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蒋介石在汉口召开会议，讨论与日本议和事宜。

　　席间，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居正等主和派不断提醒并施压于蒋介石。议和者言：“战，必难取胜；和，不必于亡。以东北换全国和平，何不为之？”

　　蒋答说：“近日，各方人士与党中重要负责同志均以军事失败，非速求和不可，几乎众口一词。殊不知此时求和无异于亡，不仅外侮难堪，而内乱益甚。和则无外乎延长国民政府之生命，实则目前言和，必须变更政府一切立场，等于自行撕毁‘九国共约’与中苏‘互不侵犯协约’。和议一旦达成，在内政府受到国人之攻击，在外日方还会继续压迫，不出一、二月，政府必不能维持！相反，若坚持抗战，此后敌人前进愈难，而我军应之较易，必使敌人再进一线，使之更陷于穷境，则国际变化如何，固不可期待，而倭寇弱点必暴露更甚，敌军兵力亦不胜布置，不仅使之进退维谷，而且使之疲于奔命，如此各国必乘其疲而起矣。”

　　会上一人指责道：“如今已是‘白骨露于野’，难道委员长真要‘千里无鸡鸣’？”

　　蒋介石以无比坚决的口气说道：“当此国家危迫之时，若无坚忍不拔之志，以何立足？与其屈服而亡，不如战败而亡，日本所提条件，等于灭亡与征服，我国自无考虑余地。”

　　会后，蒋介石单独召见孔祥熙，对他说道：“众人皆言议和，你的意见怎样？”

　　孔祥熙说道：“若能和，固然好。”

　　蒋介石大声说道：“决不能和，一旦和了，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与大清国一样，等着被日寇宰割，而其它国家不仅不会给予援手，相反还会与日寇站在一起，分得一杯羹。真那样，中国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相反，若继续抗战下去，至少能得到苏联支持，再慢慢谋求美英法等国的支持。我决定将行政院长让你来当，这样你才好完全掌握行政资源，以使政治、经济、外交与军事保持一致。”

　　孔祥熙一听，既惊又喜，但又颇为顾虑地说道：“我怕担负不了这么重的责任！”

　　蒋介石上前握住孔祥熙的手，说道：“你我是家人，我和美龄都一致认为，你这个大姐夫就是萧何。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后方之事，就委托于你了。我要专心于军事。”

　　孔祥熙欣然受之。

　　说完这事后，蒋又说道：“我决定对日方所提条件暂不正式答复，由你将日所提条件密传英、美、法、苏等国并征求意见。同时，还应将德国在调停中的建议告知苏联，以此向斯大林暗示，苏联如不大力支持中国，中国就有可能被迫议和、加入反共阵营。”

　　最后，蒋介石又说道：“你一定要记住：和，必亡国；战，未必亡。在战与和之间，我们要充分施展外交手段，以获取最大支持，以赢取最终胜利。”

　　就在此年最后一天，蒋介石辞去行政院长一职，由财政部长孔祥熙兼任行政院长，蒋专心于军事。

　　陶德曼求见蒋介石被拒。

　　见不到蒋介石，也得不到中国政府的任何答复，日本人变得焦虑、困惑、愤懑。

　　一九三八年新年终于到来了，日本人原本应该很高兴的，应该杀猪宰羊地庆祝的，因为每次征战中国都能得到巨大的回报。但这次不一样，日军除了双手沾满鲜血外，他们得到的是一片废墟和饥馑的灾黎。日本国民也没有从前线亲人那里得到好消息，而是寄回不知是谁的满是煤油味的骨灰。

　　新年一过，陶德曼就天天问行政院副院长张群有无对日本的答复，张群回答一律是：“正在研究中。”

　　一月十日晚，狄克逊根据广田弘毅的要求，电告陶德曼，要求中国政府立即答复，否则日军将采取进一步军事行动。

　　一月十一日，裕仁天皇主持召开御前会议。

　　虽然新年刚过，但是上至天皇，下至与会官员，众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之色，脸上似乎也少了油光滑亮，嘴唇上更是干巴巴的，没了油星。

