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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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植汉奸
《三城计》
5872字

  日军占领平津之后,北平特务机关长喜多诚一就拟订了伪组织组成人员的标准:一、元首须以曾任总统、总理的一流人物任之;二、政府首长须以曾任总理、总长的一流人物任之。选拔标准是:素无抗日言行,又非二十九军出身者;有相当资望而又反抗国共者。

  此时,段祺瑞已经病逝,孙传芳也被仇家杀了,北洋名流仅有徐世昌、靳云鹏、吴佩孚、江朝宗、曹汝霖等人。

  徐世昌虽说是民清两朝元老,曾任民国大总统,是四人中地位最高的,但是他已经八十多岁了,牙都没了,说话漏风。

  靳云鹏是段祺瑞手下四大金刚之一,曾担任过北洋政府国务总理。

  北洋政府倒台之后,靳云鹏也学老头子段祺瑞吃斋念佛,但还是贪心不足,与日本人合伙做生意,与日人关系颇为呦西。喜多诚一请靳云鹏出山组织华北伪政权,维持华北局面。靳云鹏与徐世昌密议“议和方案”,以承认“满洲国”为条件,换取日军撤出华北,恢复“七七事变”前的局面。喜多诚一原以为靳斜眼就是一介武夫,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政治点子,日方就以他下台较早,手中无实力,而作罢。

  吴佩孚虽然是曹锟一手下,也未在北洋政府中担任何要职,但却是北洋风云人物,是直系的真正掌舵者。

  吴佩孚是第一位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人物的中国人,是最有民族气节的,在北洋时期,他既拒绝与日本人合作,也拒绝与苏俄人合作,因此即败于与日本人合作的奉系,也败于与苏俄人合作的国民党。在与北伐军作战失败后,便流落四川有东山再起之意时,日本特务头子荒木代表日本愿奉送他步枪十万支、机枪两千挺、大炮五百门,子弹若干,此外并助款百万,但吴佩孚拒而不受,毅然决然放弃了东山再起机会。

  日本人打的如意算盘是:让社会声望极高,且一贯与蒋不和、敌视日本的北洋强人吴佩孚出山,是推行所谓中日“和平运动”最有说服力的招牌。

  然而吴佩孚自称明春秋大义,且坚持“三不”:一不出洋;二不入租界;三不托庇于洋人。

  日本人怕上门劝说折了面子,就让江朝宗前去劝说。

  江朝宗自诩有“三定京师”之功:一定为一九一二年,袁世凯制造十三镇兵变,江朝宗时任步军统领负责治安;二定为一九一七年,张勋复辟,段祺瑞率兵进京讨逆,江朝宗仍任步军统领负责治安;三定为此年,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江朝宗出面组织治安维持会,担任维持会会长兼北京市长。

  江朝宗上门劝降吴佩孚,开口就说道:“二十九军不战而走,北平沦陷,民众流离失所,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现如今华北沦陷,华北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玉帅岂可不闻不问不管?”

  吴佩孚说道:“早在两年前,日本人就推动华北自治,怂恿另建政府。若另组政府,实国家不幸中之尤不幸。自治者,实自乱也。自治者,人治也,治其所治,非吾人所谓治也。今日寇以武力入侵我国土,杀戮我人民,组建傀儡政府。平民百姓尚知‘汉奸走狗’,你乃有识之士,这把年龄,不知羞耻,还当日本人走狗,卖国求荣,真是白发苍髯,老而不死。”

  江朝宗被骂走,回去便向日本主子汇报说道:“吴佩孚腐而不化,不可理喻,不可劝说。”

  日本人就只好盯上曹汝霖。

  曹汝霖名气稍逊,在北洋政府也没担任什么要职,但是五四运动时,他的住宅被学生一把火烧了,倒留下了亲日的“美名”。

  在二十年代,由曹汝霖发起,共有二十多人出资,在北平阜城门内白塔寺沟沿建了一所医院,取名中央医院。医院落成并买进所需医疗器材后,尚余二十万元,存在由曹汝霖代管的新亨银行。中央医院属于慈善性质,用这二十万元支撑医院的开支,穷人来看病,一概不收医疗费。曹汝霖一直担任中央医院的院长、名誉院长等职,经费方面都由他筹措,冬季用煤也由他任董事长的井陉正丰煤矿公司供给。

