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飞机在几架战斗机的护航下,沿着长江向西飞着。机舱里坐着一人,他一只手举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地图,长时间地观察着长江两岸地形。为了便于观察,飞机即飞得慢,又飞得低。
此时长江两岸是一片绿色,那金黄色的一片是已经成熟的稻田。
飞机降落安庆,师团长稲叶四郎亲自到机场来迎接。冈村一路所见,见很少有城市毁坏痕迹,不由对稻叶赞叹道:“一路所见,都是和平景象,与南京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稲叶四郎诚实答道:“我军轰几炮之后,敌军就逃走了,进城之后,我严肃军纪,所以也就没有发生南京那样的事。”
冈村说:“你的做法是很对的,中国兵法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攻略武汉涉及帝国的政略,如果再出现南京那样的局面,那么攻占武汉将毫无意义。且武汉以后必会成为皇军在华中的前进基地,会有要害部门进驻,即使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容不得对武汉进行破坏。中岛、谷寿二君,实在有负天皇陛下仁慈之心。”
稻叶吞吞吐吐,不愿谈此事。
冈村说道:“此次无论如何是要攻占武汉的,但不是主要目的,十一军要尽量多地占领湘赣两省,因此攻占武汉就有劳贵师团了。”
稻叶自信地说道:“完全没有问题,若不是疟疾及天气影响,此时恐怕已经兵临武汉城下了。”
简单会谈之后,冈村又登机前往下一站。
飞过安庆之后,飞机就不得不升高了,因为已经进入中国军队防空区,冷不防就有俄式飞机从武汉方向飞来。
飞机在彭泽近郊的简易机场摇摇晃晃降落。
此时波田重一和刚刚登陆的第一零六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身在彭泽县城。两地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黄维第十八军正在这一带与日军对峙之中,彭善、陈沛二师不时对日发起袭击,是危险之区。所以陪同冈村一起来的作战参谋宫崎周一和前来迎接的第一零六师团参谋长秋山大佐商量,想叫彭泽县城的波田和松浦前来机场见冈村。
冈村说道:“啊,还是我到两位师团长那儿去吧。”
宫崎周一大为感动,当即掏出小本儿,把冈村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于是,冈村一行人穿过火线,来到了彭泽县城,来到了一处知了鸣叫不停的大院子,见到了松浦淳六郎和波田重一等人。为了迎接冈村,他们都穿着整齐的军服,满脸是汗,汗水浸透了全身。
一番鞠躬、握手后,冈村对波田说道:“拿下马当、湖口,真是不容易啊!”
波田重一中将十分感动地说道:“司令官不顾辛劳亲自来前线视察、慰问,实在是辛苦了!”
第一零六师团官兵大多来自大阪,由于大阪是商业发达地区,老百姓多为小商贩,吃不得苦,冈村又转向松浦淳六郎,说道:“初次来到这里,是否有困难?”
松浦淳六郎答道:“作战倒是没有困难,就是这天气实在令人受不了,要是每天能来一场雨,那就好了。”
冈村客气说道:“是啊,这样高温天气,还请御身大切!”
松浦淳六郎一听这么顺耳的话,更是十分高兴地握着司令官的手,说道:“御身大切!御身大切!”
“御身大切”是大阪官兵整天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意思是保重贵体。一般日军是不会说这么有损军威的话的,但是对于大阪这些鱼贩子、菜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保重身体更重要的事了。
谁都不曾想到,冈村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回到南京之后,冈村宁次将作战计划再细细看了一遍之后,呈递给派遣军司令畑俊六。畑俊六签完字后,递还给冈村,问道:“还有何困难?”
