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对岸,参谋长佐野忠义将钱花光之后,才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师团长过黄河已经有好几天了,消息全无。
强烈的不安之情顿袭众人心头——“师团长不会发生意外吧?”
几个参谋凑在一起,立马就制定了增援计划,可是,这个计划必须经过师团长本人签字后才能执行。变通的办法是通过电报也是可以的,可是连发数封电报都没有答复。惊慌之下,只好向第一军司令官香月清司求助。
香月清司接到报告后大惊,怎么都没想到他辖制下的第十四师团不在豫北好好待着,竟然跑到黄河对岸去。
“土肥原这家伙是吃饱撑着,还是故意要给我找麻烦?”香月清司不满地问道。
第一军司令部参谋们对土肥原也是很不满,就在一旁挑唆道:“十四师团向来不听从第一军命令,想是要投奔第二军吧!”
香月清司眯着眼睛细细一想,还真有这么回事。
不满归不满,人还是要救的。
此时,日军第一军所辖各师团都在山西,远水救不了近火。香月只好向徐州前线的第二军求助。
西尾寿造一接电报也吓了一大跳,原本是让十四师团来归德接应第十六师团的,怎么跑到兰封方向去了?西尾心里就念着:土肥原这家伙要死也千万别死在我手里,这个特务头子手下特务那么多,万一他们要是上门来找我,那麻烦可就大了!
念在同在满洲帝国共事的情分上,西尾寿造是一定要救土肥原的。但问题是,第二军的作战限制于归德以东,而兰封在归德以西。
西尾寿造只好将报告打到华北方面军司令寺内寿一那里。寺内寿一听了也是大惊,好好的第十四师团怎么跑到黄河南岸,就追究参谋们的责任。佐野忠义只好撒谎说:“师团长率部过河,只是为了探听情报,并非作战。”
“原来如此!”
寺内寿一竟然信了这鬼话。
寺内寿一也不敢擅自破坏作战区域限制,只好将报告打到东京,请求放宽作战区域限制,“救土肥原贤二一命!”
此时,日本大本营正在讨论制订秋季攻占武汉的作战指导大纲。
陆军部本来准备以华北方面军一个军沿平汉路南下,华中派遣军一个军沿长江西进,共同钳击武汉。
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在向大本营提交这个方案时,向天皇说道:“华北方面军从北向南攻击,抵消了华中派遣军由东向西攻击的劣势。优势是道路通畅,缺点是推进距离远。”
天皇最是听不得“困难”一词,他眉头紧蹙,嘴里嘀咕道:“困难?”
参谋次长多田骏补充道:“是的,此计划执行起来颇有困难。由于华北地区的三十万中国军队并没有退出山西、豫北,华北方面军第一军没有余力支援武汉作战,只能由方面军第二军沿平汉路南下。第二军首先要突破中国军队第一战区的防区,然而这还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在这漫长的补给线中,八路军在华北开展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扰乱我占领地区,其势已不容轻视,支援武汉作战的同蒲线频繁遭到破坏,平汉路也迭遭破坏。”
天皇又开始擦拭眼镜片了,这个动作表示他不耐烦了。
载仁亲王进言道:“基于华北治安问题,参谋本部不建议华北方面军加入武汉作战。”
天皇放下眼镜,问道:“华中派遣军有能力单独作战吗?”
参谋本部的人还没有回答,一旁旁听的陆军大臣杉山元不耐烦地站起来,说道:“完全没有问题。”
天皇转向杉山元,略带讥讽地说道:“朕还记得你当初的话,你说三个月就可以解决问题,如今已经快一年了,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杉山元被呛得只好这个那个的。
也就在此时,传来拯救土肥原贤二的急电。
裕仁听了电文之后,快气疯了,他一手提着眼镜,一手拍着御桌,数落道:“朕一再交代不可扩大战争,不可扩大战争,可是陆军一再违拗朕意。如今闹出这么大乱子,逼着大本营要扩大作战区域限制。这算怎么回事?”
原来,这句“这算怎么回事”是溥仪的口头禅,天皇也觉得好用,就借来用了。
杉山元只好狡辩道:“这都是第一军司令官香月清司管制不严造成的。”
天皇将眼镜往桌子一放,阴着脸说道:“作为陆军大臣,你也是有责任的!”
杉山元被天皇说得无地自容,当即就提出引咎辞职。原本以为天皇会挽留的,不料,天皇竟然是一句话都不说,杉山元只好起身黯然离去。
杉山元走了之后,天皇就问了一句:“谁适合胜任陆军大臣一职?”
首相近卫心目中备选陆相:寺内寿一担任过陆相,黔驴技穷,不合适;柳川平助,淞沪会战日本胜利的最大功臣,但因为南京大屠杀而臭名昭著,不能任。
陆军内部,有人推荐寺内寿一,有人推荐畑俊六,双方争得脸红耳赤,大有拔刀相向之意。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之时,突然一人大声问道:“谁能用八千军、两门大炮征服满洲?”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镇住了,安静下来了,听他继续说道:“谁又能像钢刀一样,一路由华北披荆斩棘打到华中?”