  日军就以霸占医院逼迫曹汝霖出任伪政府要职,曹汝霖就亲自去找日本人,对其说道:“这家医院属于慈善性质,原本就入不敷出。你们既然宣传你们是友善的,那就不应该霸占这样的慈善机构。”日本人就趁机说道:“不没收医院也行,只要你在政府担任要职。”曹汝霖笑道:“我名声已坏,早已经是千夫所指,你们让我在新政府担任要职,不是自我抹黑,自找麻烦吗?”见日人坚持要拉他下水,曹汝霖就委婉推托道:“既然你们看得起曹某,愿以在野之身,襄助新政权的成立。”说完,曹即急匆匆走了。

  喜多诚一很是生气,问江朝宗:“是我没说清楚?还是我不给工资?”

  江朝宗赶紧答道:“这些人脑子不开化,怕被骂‘汉奸’,太君多多体谅。”

  喜多诚一更加生气,问道:“大日本帝国的官不肯当,当初你们汉人为什么肯当大清的官?”

  江朝宗解释道:“一开始也被骂‘满清走狗’,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后来还不是争着抢着要当‘满清走狗’!为了当‘满清走狗’,还得通过科举考试或捐银子呢。太君莫生气,给他们多一点时间,等他们思想转过来后,咱们也将选拔门槛拔高一些,让他们挤破头来争当这个‘汉奸’、‘走狗’!”

  话虽然是好话,但是听起来却是很别扭,喜多诚一挠着头皮在想,到底是走狗好听一些呢,还是汉奸好听一些。

  不久,王克敏来北平,主动上门求当“汉奸”。

  王克敏,广东人士,家境败落,举人。举人原本是不能进仕的,在一位姓潘的友人的帮助下,花钱捐了一个候补道。后又经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和山东巡抚杨士骧的疏通,王克敏才被派往直隶担任视察使。同年,王克敏被清政府派到日本,担任驻日公使馆参赞。大清灭亡后,王克敏曾在段祺瑞执政期间出任中国银行总裁,三度出任北洋政府财政部长。

  此时,喜多诚一就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位清瘦的老者,问道:“你的,是真想当‘汉奸’,还是假的想当‘汉奸’?是真想当‘走狗’,还是假的想当‘走狗’?”

  王克敏好歹也是大清国堂堂举人,听了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很是吃惊,一时竟然不知怎么回答日本人。

  江朝宗在旁替王克敏说好话,对喜多说道:“王先生是举人,捐钱当上了大清国‘走狗’,他是真心要当‘汉奸’的。王先生是聚敛钱财的能手,被人称为‘钱鬼子’,与皇军颇有缘分,一定是真心真意想当皇军的‘走狗’。”说到这,江朝宗转头朝王克敏眨眨眼。

  王克敏会意,露出笑脸说道:“我是真心实意要当‘汉奸’,要当‘走狗’的!”

  喜多诚一一看王克敏的笑容,颇有柴犬的神韵,就伸出手掌心。王克敏立即会意,上前弓着腰,亲了喜多诚一手掌心一口,没尾巴,只好屁股扭了扭,略表欣喜。

  喜多诚一满意地发出了一声“呦西”。

  实在找不出像样“汉奸”情况下,日本人就让王克敏组织伪政府,但只是把王克敏作为新政权的实际责任者,而不能当作号召国民党军政人员惠然归附到新政权旗帜下的“领袖人物”。

  早在十一月中下旬,在关东军的策划下,蒙古、察南、晋北三政权合并,成立蒙疆联合委员会,德王任政务院长。

  在这成就鼓舞之下,参谋本部总长载仁亲王向天皇传报喜讯,采用华北派遣军参谋们的说法,对天皇说道:“华北各地方维持会到时候就会像母亲足月分娩一样,产生出一个未来的华北政府来。”天皇脸带喜色问道:“这些政府是怎样性质的政府?”载仁亲王舔着老脸说道:“自然是大日本帝国的藩属国。”

  在南京失陷第二天,即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北平同仁堂宣布成立,以五色旗为国旗,以卿云歌为国歌,同时组建华北治安军。王克敏、王揖唐、齐燮元、董康、汤尔和、高凌蔚、朱深等在该政府担任要职。

  日本人原本认为,攻下首都南京之后,中国就算亡国了。不料,蒋介石竟然宣布移都重庆。

  日军占领南京次日,日本内阁、大本营举行联席会议。与会人员先是向天皇集体下跪表示贺喜。天皇内心虽然欣喜无比,但是就像是妖精抢了唐僧却怕孙悟空上门要人一样,天皇脸上还是浮着一层阴云。待众人贺喜毕,天皇正色说道:“既已攻下敌国首都,何日才能见敌国降书?”

