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这是我最后一次坐火车去哈尔滨。
我到学校时,别人已经到校一个多月了,他们分地去实习,也已经纷纷回来了。
我一来,胖子就说要烤牛肉为我接风。于是我们几个人去集市,由我掏钱买了十几斤牛肉。那个时候,一斤牛肉才四元钱。我们将牛肉切成薄片,加上盐、孜然、辣椒粉、菜籽油,放在大盆里腌制。王老大与胖子又下楼抬了一木箱哈尔滨啤酒——二十四瓶。
开始烤时,竹和老猴就上晚自习去了,想留留不住。
一开始烤,要不就是满楼道孜然味,要不就是将窗户打开。窗户一打开,冒烟啊,就像寝室着火了一样。
后来,我们隔三岔五就烤牛肉,每人出十元钱,丁建平他们也来。喝的啤酒也越来越多,由原来的一箱变二箱。有一回我喝多了去上厕所。丁建平也喝多了,回宿舍。我见他在楼梯口,要进水房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结果人就不见了,我以为是他走得快、个子矮的原因。过了一会儿,丁建平又回来了,我问他:“你怎么跑这么快?”他摸着头答道:“哪里是跑得快,我是滚下去的!”他这一摔跤,又摔清醒了,继续喝。
接下来,我们基本没课了——除了陈栋老师的自然保护区管理的课程外,大家都聚在同一间教室开始写论文。
见我都是吃吃喝喝的,不是去外面吃,就是在宿舍烤牛肉,竹就又开始吓唬我:“老赖,你这样吃下去,看你体育怎么过!”
就要毕业了,好像是为了证明林大没有把我们这些学生都教残了似的,或是到了社会概不负责似的,一要进行体育测试,二要进行身体体检。
体育考试开始了,都大四了,再作弊就没意思了,而且还提心吊胆的,于是,我就让师弟刘尊显替考。刘尊显提出的要求是请他吃饭,大抵是去食堂炒两个菜,外加两瓶啤酒。
考试时,一叫到我的名字,刘尊显就上来,大家一看,“靠,真是老赖,这都做得出!”考完四项,刘尊显就给我挣了三百多分——及格只要二百五十分。最后一项长跑,我自己上。考完体育,刘尊显跟在我身后,像是怕我会赖账似的。我就像当初苏老师一样,我背着手走到了宿舍,让刘尊显把丁建平、小布点二人叫来,加上我们寝室六人,我对他们说了一句我在林大四年,最狂傲的一句话:“走,我请大家到外面搓一顿去。”
大家既高兴,又觉得心安理得,因为这叫封口费。
这次我花了八十多元钱,点了好几个菜,每人喝了一扎杯啤酒。
因为这次请客把大姐、艾旭东给漏了,所以,我另请大姐、艾旭东。艾旭东去看电影了,我和大姐先点菜,点完,我就去电影院门口等艾旭东。这次吃饭,把艾旭东给吃破戒了——满族人不能吃狗肉,我也不知道,就点了狗肉,也没说话,结果艾旭东就误食狗肉了。
毕业前,我跟艾旭东去电教室看了最后一次录像。我看着他,有些伤感起来,心想,这辈子再不会有一人能像他这样陪我看了这么多录像了。
毕业论文答辩时,我的论文竟然意外得到优秀,另外一个是宋丽文的。
我的论文到底有多好真不敢说,但我的情商有多高,我真值得说一说。答辩完后,我说了一段别人没有说的话:“这次在武夷山实习时,我得到了吴浩瀚博士、澳大利亚学者的鼎力支持;论文撰写过程中,我又得到陈栋老师的悉心指导。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指导老师陈栋博士。”说完这话,我朝陈栋老师深深鞠了一躬。陈栋老师像吃了蜜似的高兴。
想想看,我的论文如果不能得优秀,陈栋老师得跟评委们拼命。
当天晚上,陈栋老师请我们这些学生喝酒时,还醉醺醺对我说:“你的论文写得真好,该给你找个机会出版!”
