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军一步步逼近南京城,但是陶德曼始终没有传来和谈消息。
蒋介石等得焦躁无比,只好令低级别的外交人员去见陶德曼,询问与日联络情况。咨询结果是,没有结果。
蒋介石意识到,日军对南京是志在必得了!
蒋介石叫来宪兵司令兼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命他处理掉一批重犯、要犯,特别指出:“像黄濬父子这样的汉奸,只有公开枪决,方才能以儆效尤。还有,那个日本女间谍也不必留了,秘密处决!”
从蒋介石的这道命令中,谷正伦知道南京是守不住了,他急匆匆地回到宪兵司令部,立即下达了处理重犯、要犯的命令,特别强调了对黄濬父子、南造云子的处置。
宪兵队来到监狱后,将写着“大汉奸黄濬”、“大汉奸黄晟”的亡命牌拿进牢房。父子俩一见此牌子,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冤枉啊!”
宪兵队长踢了父子俩一脚,骂道:“喊什么冤,要喊到阎王爷面前喊去。”
这个黄濬是个大学问家,他经常为梅兰芳参谋戏和办理文案,《霸王别姬》就是他把那段历史讲透了,梅兰芳虞姬一角才演绎得出神入化。在这生死关头,他什么斯文都不要了,抱着宪兵队长的腿跪求道:“饶我父子一命,我全部家当都归你!”
宪兵队长顺势将死亡牌从他后颈衣领内上插入,刺得他脊背生痛。黄濬又是连连叩头,求道:“我要见汪先生!我要见汪先生!”
宪兵队长十分不耐烦,就抓住黄濬头发,提起他的头,说道:“你什么人都不能见,只能去见阎王爷!”
就这样,黄氏父子被拉出去游街,然后被枪决。
另一组人提着一根麻绳来到南造云子的牢房,见牢房外也没有一个看守的狱卒,牢门紧闭着,就叫来典狱长,命其打开牢房,一看,见墙角一堆稻草,稻草上一张破旧被子,一个身子蜷曲在被子内。狱卒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看,发现被子内是一个稻草人。
“南造云子不见了!”谷正伦向蒋汇报道。
蒋皱了一下眉头,挥手让谷正伦退下。谷正伦退下时,问道:“委座什么时候离开?我好做防卫准备!”蒋介石答道:“现在还没有决定,我到时通知你。”见他欲言又止,蒋就问道:“你还有何事?”谷正伦拿出一份报告递给蒋,说道:“这是医院开的证明,委座,我是真有病。”
蒋介石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签了字,递给谷正伦,像是关心地说道:“有病,赶紧去治吧!”
谷正伦似乎听到了弦外之音,忙说道:“卑职定与南京城共存亡!”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一处处长徐恩曾正在做撤离南京前的最后准备工作,安排手下潜伏下来。徐恩曾找了许多人谈话,被约谈者都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唯有一人却表现得十分果决。
他叫李士群,一个让徐恩曾不怎么敢相信之人。
李士群,浙江遂昌人。因其父早逝生活艰难,其母望子成龙仍送他读私塾识字。后来只身来到上海,靠聪颖和刻苦先后进入美术专科学校、上海大学读书。
上海大学是国共两党群英荟萃的地方。孙中山担任名誉董事,董事中几乎囊括了国民党当时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汪精卫、蔡元培、章太炎、张静江、邵力子等。上海大学总务长是邓中夏、教务长兼最重要的社会学系主任是瞿秋白。在上海大学担任过教师或经常来讲演的有李大钊、蔡和森、张太雷、李汉俊、恽代英、沈雁冰、任弼时、萧楚女、高语罕、吴玉章、郭沫若等共产党人。在上海大学读过书的共产党员有王稼祥、博古、杨尚昆、李硕勋、刘华、丁玲、杨之华、李伯钊、匡亚明、柯伯年、阳翰笙、饶漱石、陈伯达、赵容等,以及国民党中较为出名的张治中、邱清泉等。
其中的赵容,就是后来的康生。
上海大学的条件是非常简陋的,上课在石库门弄堂里,教室与学生宿舍也在时应里附近的几条石库门弄堂。但是,革命气氛却非常浓郁,大家都抱着为国而学的态度,因此学生们学习都非常刻苦。