  首相近卫文麿站起来说道:“原本一国首都被攻陷,该国即宣布亡国。可是,可是,国民政府竟然‘不要脸’地在帝国将士攻打南京前,宣布迁都重庆。”

  裕仁天皇嘴里咕嘟了一声:“重庆!”

  陆相杉山元站起来,蛮横地说道:“虽然重庆离南京有一千多里,打过去就是了!”

  杉山元的话立即激起大家热情,有些人就失态了,手舞足蹈起来,颇像在歌舞伎町喝高了的模样。

  不知谁大声说道:“我们打到重庆,万一国民政府又宣布移都呢?我们总不能像捉迷藏一样,任其移来移去吧!”

  众人脸上立即浮起憎恨之色,天皇脸上也显出怒色。

  外相广田弘毅站起说道:“外务省一定会向国民政府提出严正抗议,决不容许他们如此耍赖,决不允许他们移来移去!”

  就这个问题,足足讨论了四天,毫无解决办法,因为国际法并没有规定一国不可移都。最后,联席会议达成共识,逼迫国民党接受和谈条件:

  一、中国应放弃容共和抗日、满政策,对日、满两国的防共政策给予协助。

  二、在必要地区设置非武装地带,并在该地区内各个地方设置特殊机构。

  三、在日、满、华三国间,签订密切的经济协定。

  四、中国应向帝国作必要的赔款。

  除以上正式复文外,还带有“口头说明”,并附极密细目。

  收到日方和谈条件后,狄克逊当即对广田弘毅说道:“这些条件远远超过了十一月二日提出的条件。恕我直言,中国政府是难以接受的。”

  广田弘毅微笑着说道:“阁下只负责传递,不需提出反条件。”

  德国政府收到和谈新条件后,也考虑到由于中国民众的抗日情绪,中国政府不会接受这么苛刻的条件。

  为了尽可能使调停不失败,德国在十二月二十三日电告陶德曼和谈条件内容的同时,让他和顾问团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要求中国认真考虑日本的条件,并尽快作出答复;还要陶德曼着重地警告中国政府不要向俄国做任何进一步的亲善,“如果中国政府这样做,我们就要重新考虑与中国的关系。”

  另一方面,也电令狄克逊警告日本政府:继续进行战争会使中国共产化,这种结果是与《反共产国际协定》的精神相悖的,“现在德国和日本以反对共产国际为目标的共同利益,要求必须在中国尽快地恢复秩序,即使这要以降低日本的和平条件为代价。”

  当华北建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消息传到武汉,汪精卫仿佛看到了一条发财致富的康庄大道,他即去找蒋介石,对蒋说道:“如今沪宁、华北已失,加上东北,中国已失半壁江山。若日军再占华中、华南,则富庶之地尽归日人之手,抗战如何维持?今王克敏等在北平建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以此为契机,不如以第三者出而组织,以为掩护。”

  蒋介石看着汪,问道:“第三者?”

  汪精卫低声、神秘地说道:“即由我出面在国民政府之外别树一帜,建立组织,与日本议和。”

  蒋严加拒绝道:“此乃党内分裂,绝无可能!”

  汪精卫更进一步,更加神秘说道:“表面决裂,暗中珠联璧合!”

  在军事会议上,与会将领对抗战前途颇为绝望,蒋百里站起来说道:“前期抗战,虽然我国军事上失败了,可是战略上并没有失败。经过前期抗战,我军不仅大量地杀敌,挫敌锐气,而且我军已经成功地在平汉沿线,组织第二道防线。只要在武汉地区再打一次大的消耗战,就势必能阻敌于第二棱线——巫山、雪峰山之线。之前我就说过,不怕日军侵吞,就怕日军蚕食。中国如此之大,区区倭国是鲸吞不了的,就怕日军一步步蚕食。之前我对日军蚕食是无应对之策的,但是,八路军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此话一出,会场顿时哗然。

  就连蒋介石也都兴奋地问道:“八路军有何妙策?”