跟我们同组的刘杰泉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以后你到社会,光靠张嘴就可以吃饭了。”
离校前最后一项就是体检。四年过去了,我们男生原来瘦得像猴的,毕业时还是瘦得像猴。我们班女生就不一样了,有四位女生死活不肯上秤。
最后一项,就是吃散伙饭,唱离别歌了。
吃散伙饭时,我们全部人都喝醉了,班长是第一个倒下的。
关于班长,我还是要介绍一下,他是安徽人,特点是特能吹牛。毕业论文答辩时,他信口开河,说他的实验数据经过线性算子理论分析得出结果,具有很高的可信性。生态学金老师就问了一句:“你给我说说,什么是线性算子理论?”牛皮就这样被吹破了,但是他脸不红心不跳。周老师对我们班长这几年来的表现进行了十分客观公正的点评:“许慧君同学,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就是个人卫生差一些,班级管理太民主一些。”
关于书记,我在写这篇文章时,他特别交代要给他一点戏份。他是河北人,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他跟这慷慨、悲歌好像都没什么关系,典型的官僚脸型,还戴上一副眼镜,作风正派,保持了一个党员干部的高度自觉性——不点酒精炉、不看通宵录像。而且很是节俭,他晚上留了一段青瓜,等着明早下稀饭,结果,斌哥晚上肚子饿,被他给偷吃了。斌哥是四川人,长得像葛大爷,尤其是他吃青瓜的模样。
这期间,发生过一件事,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
韦小宝父亲去世了,他姐姐写信来说这事,此时已经快毕业了,他没办法回去。他伤心之余,买了一瓶啤酒、两个皮蛋,晚上一个人跑到操场,一边哭爹,一边将这两个皮蛋一瓶啤酒给吃了。
几年之后,王婷来我家,我把韦小宝也从广西叫来,他才说起此事。我和王婷都很生气,都觉得他很混蛋:“我靠,你怎么不叫上我们呢?你是怕我们抢吃你的皮蛋?还是抢喝你的啤酒?”
韦小宝的父亲是一位老师,家里唯一经济支柱。当那两个皮蛋吃掉,当那一瓶啤酒喝下,韦小宝擦拭完眼泪,他得用他的双肩撑起整个家。
为了撑起自己的家,韦小宝放弃了与高干子女王婷去新疆的计划,这也就等于放弃了他坚持多年的爱情。
许多年之后,当我看到一句评价《无间道》里倪永孝的一句话,“如果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家庭放弃欲望,也可以为家庭奔赴战场,他生是为家族荣耀,他死也是无上荣光!”我总是无限感叹,感叹一个男人无情的决绝;我也非常感叹,感叹一个女人痴情的哭泣。
当所有东西都打包好,都邮寄走了,我们终于要告别那个让我们憧憬,又让我们失望,让我们憎恨,又让我们思念的地方——大学校园。
大学是我们青春的埋葬地,无论是欢笑过、哭泣过,深爱过、失恋过,带走的、带不走的,都埋葬在大学校园里。
艾旭东离校时,我奔跑着去广播站,将十元钱递给广播员,要她马上、立即播放这一首歌——《青春》:
青春的花开花谢
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
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
在那片青色的山坡
我要埋下我所有的歌
等待着终于有一天
它们在世间传说
我们全班同学终于坐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大家决定在北京再转车。
胖子是最后一个走的,但他不是最孤独的,最孤独的是竹——他保送读研究生。一年后,老猴考上研究生,终于来陪他了。
以前,哈尔滨到北京,多远的一段路,现在我们恨太近了。
大姐男朋友前一年在北京一所学校找到工作,他也给大姐争取了一个岗位。到北京时,大姐跟我说了一句骄傲无比的话:“到家了!”