其中,最好的教员是瞿秋白。他几乎每天下午课后都来学生群里。于是,小亭子间顿时热闹起来了。他去过苏联,谈话面很宽。他讲希腊罗马,讲文艺复兴,也讲唐宋元明。别的老师更多是谈革命,他却很少空谈革命,这令很多学生不解,他的解释是:“革命就是为了让生活更加美好,而要让生活更加美好,首先就要热爱生活。”
在这里,人人都追求革命,人人也在追求另一样美好的东西——爱情。
就在这里,学生们发现一个名叫杨之华的女生,疯狂地爱上她的老师瞿秋白。
李士群贫苦,话也不多。这位有些孤僻的男生却让众人眼前一亮,一位眉清目秀、粉妆玉琢的富家小姐经常来学校找他。
与她绝色天资相称的是她的名字,叶吉卿。
叶吉卿是上海复旦大学与上海法政学院的双料校花,可她却偏偏爱上她的穷老乡,时不时来周济他。
没有人看得起李士群,只有叶吉卿将李士群捧上了天。正是因为李士群,叶吉卿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毅然决然地加入了为贫苦人民而奋斗的共产党,并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嫁给了李士群。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为你献身!”
“你是我生命中最璀璨的明珠,如果有一天黯淡了,我将不可避免地堕入地狱!”
这是二人洞房花烛夜的誓言,比石库门的墙壁还冰冷,还坚硬。
一九二七年,李士群领命赴苏联接受特工训练,分别在莫斯科东方大学、列宁学校、伯力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海参崴苏联特种警察学校亚洲情报学校,接受特工训练。苏联情报高层极为赏识他,一般情报人员基本定点培训,至多进过两个培训点,而李士群是按照超级特工的路径来培养的。
也正是这一年春,蒋介石骇人听闻地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共产党人及国民党左派遭到大肆屠杀。
次年,李士群学成受命回国,编入中共特科第一科。第一科是整个特科的中枢,要害中的要害,是对其他科实施领导和调度的核心机关。李士群在结束了世界上顶尖的职业特工培训后,一进入工作环境便是直面你死我活的残酷。他的对外身份是蜀闻通讯社记者,而直接领导人是周恩来和顾顺章。
同年,李士群被公共租界巡捕房逮捕。
叶吉卿托关系在巡捕房见到了自己的丈夫,李士群用口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当巡探上前阻止时,只见到一个字“卿”,李士群对探子说道:“我是写我夫人的名字,‘云卿’。”探子半信半疑,但还是中断了二人谈话。李士群对妻子最后说道:“记得,云卿!”
叶吉卿就这样被赶出了巡捕房。
叶吉卿一路走,一路都在想着丈夫的话,是何意呢?走着走着,叶吉卿终于顿悟:“难不成是季云卿?”
青帮创立于雍正年间,是漕运水手中的一种行会性秘密结社。创始人有三位,分别是翁宕、钱坚、潘清,此三人被称为青帮的后三祖。此后他们分别收徒,立下三堂六部二十四辈: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理、大、通、悟、觉,以及十大帮规。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到了民国时期,青帮已成为上海第一大帮。
此时,青帮中辈分最高的当属“大”字辈。
季云卿,无锡县石塘湾人。早年学做银匠,后开设茶馆、戏院,因蚀本转让给他人。此后即去上海拜青帮大字辈头目曹劝珊为“老头子”,成为青帮“通”字辈大佬,比杜月笙还高一辈分。
季云卿在沪、锡等地开香堂,广收门徒,一大批政客、党棍、劣绅、兵痞、流氓及三教九流等投其门下。
叶吉卿自闯季公馆,见到一人留着浓密胡子坐在厅堂太师椅上。
“你就是季云卿?”叶吉卿开口便问道。
此人正是季云卿,坏事做尽,见对方如此直呼其名,大吃一惊,不由一下从太师椅站起,问道:“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我要你救一个人!”
“救谁?”
“李士群。”
“李士群是谁?”
“你要救的人!”