　　陆相杉山元十分不满地说道：“帝国军人取得如此大战绩，可笑的是，外务省却连一丁点成绩都没有，外务省官员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外相广田弘毅站起来说道：“是的，帝国广大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但有些人却愚蠢地在南京城给帝国脸上抹黑！”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杀戮战俘无辜平民，是国际法所不允许的，作为首相的近卫文麿立即站起身，撇开与此事关系，对天皇说道：“虽为首相，我这样的人完全像时装模特儿，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却被牵着鼻子走，这实在叫人为难，真对不起。”

　　裕仁自然是听说南京之事，日本报纸也天天登载“杀人比赛”赛况，但是，裕仁装着像瞎子、聋子、傻子一般，也不愿在此公共场合提出不光彩之事，就假仁假义地说道：“朕一向主张和平，以和平解决中日争端。可有办法促使中日走向和平？”

　　杉山元站起来说道：“办法还是有的——”杉山元故意停顿一下，见众人都惊奇地看着他，他便更加得意地说道：“战争是解决分歧的最好办法。再给我数个月的时间，击败中国所有军队，占领中国每一寸领土，那时候，和平就来了。”

　　天皇转头转向外相广田弘毅，一副咨询的样子，却没有说话。

　　广田弘毅说道：“如蒋政府此刻重新考虑而幡然醒悟，诚意求和，则依据帝国所开日华和谈条件进行谈判；如蒋政府不来求和，则今后帝国不以此政府为解决事变的对手，将扶助中国新兴政权的成立，与其协商调整两国邦交，并协助新生的中国建设。”说到这，广田弘毅停下，不再说话，等着天皇圣断。

　　裕仁天皇终究觉得有些遗憾，他是读过中国历史的，即使不能迫使敌国投降，至少也得像宋徽宗、宋钦宗一样将敌国元首擒拿，押送到帝国，才显得帝国神威。想到这，裕仁天皇拿起桌上眼镜，像要戴上，又将之放下。

　　与会官员立即明白天皇圣意——此方案可行，但不完美。

　　广田弘毅自然明白了天皇的圣意，于是继续说道：“对于顽固不化的蒋政府，帝国采取的政策是设法使其崩溃或使它归并于新兴中央政府。”

　　裕仁天皇拿起眼镜，戴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会议室。

　　等天皇走了之后，杉山元哈哈大笑，说道：“我就说了嘛，还得打下去！”

　　两天之后，日本内阁会议作出决定：“十五日这天中国方面如果没有确实的答复，即不再期待与国民政府谈判，发表声明采取处理事态的第二项办法。”

　　张群将日方最后通牒拿给蒋介石时，蒋只瞥了一眼，沉思一会儿，说道：“答复日方——”一听这句话，张群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不料却听蒋说道：“经过适当的考虑后，我们觉得，改变了条件，范围太广泛了。因此，中国政府希望知道这些新出的条件的性质和内容，以便仔细研究，再作确切的决定。”

　　张群脸上喜色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句：“这——”

　　蒋介石挥了一下手，说道：“就这样答复日方。”

　　十四日，日本内阁会议正在进行中，下午十六时半，狄克逊向广田弘毅面交了中国政府的复文。与会人员一听中方答复，就如夏日荷池里突然闯进一只野鸭子，蛤蟆瞬间聒噪起来。

　　陆相杉山元首先跳了出来，狂妄地叫嚣道：“打，打到他们跪地求饶为止！”

　　外相广田弘毅脸上也显出狰狞之色，说道：“再不能理睬这种拖延政策，应采取下一措施，按预定发表声明，不以蒋政府为对手。”

　　首相近卫文麿怀揣着内阁会议决议匆匆来见天皇，天皇看了决议，问道：“如此说来，战争要继续进行下去？”

　　近卫文麿答道：“由于中国好战之心，帝国不得不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

　　天皇同意就此事提交大本营会议讨论。

　　在召开大本营会议之时，作为参谋总长的载仁亲王依然是像睡着了一般，什么话都不说。参谋次长多田骏说道：“如果通过此项决议，就意味着战争需要进一步扩大。如果是这样，我们的下一步作战目标又是什么呢？打到武汉？打到重庆？还是？”

