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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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决堤
《三城计》
5096字

  板垣征四郎接到命令之后,急急赶到南京,向司令官畑俊六移交手续。原本应该设宴送行的,但是板垣谢绝了,他对畑俊六说道:“东京急急召我回去,想是有急事。”

  畑俊六举起一杯茶递到板垣面前,说道:“那只好以茶代酒为你饯行了。”喝了一杯茶之后,畑俊六又慢悠悠地说道:“东京那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为攻打武汉之事而焦急。按我的看法,根本就不该打武汉。”

  板垣原本要起身告别的,就又坐下,问道:“不该打?司令官为何说这话?”

  畑俊六又给板垣添了一盏茶,然后说道:“不仅不该打武汉,就连南京也不该打。现在将南京攻下了,国民政府投降了吗?打下武汉,他们会投降吗?”

  板垣说道:“司令官想必是看过《三国演义》的,南京即是东吴的都城。要确保东吴安全,就一定要占领荆州。所以攻打武汉,并不在于逼迫蒋政府投降,而在于确保长江防线。”

  畑俊六:“《三国演义》只是小说,要了解真实的历史,阁下应该看《三国志》。魏国攻打东吴数十年始终奈何不了东吴,为何晋国却轻易灭掉了东吴?”

  板垣一下就怔住了,他确实没有想过此问题,苦苦思索一番,还是找不到答案,只好求教道:“还请司令官明示。”

  畑俊六喝了一杯茶之后,才徐徐答道:“魏灭蜀,晋灭魏,晋集西蜀之力,水陆齐下,区区东吴自然不是其敌。中国疆域之广,人口之多,永远超过东京那些人的想象。如今皇军就像闯入别人家的耗子,咬了人家的粮仓,咬了人家的柜子,甚至咬了人家的木壁,就以为占有其室了!”

  板垣听了,咔咔地咬着牙关,不满地说道:“不需多久,支那将像满洲一样,秩序井然。”

  畑俊六叹了一口气,说道:“满洲之所以有如今的局面,不是因为阁下,也不是因为关东军,而是因为从一开始国民政府就彻底地放弃了满洲。可支那不一样,中国人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为什么要逼得他们没有退路呢?”

  板垣并不同意畑俊六的观点,执拗地说道:“中国人之所以不愿妥协,不愿放弃抵抗,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彻底绝望,我们应该打到他们彻底绝望为止!”

  畑俊六站了起来,说道:“不耽误阁下了,请!”

  板垣征四郎一到东京,不是回家,而是先到陆军省。这个时候,东条英机已早他一步先到了,东条已经穿上了次官的官服。

  板垣征四郎洗了一个澡之后,就进宫拜见天皇,接受官印、官服、绥带,喝了天皇御赠的神酒。

  天皇一脸欣赏地看着板垣,说道:“从战场将你召回,朕认为你的能力不止于杀敌,你应该在中枢发挥定策作用。”

  板垣深深地一鞠躬,说道:“定不负陛下期望!”

  裕仁天皇领着板垣参加大本营会议,继续探讨武汉作战问题。

  原来,参谋本部推出了第二种攻打武汉的方案:由华中派遣军以主力沿淮河地区,另以一个军沿长江两岸向西攻打武汉,华北方面军以一部在华中派遣军攻势开始前攻占郑州一带,将中国军队牵制于北方。

  作战部长介绍完计划后,多田骏说道:“这一攻势的优点是推进距离近,而且徐州会战胜利造成了皇军向西推进的有利态势。”随之,多田骏出人意料地转向板垣征四郎,说道:“板垣陆相刚从前方来,了解前方战事,对此计划有何建议?”

  板垣知道陆相在大本营只有旁听权,于是谦逊地说道:“陆军一定竭尽所能,完成大本营作战计划。”

  天皇微笑地看着板垣,说道:“不妨说说。”

  板垣只好说道:“目前作战对皇军是极为有利的。方面军第一军只要加紧治安肃正,就完全能将在山西、豫北的敌军第二战区兵力牢牢牵制。方面军第二军只要留置一部分力量在津浦线,以主力沿陇海路西进,就能击败敌军第一战区,将战线推进到豫西,甚至推进到豫陕边。为阻止皇军进入陕西,敌方在华中无法抽调更多兵力支援第一战区的情况下,必将抽调第二战区兵力增援第一战区,这就减轻或解决了华北治安问题。”

  听到这,就连不怎么懂军事的天皇都连连点头。天皇这么一点头,别人的赞誉之声就更加盈耳了。板垣静静地听着赞美之词,虽然内心沸腾得像锅里的水泡一样想飞,但是脸上却既谦逊又凝重。

  载仁亲王问道:“派遣军作战是否有问题?”