冈村接过文件,说道:“世界风景之美,莫若中国;中国风景之美,莫若长江。此时虽为盛夏,转眼即为秋分,这不由让我想起一首诗,‘江北秋阴一半开,晓云含雨却低徊。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我爱山水之美,可作战,我不爱山水!”说完这句话,岗村转身走了。
河边看着冈村的背影,对司令官说道:“真是个骄傲的家伙,两个半师团,就想取赣湘鄂三省之地。”
畑俊六则颇为忧虑地说道:“若对中国人性的了解,没人能超过土肥原;若说对中国旧军队之了解,没人能超过冈村。只是,冈村离开中国已经十年了。好在,中国军队的作战,还停留在十年前不变。”
说罢,二人大笑起来。
日军占领马当、湖口后,第九战区判断日军今后的行动可能,战区司令官陈诚分析道:
“日军行动视其兵力多少而决定:一是当日军兵力大时——五个师团以上,以主力在星子附近登陆,攻取南昌、长沙,或趋岳阳,以切断粤汉铁路,包围武汉,并以一部兵力在姑塘、九江登陆,进行牵制;二是当兵力少时——三个师团以下,以主力在姑塘登陆,一部兵力于九江附近登陆,包围武汉,夺取瑞昌。但以目前日军在湖口地区集结的兵力来看——北岸一个师团、南岸一个半师团,采取第二种行动的可能性较大。但并不排斥第一种可能,因为日军随时都可能增援。因而薛岳司令官指挥的第一兵团部署于鄱阳湖西岸,以防日军采取第一种行动而向南昌、长沙迂回,并用以策应九江方面的作战;张发奎司令官指挥的第二兵团部署于星子、九江亘码头镇沿湖西岸、长江南岸之线,以对付日军第二种行动。”
几乎与此同时,冈村宁次也在做作战部署。冈村说道:“本次作战目的,意在攻略武汉,但我们的目的绝不止于武汉。若有可能,我们将一并拿下武汉、南昌、长沙、衡阳,打通粤汉路。”
畑俊六问道:“要攻略武汉、南昌、长沙、衡阳,需要多少兵力?”
冈村宁次答道:“要达到以上目的,长江方面,至少需要使用四个半师团以上的兵力。”
畑俊六脸上显出不悦神色,问道:“若只攻略武汉呢?”
冈村宁次放下指挥棒,说道:“那就请司令官亲自指挥。”
畑俊六只好妥协地说道:“只能增加一个师团,再不能增加了!”
冈村宁次继续拿起指挥棒,说道:“若只有三个半师团,我们先攻略南昌,吸引敌国军于南昌,然后,在海空军配合下,主力袭取武汉!”
畑俊六增加的一个师团是第一零一师团。
原来,在侵华战争爆发时,日军有十七个常设师团是日军的常备军,编制为四单位制,即师团下辖两个旅团,旅团下辖两个步兵联队,此种师团又称甲种师团。
为了扩大侵略,需要征召更多士兵,同一区域除了常备师团外,还要额外组建一个特设师团。百字号师团就是这样来的,如东京师团辖区内常设师团第一师团,而特设师团便加个一百就是第一零一师团,步兵联队番号也是增加一个一百。同理,第一零六师团就是第六师团的特设师团。
此外,日军还有二十字号师团和三十字号师团。原本一个师团四个联队被缩减为三个,以各师团剩余的一个步兵联队集中编成一个新的二十字号师团。为了保持战力,抽调组成的都是精锐联队,所以战斗力看起来没有下降多少。日军侵华后,为了稳固占领区又设立了治安师团,这便是“三十字号”师团。该类师团因执行的只是治安任务,所以人数要比常备师团少,装备也稍差些。
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是特设师团与常备师团相比,却不可同日而语。
日军一零一师团是一九三七年九月一日在日本组建的,主要是一些预备役人员。组建不到一个月,这支养尊处优的东京地区部队就到达淞沪战场,在蕰藻浜作战,不料减员竟达到惊人的三分之二。由于失去作战能力,该师团没有参与进攻南京,而是一直在苏杭一带担任警备任务。
此时,第一零一师团依然是残缺不齐。
冈村宁次亲自检阅这支部队,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再看师团长伊东政喜,虽然只有五十八岁,胡子全白了,一副倒霉样子。
正因为如此,冈村宁次让第一零一师团推进至湖口附近,接替第一零六师团的守备任务。一听说第一零一师团不能承担前线进攻任务,东京人高傲的性格就显露出来了,就开始叫嚣了。无奈之下,冈村只好更改命令,增加了这么一句话:“并随时准备支援第一线的作战。”
部署完毕后,冈村宁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畑俊六要找他商量事情也找不到人,连骂了几个“八嘎”。李丽一边抚摸着畑俊六的胸口,一边问道:“司令官到底为何而生这么大的气?”畑俊六不假思索就说道:“冈村那混蛋,不知死哪儿去了!”