　　原本内阁成员参加大本营会议是不能发言的，只有旁听权，近卫文麿自然也不需要回答这些问题，他沉默着，只等大本营作出决定。

　　天皇眉头皱了一下，随之，他取出雪白的手绢擦拭了一下额头。

　　与会人员都注意到天皇陛下这一动作表示他有些焦虑。

　　会议的结果是：否决内阁决议。

　　近卫文麿携带着大本营的决议匆匆返回到内阁会议现场，与会人员正不耐烦等着。近卫文麿是贵族，他总是穿着燕尾服，即使是十分紧张，他也注重仪容仪表，他走到首相位置，拿出大本营决议，宣布道：“大本营否决内阁决议！”

　　此话一出，内阁迅即炸开了锅，但是，谁都不敢骂，因为这是天皇圣断。

　　杉山元站了起来，拔出身上佩戴的军刀，横在胸前，对众人说道：“如果圣战不能进行下去，我宁愿破腹自杀！”

　　在内阁的强烈要求之下，天皇同意举行大本营、内阁联席会议。

　　十五日上午，日本召开了大本营与内阁的联席会议。

　　此时大本营内两大主官——陆军参谋本部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和海军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二人都不愿将日本拖入长期战争之中。载仁亲王更是史无前例地微闭着眼睛，以似睡非睡的语调说道：“在全国既未下定决心，又无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进入前途暗淡的长期战争，那将是极其严重而困难的。”

　　近卫文麿不好反驳亲王，只好站立起来，先是对天皇一鞠躬，然后以无比悲痛的语气说道：“和不能，战亦不能，此为内阁最大困境。基于内阁已无法处理此危局，我提请解散内阁。”

　　此话一出，全场迅即肃静，等待天皇圣断。

　　裕仁看了两位亲王一眼，两位亲王都微闭着眼，装着没听见的样子。天皇无奈，只好说道：“朕是倡导和平的，但中国却拒绝和平，只好另寻途径。”

　　很显然，天皇所谓的“另寻途径”，即是继续战争。

　　随后，外相广田弘毅急召见德驻日大使狄克逊，对过去的调停表示感谢，并通告今后停止交涉。

　　狄克逊就一个感觉：和平已亡。

　　当天，国民政府军事军委会取消副委员长、常务委员制，任命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程潜、陈绍宽、李济深为委员，同时增设政治部。由此，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成为国民政府最高元首，拥有了乾纲独断之权力。

　　一月十六日，日本近卫文麿首相声明：

　　在攻陷南京后，帝国政府为了仍然给中国国民政府以最后重新考虑的机会，一直等到现在。然而，国民政府不了解帝国的真意，竟然策动抗战，内则不察人民涂炭之苦，外则不顾整个东亚和平。因此，帝国政府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而期望真能与帝国合作的中国新政权的建立与发展，并将与此新政权调整两国邦交，协助建设复兴的新中国。帝国政府尊重中国领土与主权以及各国在中国的权益的方针，当然毫无变更。现在，帝国对东亚和平的责任日益加重。政府期望国民为了完成这一重大任务而更加发奋。

　　十八日，日本召回了日本驻华大使川樾茂。担任驻华大使一年多的川樾茂离华前还是忍不住对《大公报》张季鸾主编留下了一句话：“今日欲救日本，即不能救中国。”张季鸾办报，一向主张不党、不卖、不私、不盲，他立即将此话原原本本秘密转告蒋介石。

　　十九日，中国政府针对日本政府的声明发表声明：

　　中国政府于任何情形之下，必竭全力以维持中国领土主权与行政之完整，任何恢复和平办法，如不以此原则为基础，绝非中国所能忍受。同时在日军占领区内，如有任何非法组织潜窃政权者，不论对内对外，当然绝对无效。

　　一天之后，中国驻日大使许世英及旅日华侨数百人乘船离日返国，中日两国断绝了外交关系。

　　对此，汪精卫只说了一句话：“蒋骑着破旧的独轮车，向山坡冲下去，他的身后拉着的是亿兆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