到了北京火车站,我们大家无言地各奔前程。
16
当年,我们考上大学时,被称为天之骄子。但当我们毕业之时,不仅跌落凡尘,而且脸朝下,我们不得不爬起身,灰头灰脸地去找工作。
老班长不跟我商量,就报名去闽南教书了,而我留在了闽北。
我们相聚又分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是等待,等待建瓯林委会能给我一份工作,因为我的人事档案已经由福州一路到南平到建瓯。
八月过去了,九月过去了,毫无消息,我就去老班长单位——岩峰中学。
这是一所新建的、没有围墙,校园里到处是乱坟的学校,离乡镇还有五里路。好在学校门口就是一条宽敞的水泥马路,去崇武二十多里,去惠安县城也就三十多里。
我和老班长骑着自行车去崇武海边玩,一路看到的是石雕和石雕工厂。
原来,崇武是中国石雕之乡,全国乃至整个世界的花岗岩石雕都产自崇武。而且崇武还有大量的工厂在生产日式墓碑。崇武渔业还非常发达,特产鱼卷。
一到崇武,空气中就弥漫着鱼腥味,看到了穿着民族服装的惠安女——头戴橙黄色斗笠,脸上蒙着花色头巾;上身穿着紧窄短小的衣服,露出肚脐;下身穿着特别宽松肥大的裤子,花腰带扎在肚脐下面。
港湾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渔船,鱼腥味就是从这里飘来的。
到了海边,我们坐在岩石上,吃着绿豆沙饼,喝着惠泉啤酒,看着海鸥在海面上飞翔。
这是真正有特色的海边小镇,不像东港那样周围渺无人烟。
在学校住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有一天我哥打电话来,说市广播电视台召我面试。我连夜赶回去,天亮就到了建瓯,及时地参加了面试。我哥还给面试官送了两瓶剑南春。我就满怀希望地等消息,等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消息。
魏琴结婚,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恰好有一桌是广播电视局的同事,我就向他们一一敬酒,说我面试的事,并向他们打探消息,才知道,被录用的是一位副市长的外甥。我前脚刚走,后脚老班长也来参加魏琴的婚礼了。老班长就又连忙追到我家,随后,她又匆匆返回学校,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回。
接下来的日子,我叫大圣托朋友替我买了一套厦大财会专业的书,准备考研。
中秋节前些天,我发高烧,连烧了三天,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我的眼睛里不是白色的洞,就是七彩光圈,这就是天堂之光。
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四楼,我没跟我哥嫂说,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还以为我去别人家玩了。后来,我向我外甥借了二十元钱,打了一针,终于活了过来。
这是我离天堂最近的一次。
这次高烧,把我给烧免役了,后来除了一次因为感冒误喝冰水导致高烧外,二三十年来,我几乎没有病过。
老班长打电话来时,我告诉她我病了的事,她听了非常伤心,就叫我去她那里。我向我大外甥借了一点路费,又去她那里。
没过多久,我又接到林业局打来的电话,说福建省全省进行野生动物普查,在武夷山聚集,要我参加。
这等于是通知我上班了。
我们建瓯来了两人,一个是我们县万木林保护区书记,另一位就是我。到了武夷山,看到我们许多校友。
一天中午猜拳喝酒,我们县保护区书记把他输掉的半杯白酒往我身前一推,说道:“小赖,帮我喝掉。”
以我的酒量,这根本不算事。但是他的口气,那种鼻毛大小的小官僚作风,正是我最痛恨的,我不仅没有喝,还说道:“你自己输的酒,你不会喝!”
我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以后整死你!
我没有给他整的机会,吃完饭,我给老班长打了一个电话:“我不在建瓯了,去你那里打工。”
我的师弟刘尊显,在我毕业留言册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冲出建瓯,就是你的成功!”