七月十九日,一架军用飞机在长江上空摇摇晃晃地飞着,飞机像喝醉了似的,在湖口简易机场降落。从飞机走下来的,正是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来到湖口县石钟山报慈禅林。
石钟山虽名曰“山”,却只有四五十米高,下临深潭,每到深夜,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
禅林中的大雄宝殿和几僧舍,是曾国藩的部下水军大将彭玉麟当年所建造。
禅林中只有一位老僧和两个小沙弥。
冈村宁次要占领人家的地方,就上前问好。
老僧看了一身军装,腰佩军刀的冈村宁次,问道:“施主从何而来?”
冈村宁次也深谙禅道,他知道老僧的问话深意,如果简单如实的回答从湖口来,显然是愚蠢的;如果回答从日本来,又显得自己不高明。于是答道:“从远处来。”
老僧又问道:“为何而来?又要到何方去?”
冈村宁次答道:“为亲善而来,为亲善而去。”
老僧站起身,伸手摸着冈村宁次的额头。
身后的日军见老和尚如此无礼,立即拔刀相向。
老僧却毫无畏惧,喃喃说道:“你从虚空中来,到虚空中去。”说完这句话,老僧收回手,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
老僧重新坐下,闭着眼,不再言语。
冈村宁次就在大雄宝殿设置他的指挥部,偌大的沙盘放在佛祖面前。佛祖俯瞰着沙盘上山山水水。
石钟山隔着浩瀚的鄱阳湖,远处便是烟霭萦绕的庐山。
宫崎周一见司令官将指挥所设在距前沿阵地仅三公里之处,大为感动,掏出日记本,涕泪将这情况记录下来。
是夜,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
冈村宁次一下从梦中惊醒,细听之,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
四天前,即七月十五日,第九战区第二兵团司令张发奎来到九江。
九江,古称浔阳、柴桑,东面是鄱阳湖、北面是长江,西面湖泊纵横,南面即是庐山。姑塘位于庐山东麓,背靠姑山,面朝鄱阳湖,在木船的年代,这里是天然的港湾。
在茫茫鄱阳湖中竖立着一座鞋形的小岛叫鞋山,它距离姑塘三公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但凡有一些军事常识的人都会发现,如果日军要穿越鄱阳湖进攻九江,必在姑塘登陆,原因正是因为鞋山可以布置炮兵阵地,为登陆提供掩护。
第二兵团下辖王敬久的第二十五军、李汉魂的第二十九军团、孙桐萱的第三集团军、霍揆章的第五十四军、吴奇伟的第九集团军。
由于军事委员会要确保九江不失,所以,将李汉魂的第二十九军团放在姑塘至九江及以西地区,王敬久第二十五军防守星子至姑塘。
张发奎一到九江,就一个念头,九江不可守。再看军委会部署,又生一个念头,简直是让第二十九军团送死!
