紧托人找元老西园寺公望,让他去劝服天皇停止战争。
西园寺公望按照石原莞尔的锦囊,给天皇讲了一个黔之驴故事:
“在中国西部有个省称黔省,这个地方没有驴,有个喜好多事的人用船运载了一头驴进入黔地。运到后却没有用处,便把它放到山上。老虎见到它,见它体形庞大,就把它当作了神奇的东西,于是在远处偷偷地窥探它。老虎渐渐地走出来接近它,很小心谨慎,琢磨着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大吃一惊,认为驴子要咬自己,非常害怕,便逃得远远的。老虎来来往往地观察了许久,觉得驴子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老虎渐渐地听惯了它的叫声,又靠近它,在它身旁走动着,但始终不敢向驴子攻击。老虎又渐渐靠近驴子,更加随便地戏弄它、冒犯它。驴子忍不住发起怒来,用蹄子踢老虎。老虎因此而欣喜,心中盘算此事想着:‘原来它的本领不过如此!’于是老虎跳跃起来,大声吼叫着,咬断了驴的喉咙,吃光了它的肉!”
西园寺公望意有所指地说道:“外形庞大好像有威严,声音洪亮好像有能耐,假使不使出它的技能,老虎虽然凶猛,但多疑、畏惧,终究不敢猎取驴子。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很可悲啊!”
天皇居然被说服了。
此战后,参谋本部俄国课课长林三郎对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分析道:“此次冲突可以明证一点,那种认为斯大林宁可使苏军流血牺牲也要拽皇军‘后腿’的看法,似乎过高地估计了中苏关系的密切程度。”载仁接受了这种观点,并在觐见天皇时,进言道:“张鼓峰事件结果证明,苏军并无大举出动之意,帝国可以消除后顾之忧,实施对华作战。”
八月二十二日,天皇召开御前会议,会议主旨只有一个,是否对武汉发动全面进攻?
所有与会官员正襟危坐着。天皇是最后一个进入会议室,他坐下后并没有摘下眼镜。大家知道这个会议将会很短。果真,只听天皇说道:“朕实在不愿再见到帝国雄师百万受制于中国!”
说完这句话,天皇站起来走了。
当天,大本营下达“大陆命第一八八号”,命令华中派遣军对武汉发动全面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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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53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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