当天下午,我就去闽南了。
老班长就用她微薄的工资养着我,一直养到来年四月。在这些时日里,我既不敢去找工作,也不敢在校园里逛,莫说别人看不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海琴让我去石狮找她的朋友王美容。王美容在酒店里工作,我就住在她同事宿舍里。美容告诉我说:“工作迟早会找到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交给中介公司七十元钱,中介公司立即给我介绍一个漂染厂仓管的工作,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工资六百元。我问做得好多少钱?工厂招聘人员答:八百元。我掉头就走了。
这是我人生的原则之一:没有前途的工作,我一定不干。
我回到了学校。为了找工作买了一包烟,偶尔会抽一根,老班长见了,把这包烟扔到窗外菜地里去了。到现在,我还不会抽烟。
周末,学校没人时,我们也会出去走走。
我们谈起了未来的理想,就像初二时我们相约要读高中一样,我们统一意见是: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去厦门买房子,不行就去福州买房子,实在不行,回建瓯买房子。
这个时候,老班长挣的四五百多元钱工资,刚刚够我们两个人吃饭。这个时候,我毕业找不到工作快一年了。
我去泉州人才市场找工作,看到了崇武一家石材厂招:办公室主任、英语翻译、文员。我觉得这三个岗位我都可以做,就将我的简历投上去了。当天下午,我不等通知,就去公司面试。老板很是惊讶:“我还没通知呢!”我答道:“我都是主动积极的,不等通知。”老板看我的专业,还笑了一下:“野生动物!”我向他介绍我会英语,会电脑,会财会,他给了我一本英文资料:“你翻译完再来面试。”
我用了七天,翻译完一本十四页的粘接剂说明书。当我拿着说明书来到这家公司时,办公室主任已经上班了,正是他面试我,对我挑刺。我问他:“你懂英语吗?”他答不懂,但说我翻译得不通顺。老板才不管什么通顺不通顺,就录取了我。一周后,我就坐飞机上北京,给老板和孔副总办理出国签证。
原来,我们这家公司是生产日式墓碑的,也做一些工程,挣了不少钱,就想扩大经营规模,引进意大利砂锯,生产建筑用大板。老板和孔副总要去意大利买四台二手砂锯机械,所以要出国。
所以,我毕业后十个月我就上北京,就跟老板、孔副总坐在梅地亚高档餐馆里吃刺身了。虽然在北京七天,我只去了北京图书馆一趟,买了一本国际贸易实用口语。
回来后,我就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没事干,整天提心吊胆的,过一日算一日。一日,孔副总给我一小段话,要我翻译成英文,还要用打字机打印出来,这个任务我完成了。又一日,孔副总把我叫到会议室,说是有一位意大利客人来,要我也听听。幸好这个意大利人带来了一个新加坡翻译。他们说的英语,我一句都听不懂。这一个多小时,我如坐针毡。
两个月后,那个办公室主任被踢走了,那个胸很大的文员也被踢走了,我被提拔为厂长助理。
当天晚上,孔副总把我叫去吃饭,对我说:“辛总要把你也开掉的,我把你留下来了。你一定要记住,在学校里六十分就及格了,但是在企业里需要百分之百正确。”
孔副总是南京人,大专学历,文质彬彬,很有能力,是我十分佩服的一位长者。他原本是在单位里上班的,被我们辛总挖出来。
从此,我就跟在林厂长身后,开始参与管理工厂。公司新建了高级管理人员宿舍楼,其中一层是会议室、娱乐室,我就借此开始搞企业文化,通过开晚会等等形式,把企业搞得热火朝天。
原来只有石头和噪声的工厂,被我搞得欢声笑语。
这年发年终奖金时,我比厂长每个月只少二十块,工资、奖金加起来,我的收入是中学老师的三倍。
春节要回家时,老板见我和一群工人在等车,就叫我和我女友坐他的车去县城,我的回答让老板非常满意:“不了,我跟兄弟们一起走。”
这年春节,我和老班长终于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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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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