  板垣以十分平缓的口气说道:“中国由北到南,防御体系分别是黄河、淮河、长江,如今方面军已经突破黄河,方面军与派遣军亦占领了淮河两岸出发点,只要协力向西征伐,攻占中原并不难。中国有句古话,‘得中原者得天下’。皇军占领了中原,就像棋子放在棋盘最中间,以后这整盘棋就好下了。”

  大家听了,人人都蠢蠢欲动,想站起来,一起共跳一曲舞。

  载仁亲王又问道:“沿长江西进是否会遇到问题?”

  板垣凝重地说道:“中国地理北高南低,西高东低,由北向南打容易,由东向西打不易。如今敌军占据长江上流有利地势,皇军处于下流不利地势。沿长江两岸西进作战,不容易。”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喜色顿失,屁股也不安地扭动起来。

  “不过,”板垣略停了一下,果真,大家停止骚动,又开始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板垣说道:“中国有一本书名叫《三国演义》,里面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赤壁之战’。曹操率八十万水军欲与孙权会猎于东吴。为何曹军吃了大败仗?”

  有人看过《三国演义》,就抢着答道:“周瑜巧设连环计,用火烧了曹操赤壁水军。”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仿佛皇军也将中国军队也烧得一干二净了。就在大家以为这就是板垣的结论时,不料又听板垣说了一个“不过”,所有人心情顿时又沉重起来。

  板垣十分凝重说道:“不过,回国之前,我见了畑俊司令官,他告诉我说,《三国演义》只是小说,要了解真实的历史,就要看《三国志》。回国的路上,我认真看了《三国志》,发现曹操根本没有八十万水军,恐怕连八万都没有。”

  大家听了,哗然。

  “但是,我们的前方何止八十万敌军!”板垣严峻地说道,见大家都被震慑住了,他又增强语气说道:“而且敌军不会等着让我们来烧他!”

  整个会场寂静无声,谁的屁股都不敢挪动了,因为天皇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就当大家都无计可施的时候,板垣严峻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说道:“但是,皇军还是有办法的。”

  天皇急不可耐地问道:“有何妙策?”

  板垣站起来,走到天皇面前,微微一弯腰,请求道:“只要让冈村宁次担任攻略武汉的第十一军司令官,一切都有办法了。”

  板垣一动不动地弯着腰,等待天皇答应他的请求。

  本来,作为陆军大臣是有权决定一个军的司令官的,但是,冈村宁次身份却有些特殊,他属于关东军系统,而关东军是与陆军省平级单位,从来不听陆军省的调令。此时,冈村宁次担任第二师团师团长,正在满洲讨伐东北抗日联军。

  天皇看了一眼叔公,见他闭着眼,知道他不同意,便转头问板垣:“冈村又有何好的办法?”

  板垣答道:“帝国军人中,再没有人比冈村更了解这一带地形。任何指挥官到这一带,即使看着地图,也像是瞎子摸象。而冈村已经将这头大象全身都摸遍了。而且,冈村有这一带作战经验,他知道如何战胜敌手。”

  天皇随即又看了载仁亲王一眼,见他已经睁大了眼睛,而且还点了一下头。

  天皇随即下诏,调冈村宁次出任第十一军司令官。

  会议进行到此,大本营确定了武汉作战方案。正当天皇要起身时,突然接到前方一个报告:土肥原师团被困开封,请求支援!

  天皇听了大怒:“他不是在兰封吗?为何又跑到开封?”

  板垣答道:“开封是河南省省会,是敌军第一战区司令部所在地。土肥原师团长定是追击敌军,一不小心就孤军深入了。陛下应体谅土肥原师团长为帝国开疆辟土之急迫心情。”

  天皇无奈,问道:“朕刚刚才下的限制作战区域敕令,难道又要推翻?”

  板垣正不知怎么回答时,突然听到一个人说道:“大本营完全没有必要限制作战区域。就像剃头,只要交代别将眉毛剃了,别的就交给剃头师傅就好了。”

  众人一看,原来此人就是新任陆军次长东条英机,只见他笔直地坐着,一脸坚毅的表情,自大且顽固。

  天皇有些不悦,但是事已至此,只好稍微变通一下。

  于是,大本营给华北方面军、华中派遣军同时下达了相同的命令:前令规定之作战区域,作战部队可按应急所需,妥为调节。

  自从下了撤退命令之后,中国军队就像野牛一样向西狂奔,一下就跑到平汉路之西山岳地带。

  第一战区司令部也赶紧收拾行李转移到洛阳。至于豫东兵团司令部,也就就地解散了,薛岳再次成了光棍司令。

  结果,河南省会城市开封仅仅留有宋肯堂第一四一师一个旅的兵力守卫。

  开封以西便是郑州。

  此时的郑州虽然还只是一座县城,却已经成了中原要冲,陇海线和平汉线两条铁路大动脉在这里交会,是东西南北交通最重要的枢纽。虽然郑州段黄河铁路已被炸毁,由北平通往武汉的平汉铁路在此被截为南北两段,然而,由郑州沿平汉路南下许昌、驻马店、信阳,一路无险可守。