李汉魂第二十九军团,账面上看,辖李玉堂的第八军两个师、李汉魂亲自兼任的粤军第六十四军两个残破师、另外还有三个预备师、两个江西省保安团、一个游动炮兵营、一个野炮营、一个重炮营、三个高炮连、半个工兵连。
真正有战斗力的就是李玉堂的第八军,其余都是当摆设的。
第二十九军团挤在毫无屏障的九江城郊只有挨炸的份。
虽然上至战区司令官陈诚、下至兵团司令张发奎,都一致认为日军最有可能在姑塘登陆,然而,第二十九军团与第二十五军的结合部恰恰是姑塘。
当探子向冈村宁次报告这一消息之时,冈村宁次露出了阴晦的笑容。
宫崎周一十分不解地问道:“姑塘作为最佳登陆地点,支那军队却不布重兵防守,而是作为两军的结合点,这实在令人费解。”
冈村宁次答道:“不,这很好理解。之所以将两军结合部设在姑塘,军委会的目的自然是希望皇军登陆时,两军能并肩作战。结果必然是,皇军登陆时,支那军队稍一抵抗,就向各自防区收缩。这就是中国人的自扫门前雪,谁都不想触那霉头。”
七月二十二日,张发奎看天气不好,骤雨将至,猜测日军极有可能趁机进攻,于是命令所部做好防备,严令姑塘守军预十一师加强戒备。
夜,波田支队一部从湖口乘船出发,偷袭湖中鞋山,不料,鞋山竟无一兵一卒防守,日军遂在鞋山架设炮兵阵地。
二十三日,凌晨零时,大雨滂沱。
日军波田支队趁着大雨在姑塘登陆。登陆之后,日军摸黑向南攻击前进,进入王敬久的第二十五军防区。王敬久一开始还吓一跳,以为是朝自己这边来的。但是日军推进了几十里之后就没有继续进攻了,于是王敬久赶紧退到了第二线构筑防御工事。
隶属第二十九军团的预十一师见登陆后的日军攻向第二十五军防区,既没有配合第二十五军作战,也没有向军团长李汉魂报告,结果,日军登陆四个小时之后,李汉魂才获知日军登陆消息,大惊,随即组织反击,可是日军已经站稳滩头阵地。
战斗由此打响。
张发奎急令预十一师预备队、第十五师派兵一团增援;陈诚再令第一二八师加派一旅。然而,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前进的道路已经被破坏,增援部队在坑坑洼洼的道路艰难前行。
天稍亮,日军一百多架战机呼啸而来,支援登陆作战。鞋山的炮火也向姑塘倾泻而来,使姑塘阵地成为一片火海。
增援部队根本靠不上前。
这就是所谓“死地”,明知道是挨炸之地,所以只能派炮灰部队来防守。
结果,仅三天,南岸日军就占领了战略要地九江。
陈诚拿着张发奎的报告来见蒋介石,蒋介石只看了一眼,就丢下报告说道:“我不需要解释,为何不战而撤?”
陈诚说道:“敌突破江防,几十膄军舰大炮齐向我岸上阵地开火,头也抬不起,只好后撤。”
蒋介石怒斥道:“淞沪会战,敌炮火亦猛烈,可我全军将士无一人后退,阻敌三月有余,九江三天即失,使我门户洞开。”说到这,蒋介石连连击打桌子。
陈诚耐心解释道:“九江一面临江,两面临湖,唯有南面之山可做屏障。日军从姑塘登陆之后,向南面之山渗透,试图截断国军后路,故而卑职不得不下令撤退。且——”
见是陈诚下的撤退命令,蒋介石气稍解,问道:“且什么?”
陈诚拿起张发奎报告,说道:“张司令报告说,此次九江保卫战,时间上过于仓促,以致后勤准备不周,前线部队白昼困于飞机轰炸,一面作工,一面运米,九江附近部队近十万,仅恃九江、马回岭小径为后方联络线,因之粮弹之补给、伤员之运送均无法实施,士兵枵腹应战,伤兵呻吟于道左,作战精神顿形颓丧。其二,中下级军官大多无力掌握部下,故每遇日机袭击,多数溃散,甚有未见敌人,溃不成军者。其三,其三——”
蒋介石怒问道:“其三什么?”
陈诚只好坦诚说道:“此次日军从姑塘登陆,第二十五军向二线撤退,第二十九军团预十一师也未报告登陆消息,日军登陆四个小时之后,李军团长方才知悉——”
蒋介石一听此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望着苍天,说道:“如此军队,岂有不亡国的!”
盛怒之下,蒋介石将张发奎撤职了。
再说日军攻下九江之后,宫崎周一对冈村宁次佩服至极,询问道:“姑塘是必守之地,支那军队为何不守?”
冈村宁次答道:“中国兵书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必须了解你的敌人。支那军队军与军之间,师与师之间,上下之间都不团结,故而姑塘必守却不布重兵严守。”
宫崎周一又问道:“九江是不可守之地,为何支那军队反而要守?”
冈村宁次答道:“知道蒋介石的出身是什么吗?小地主。这种家庭出身的人都有一个特点,用中国人的话说,小家子气,舍不得丢掉任何东西,故而九江不可守却必守。”
宫崎周一笑道:“可他已经丢掉了半个中国了!”
冈村宁次却没有笑,而是脸上显出严肃神色,说道:“可他还有半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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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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