当大家都垂头丧气之时,一句更加掷地有声的话又逼来。
“谋略与勇猛二者皆具备者,又有谁?”
参谋次长多田骏问完这三句话后,他安然坐下了。
大家都知道,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板垣征四郎一人。
天皇转向载仁亲王,用咨询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叔公。
载仁亲王原本一直是微闭着眼睛,像是高深莫测的样子,突然听不到声音,就睁开眼睛一看,见天皇正看着他,就回答道:“板垣堪当重任!”
裕仁天皇决定召回正在中国前线的第五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由他担任陆军大臣。
会议又转到要不要救土肥原贤二问题上来。
侵华战争爆发前,石原莞尔原本就要推荐板垣征四郎担任陆军大臣一职,正是由于陆军次长梅津美治郎反对而作罢,原因也很简单,梅津不能容忍曾经的下级爬到他头上去。此时心情十分不爽的梅津将怒火全发泄到一人身上,说道:“香月清司连自己部下都辖制不了,他是在干什么?是在梦游吗?”
“莫说管不住土肥原师团长,他连土八路都管不住!”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结果,引起众人对香月清司的一致鞭挞。
裕仁天皇耳朵根子原本就软,被大家这么一说,他也一肚子都是火,当即下旨道:“把他召回来!”
此时陆军大臣还没有上任,陆军次长梅津美治郎就是陆军第一把手,想推介一人担任第一军司令,于是趁机向天皇问道:“前线不可一日无指挥官。陛下,第一军司令官由谁担任比较合适?”
按照习惯,天皇一般是会征求陆军省意见的,这样梅津美治郎就好推介自己的人来担任。不料,天皇满肚子气还没有消掉——公共场合实在不方便排气,就怒气冲冲地说道:“华北乱成什么样子了,你去,你去管管!”
梅津美治郎一下就结巴了,“我?我去太原?”
载仁亲王说道:“你曾任支那驻屯军司令官,对华北是很熟悉的,相信你能将华北治安整治好。”
在无可挽回的情形下,梅津美治郎还想利用最后机会推介自己派系的人担任陆军次长一职,于是又问道:“我走了,谁代替我的工作?”
天皇又将眼睛转向叔公。
载仁亲王推介道:“不如,任命东条英机为次官?”
多田骏当即反对道:“东条英机一向主张对华事态扩大,任他为陆军次官,不利于支那事件的解决。”
载仁亲王向天皇说道:“板垣是沉重的秤砣,东条是锋利的剃刀,两人配合,将相得益彰,有利于解决支那事件。”
天皇点头接受了,于是下诏召回正在满洲担任关东军参谋长的东条英机为陆军次官。
开了大半天会,还是没有决定救不救土肥原贤二。
天皇戴上眼镜要起身的时候,多田骏才想起此事,急忙问道:“陛下,是否增援第十四师团?”天皇正在犹豫之时,多田骏点醒道:“土肥原一向从事情报工作,若出现问题,恐对帝国不利。”
天皇只好说道:“救!但是,不要越过兰封一线。”
会议决定,将作战区域扩大到兰封一线,以增援第十四师团。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于五月二十九日收到东京大本营命令:作战区域扩大到兰封,兰封以西作战需要获得批准。紧接着,又传来第一军司令官香月清司被调回国内的命令。如此一来,寺内寿一只好将拯救土肥原的任务交给第二军。为了鼓励第二军好好作战,寺内寿一还给西尾寿造发了一个密电:香月由于作战不力,被调回国内了。
“归德”之名源自五代时期的后梁。北宋的建立者赵匡胤就是从这里起家,乃大宋发祥之地。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即皇帝位后,就将这里设为应天府。宋真宗时,又将应天府再次升格,建为“南京”,作为都城汴梁的陪都。民国十八年,国民政府将归德改称商丘。
驻防归德的正是黄杰的第八军,其主力第四十师是由税警总团改编而来,是精锐的德械师。
由于豫东兵团都在兰封围剿土肥原师团,第八军孤立于归德一线。
程潜电令黄杰,务必死守归德,在兰封地区日军被击歼前,不得放弃。但黄杰根本没勇气执行战区司令长官的命令,竟于二十八日擅自率第四十、第二十四师退向柳河、开封,将第一八七师留防归德。
战打到二十九日,中国军队始终没有攻下三义集。虽然是平原地带,但是日军像土拨鼠一样挖洞而据,中国军队又缺少大锤,所以攻击受阻,迟迟没有进展。
蒋介石发来措辞严厉的手令,称:“兰封附近之敌,最多不过五六千之数,而我以十二师兵力围攻不克,不仅部队失责,彼此推诿,溃败可虞;即使攻克,在战史上亦可为千古笑柄。”
程潜将此手令电传给薛岳,薛岳将此手令电传给前线各将领。众将领看了手令,羞愧难当,决定用牙也要啃下土肥原这块硬骨头。
在三义集,土肥原突然就听到枪声停了,许久都不见枪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大虫来了,山林突然沉寂一般。
突然间爆炸声大作,黄河都被震起浪花。
炮声一停,就是中国军队集团冲锋,一波又一波。
土肥原贤二闭上眼,心里就一个想法:这回真的要完犊子了!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因为他听到一个方向,只听到炮声,却听不到枪声。土肥原立即指挥部队从这个方向突去。
这个方向正是桂永清第二十七军。
一支怕死的军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溃逃。经日军一冲,第二十七军果真再次溃逃。
突到黄河边的土肥原贤二面对着滔滔黄河,纵声大笑。
手下一位大佐劝他不要笑了,怕他一笑引来敌军——这大佐估计是看过三国的,极力劝道:“师团长,趁敌军尚未到,赶紧过黄河吧!”