  六月一日,军事委员会会议在武汉紧急召开,会议由刚刚从前线回来的蒋介石亲自主持。与会官员等了数个小时,才见蒋介石前来。

  蒋介石面色僵硬地走进会议室,与会人员一齐站立,蒋介石没有让大家立即坐下,而是说道:“让诸位久等了。我不知道诸位等待的滋味是什么感受?我是尝过了!我一次次等待,焦躁地等待,等得茶饭不思,等得彻夜难眠,但是,我始终等不到我想要的结果。作为领袖,我必须为一切结果负责,不管这个结果是坏的,还是更坏的。今天的会议,不要记录,不要外传,可以畅所欲言。诸位请坐吧。”

  大家都坐下了,然而蒋介石依然站着,他背过身,凝视着总理遗像,过了许久,才转过身。与会人员看到,蒋介石满眼含泪,嘴唇颤抖。

  “我是不哭的,即使我母亲去世,我也没有哭。可是,我今天想哭,像孩子一样想号啕大哭。总理在世时,常说一句话,‘世事维艰’,现在我是深有感触的。我目前面对的处境,我们国家所处的处境,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如履薄冰,稍不慎就将陷入万劫不复。面对总理,就像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一样,我在问,‘我该怎么办?’”蒋介石面对着大家,大声问道:“我该怎么办?你们告诉我!”

  所有高级将领都笔直地挺着腰,委员长的话就像刀一样刺着他们的脊梁骨。

  “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作为陆海空三军总司令,我必须接受豫东战役失败的结局,虽然我很失望,但我不能绝望,不能停滞不前,我必须准备武汉会战,必须为武汉会战创造一切有利条件。”

  蒋介石以无比坚毅的表情看着与会将领,从每个人脸上一一看去,停在负责武汉防务的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脸上,问道:“陈总司令,如果集中全国可用船只车辆,实现武汉撤退需要多长时间?”

  陈诚站起,满脸都是汗,答道:“至少十二个月。”

  蒋介石又转向参谋长何应钦,问道:“何参谋总长,北方之敌最快多久可逼近武汉?”

  何应钦答道:“晋南、豫北已失,由于有平汉铁路之便,如郑州一失,中原已无险可守,估计不超过三个月。”

  蒋介石再问:“那么苏皖之敌呢?”

  何应钦答:“华中派遣军若沿长江西进,此对我有利,可阻敌半年;若敌沿淮河两岸西进,此为平原地带,只需一个月即可攻到信阳。若日军再突破武胜关,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蒋介石又问:“如果敌寇两面同时进攻,结果又将如何?”

  何应钦答:“无法预料。”

  会场陷入一片寂静。

  蒋介石低沉地说道:“此时我的心情就像我走到冰面上,突然听到‘咔嚓’一声响。我低头一看,冰面上无数裂纹正由我的脚心向四周伸展,咔嚓声不断,裂缝越来越多,我转头环顾,四周茫茫,无一人能帮我。”说到这,蒋介石用手杖点着地,沉痛地说道:“我是该后悔我不该走到这个冰面上?还是我应该双膝跪下,以求暂时苟安?你们告诉我!你们告诉我!”

  就在蒋介石遭遇最大困难之际,即五月二十六日至六月三日,毛泽东在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上做专题演讲——“论持久战”。

  蒋介石所不知道的是,在“论持久战”中,毛泽东从能动性在战争中、战争和政治、抗战的政治动员、战争的目的、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内线中的外线、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运动战、游击战、阵地战、歼灭战、消耗战、乘敌之隙的可能性、抗日战争的决战问题、兵民是胜利之本等十八个方面进行了充分论述,从各个层面提出了战胜日军的具体办法。

  国民党在延安的联络参谋们也列席听取了毛泽东的演讲。然而,这种派驻与军令部向其他作战部队派遣联络参谋显然不同,他们大多由康泽从其特务组织别动队中选派,负有对延安、八路军和新四军“监视其整个活动”的使命。这些参谋们此时的任务是从毛泽东演讲中捕捉“反动”信息,而且收获颇丰——“论持久战”确实对国民党一些政策提出了批评意见。

  毛泽东在报告中一再强调,抗日战争是持久而艰难的,只有依靠人民,才能最终战胜日军——“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造成了弥补武器等等缺陷的补救条件,造成了克服一切战争困难的前提。要胜利,就要坚持抗战,坚持统一战线,坚持持久战。然而一切这些,离不开动员老百姓。要胜利又忽视政治动员,叫作‘南其辕而北其辙’,结果必然取消了胜利。”

  最终,蒋介石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黄河决堤,迟滞日军攻击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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