  蒋百里指着地图说道:“八路军以山为屏障,与日军周旋,此即为最好之思路。诸位请看,中国地理第二棱线之太行山,连接晋察冀豫,是华北屋脊,只要国军牢牢掌握住太行山,既能立足于山西、又能前出华北平原,同时兼顾察哈尔、豫北,正是进可攻退可守。同样,巫山、雪峰山乃华中与西南分割之地棱线,屏障此线,国军亦是进可攻退可守。我断定,只要有对付日军蚕食的办法,日军终究攻不破第二棱线。

  蒋介石又追问道:“如何对付日军的步步蚕食?”

  蒋百里又是转向北方,指挥棍重重指在地图上,说道:“采用八路军之策,打入敌后战场,蚕食日军占领区,以蚕食反蚕食,此为上上之策!”

  受此启发,白崇禧站起来说道:“我建议,国军第一战区、第二战区不退过黄河,依仗大青山、吕梁山、太行山、太岳山、中条山、王屋山,坚持晋绥冀豫鲁敌后战场,与敌周旋下去。”

  汪精卫质问道:“共军习惯打游击,吃得了苦,国军能行吗?”

  就此问题,蒋介石转向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问道:“百川兄,你说说看。”

  阎锡山说道:“八路军以游击战术对日作战确有其所长,国军虽然不能全学,但也可取其精华。”

  蒋介石听了较为满意,鼓励道:“有何精华,说来听听。”

  阎锡山站起来,大声说道:“八路军游击战术有十六字口诀——”

  还未等阎锡山开口说,一人就打断道:“不就是‘敌来我跑’嘛,这算什么狗屁精华,国军哪支部队不会?”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就连汪精卫这等比较注重仪态之人也忍不住低头暗笑了两声。

  阎锡山原本微笑着的脸就尴尬地僵在半空中,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想要坐下来时,却听到蒋介石说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百川兄,你继续说下去。”阎锡山就轻咳一声,俨容说道:“这十六字口诀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如果我国军不是聚集一地,而是分散各地,就可以占据县、乡,与敌形成犬牙交错之势,日军如来围剿,我则可以采取这十六字口诀,避其锋芒,依仗山地与敌作战,或暂时躲在山上,等敌走了,再行下山。

  又有人嗤笑道:“倘敌不走呢?”

  阎锡山答道:“就是将华北日军全部部署在山西各市县,也难以完全控制乡村,国军还是有生存空间的。再者,这十六字口诀中也有对驻敌的办法,那即是‘敌驻我扰’。总之,对付日寇,还是有很多办法可用的。”

  蒋介石听了十分满意,他站起来说道:“百里、百川两位同志的办法,即是持久抗战之战略。中国持久抗战,其最后决胜之中心,不但不在南京,抑且不在各大都市,而实寄于全国之乡村与广大强固之民心;我全国同胞诚能晓然于敌人鲸吞无可幸免,父告其子,兄勉其弟,人人敌忾,步步设防,则四千万方里国土以内到处皆可造成有形无形之坚强壁垒,以制敌之死命。故我全军将士,在今日形势之下,不能徒顾虑一时之胜负,而当彻底认识抗战到底之意义与坚决抱定最后胜利之信心。

  经过这次军事会议之后,蒋介石抗战必胜之心大增。

  十二月二十三日,日军矶谷廉介第十师团兵分两路,从齐河与济阳以东渡过黄河,包抄济南。翌日,山东省主席韩复榘撤出济南。所部奉韩之命,放火焚烧省政府各机关、高等法院、火车站等,实行“焦土抗战”。二十七日,济南失陷。

  华北日军由此侵入黄河以南。

  十二月二十八日,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将日本二十二日所提条件交孔祥熙。

  在进行了十二天的大屠杀和清理工作之后,日军终于允许外国使馆人员及记者返回南京。二十八日,松井石根对外发布宣告:“日本将予中国以改变态度之机会;但必要时,日军将攻取汉口、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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