土肥原先是翻了一下白眼,接着又眯着眼睛,握着刀柄,大声喝道:“传我令,就地设置防御阵地!”
大佐吓坏了,并不是因为背水一战,而是因为师团长下命令时握的不是指挥刀,而是切腹自尽的短刀。
五月二十九日拂晓,驻守归德的第一八七师师长彭林生看到了更令人惊惧的一幕,日军像蝗虫一样压顶而来。
这位前教导旅旅长毫不犹豫率部就跑,跑的途中还不忘给战区司令部发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电报:日军大军来攻,职部不敌而退。
程潜收到这份电报后,没当一回事,因为所有军队不战而逃都是这种借口,几乎成范文了。不一会儿,程潜又接到蒋介石从郑州打来的电话:“据侦察机报告,日军约有数万人正沿着陇海路快速西进。”
本来这样的事,是不必由最高长官来通知的,蒋亲自通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危急;另一种就是希望顽强抵抗。程潜知道蒋介石的性格,是决不会主动下令撤退的,于是他主动提出撤退请求:“委员长,为了长久抗战计,豫东兵团可否避敌之锋?”蒋介石停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决定吧。”
程潜随即电令各部队向西后撤。
原本中国军队就要将土肥原压迫到黄河里了,突然接到撤退命令,部队就开始松动了,然后,就像潮水一般退去。
土肥原贤二绝处逢生,望着身边滚滚黄河,一改含蓄阴冷的表情,纵情大笑。
土肥原率残部重新又占领了兰封。
日军第十六师团到了兰封城后,师团长中岛今朝吾见到了土肥原贤二,见土肥原身上没有了佩刀,就像猴子没有了尾巴一样可笑,于是,指着他大笑起来。
土肥原从自己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戴在中岛手上,诚恳地说道:“承蒙你远道来解围,实在辛苦了!”
中岛今朝吾看了土肥原满手都是戒指,甚至还有一个手指戴好几个的,神秘而羡慕地说道:“想不到中原比南京还富庶!”
当晚,土肥原请第十六师团大佐以上军官吃饭。十六师团将佐们喝了一点酒,就开始吹嘘,吹的全是南京屠杀的事,听得土肥原右眼跳个不停。
“杀了多少人?”土肥原借着酒意问道。
中岛今朝吾醉醺醺地用手势比了一个“十”,接着又比了一个“六”。
土肥原问道:“十六?”
中岛今朝吾点了点头,吹着酒气,很得意地说道:“我们是第十六师团,所以,‘十六’对我们师团有特殊的意义。”
以土肥原对中岛的了解,绝不会是一千六,因此土肥原就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杀了一万六千人?”
此话一出,所有在座的十六师团将佐都沉默了,大家一致地看着土肥原贤二。突然,他们又大声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
中岛今朝吾突然挥了一下手,令众人闭嘴,他转向土肥原,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然后用凝重的口气说道:“不是一万六千,而是,十六万!”
“十六,万?”土肥原惊呆了。
大家见土肥原被吓呆了,更又排山倒海似的疯笑起来。
付酒钱时,中岛今朝吾发现土肥原用的全是毛票,有军票,有法币,中岛会意地指着土肥原手中毛票大笑,土肥原也觉得挺不好意思,就说道:“实在是让你见笑了!”中岛扶着土肥原的肩膀,笑道:“彼此,彼此。”
第二天,中岛今朝吾向土肥原出示了大本营命令:“未经批准,不许越过兰封、归德、永城、蒙城、正阳关、六安一线进行作战。”
土肥原一看,眼珠子凸出,绝望地说道:“这就像看到一个绝世美女,就在伸手可及之处,然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不能将她揽入怀中。”
中岛也是埋怨道:“现在东京那些人,他们就像攀缘在树上的藤,既要依仗我们,又要限制我们。”
土肥原忿忿地说道:“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接受改变。”
中岛又怂恿道:“东京那帮人,就像人妻,别看她们装得很矜持,但如果你的手伸入她们的双腿间,她们还是希望你伸得更深入一些。”说完,中岛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看着土肥原。
土肥原将大本营令递还给中岛,说道:“你就当没有给我看过此令。”
中岛会意地说道:“如果土肥原君遇到什么困难,我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土肥原立即率部出发,命令只有一个字:“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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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54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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