季云卿半眯着眼睛看眼前女人,内心里突然闪出一个来,蒋夫人!只有蒋夫人有如此口气,可她也不是蒋夫人啊!
“我凭什么要救他?”季云卿试探着问道。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叶吉卿答道。
季云卿从来没遇到如此情况,不由好奇起来,问道:“救人有什么好处?”
“一报还一报。”叶吉卿答道。
季云卿看着她婀娜的身子,脑子里立即想起“一抱”来。
“被谁抓了?”
“公共租界巡捕房。”
“因何事被抓?”
“不能告诉你。”
“不会是共党分子吧?”季云卿反守为攻地问道。
叶吉卿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共党分子吗?”
季云卿趁机打量着她的身材,只看得喉结蠕动,为了将对方抱入怀中,他就叹息道:“被巡捕房抓去就难办了,洋人可不好讲话。”
见对方刁难自己,叶吉卿说道:“我说了,你若救了,一报还一报;你若不救,还是一报还一报。”说毕,叶吉卿转身就走。
“慢着!”
叶吉卿停住身,却没有转过身,她知道这个老头正在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她绝不能有丝毫动摇,只有矜持才能让他知难而退。
季云卿看到,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娇美无比,尤其是她嫩白如玉的脖子。然而,她又是如此的气质高雅,在她面前,自己老朽不堪,就如癞蛤蟆跳到茶几上,看着玉蟾蜍,想跳上去一般。果真,季云卿被她的气质征服了,心中邪念顿去,但不做亏本买卖的个性还是让他说道:“救人可以,我有一条件,救他出来后,他得给我叩头,拜我为师!”
以前都是别人求着拜他为师的,这一回,季云卿求别人拜他为师,这传出去得丢死人。可是,一个收徒的神话故事就在上海滩发生过——
当初蒋志清做股票生意亏得走投无路之时,就上门拜青帮大佬黄金荣为师。黄金荣是一分拜师礼金没收,还倒给徒儿一些安家费。令谁都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个蒋志清摇身一变,竟然成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每次喝酒,几杯酒下肚,黄金荣就讲这个收徒故事,说得是眼泪鼻水齐流,别人还必须得在旁陪着抹眼泪——即使不给黄面子,也得给领袖面子。
季云卿也想试试自己是不是也能碰上这狗屎运。
叶吉卿哪里能猜得中季云卿的心思,就答道:“救出来再说。”
季云卿当即就到巡捕房,对探长说李士群是他门徒,一杯茶的工夫,人就被放出来了。一出巡捕房,李士群抱拳说了一声谢谢就要走,季云卿却一把将他拉住了,说道:“救你出来,就一声‘谢谢’?”
李士群笑道:“季老板,你要怎么着?”
季云卿说道:“跟我走。”
季云卿坐上车后,见李士群没有跟来,就对车窗外说道:“你的胆量,还不如那位小姐!”
听了这句话,李士群就坐上了车。不料,车直直开到帮会会馆。季云卿在前走着,李士群在后跟着。只见门外放着一盆火,季云卿绕过火盆,转身对身后李士群说道:“过来,过火盆,去去晦气。”
跨过火盆,走进会堂,只见堂中已经聚满了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一见老头子来了,全部站立着。
此时,拜师礼仪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季云卿上座,只等李士群下拜。
李士群还是不知怎么回事,傻傻在那站着。季云卿只好对他耳语道:“我救你的条件就是,你得拜我为师!”
李士群见是夫人许诺的,自然毫无异议,一口就应承了。按照拜师礼仪,门徒应该献上拜师帖、拜师礼金,可李士群什么都没有。
季云卿为了再创一个收徒神话,不仅不要这些,反而准备了一托盘的大洋,等李士群叩完头后,就将礼金献上。
不仅如此,还在会堂设拜师宴。
到了深夜,叶吉卿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见丈夫满身酒气,摇摇晃晃进来,给他喝了一碗茶之后,才问道:“你这是咋了?到哪喝的酒?”
李士群答道:“还能到哪,吃拜师宴,人人上来敬酒,我还好,老头子早喝倒了。”
叶吉卿听了大惊,问道:“你真拜季云卿为师?”
李士群也好奇,问道:“不是你答应人家的吗?”
叶吉卿答道:“我说救出来再说,你怎么就答应了?”
李士群一拍桌子,骂道:“这老流氓,竟让他给骗了!”
叶吉卿见丈夫带回一个包囊,还以为是监狱里铺盖,打开一看,竟然是用红纸包着的一扎扎银圆,不由问道:“哪来的银圆?”
李士群答道:“老头子给的。”
叶吉卿更是惊奇,说道:“只听说拜师要给谢师礼,你倒倒过来——师傅给徒弟礼金。这季云卿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李士群也不解,答道:“管它,至少没白叩头。”
上床睡觉时,叶吉卿问道:“你怎么喝不醉?”
李士群神秘说道:“我在苏联特工训练,其中一个项目就是喝伏特加,过不了这一关,老毛子还不给你毕业。”
叶吉卿故意问道:“是不是还有一关叫‘美人关’?”
李士群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有这一项?是不是老顾、老陈告诉你的?”
叶吉卿假装说道:“是啊,老陈告诉我的,说你——”
李士群怕老婆,赶紧坦白道:“老毛子找了几个女子,穿着极少,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跟老陈都过了,老顾裤裆里动了一下,老毛子一鞭子就甩过去。哎,也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叶吉卿吃醋地问道:“极少,怎么个极少法?”
李士群贴上前,就开始剥妻子身上衣服,嘴里说道:“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极少’!”
叶吉卿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大声地喊着:“流氓,臭流氓,流——,下流!”
一九三一年,顾顺章被捕后投降国民政府,由于其掌握大量共产党的核心机密,致使中共地下党组织遭受巨大的破坏,多名中共地下党员遇害。
一九三二年,李士群也被国民党特务逮捕。
顾顺章来策反李士群,只问了一句话:“你觉得我们的事业能成功吗?”
李士群答道:“不管会不会成功,我要忠于我的党,忠于我的阶级。”
顾顺章没有辩驳,而是说道:“我以前也是像你一样的想法,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李士群鄙夷地问道:“你错在哪了?”
顾顺章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后,恨恨地说道:“到现在我才发觉,我恨我的出身,我恨我的阶级!原来我参加革命,并不是为了解放我的阶级,而是为了摆脱我的阶级。国民党许多军官也一样,他们跟我们同一个阶级,可是他们通过革命改变了自己的阶级,他们的屠刀就转向了自己原来的阶级,他们杀起人民来,比别的人更狠。”
李士群问道:“这就是你投敌的原因?”
顾顺章答道:“不,这是投国民党后,我才发现真实的自己。”
李士群问道:“那你为何投敌?”
顾顺章沉默了许久,才悠悠说道:“你知道米夫和陈绍禹在六届四中全会是如何篡夺党权的吗?我送老张去鄂豫皖苏区路上,一路上都听老张说了些什么吗?他们说的都是如何肃反。这个党没希望了,不等国民党军进攻,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搞死。”
李士群指责道:“你不仅害死了我们很多同志,你还害死了你自己的家人!”
顾顺章又点上烟,猛烈地抽着,红着眼问道:“清洗我家人时,是谁带队?”
李士群想了想,答道:“老赵。”
顾顺章一下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他!”
李士群又说道:“伍豪同志也去了。”
顾顺章听了这个,整个人就像被雷打了一下,全身都哆嗦起来,他颓废地坐下,问道:“他也去了?”
李士群叹道:“是的。你知道他从不抽烟的,那一回他抽了一根烟,整个人都在颤抖。”
顾顺章皱着眉头,苦着脸,久久才恨恨地说道:“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之后,他比魔鬼还凶恶!你永远别走我这条道!”
结束这次谈话之后,顾顺章对徐恩曾说道:“李士群是数一数二的特工人才,留着有用。”
徐恩曾半信半疑地问:“他值得信任吗?”
顾顺章答道:“对于真正的人才,你必须得完全信任他,否则别用。”
这个时候,徐恩曾还是问了同一句话:“我可以信任你吗?”
李士群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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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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