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传记 类型
5.4万 字数
0 阅读
救赎
5632字

  14

  只有到了要考试那个月,我才开始复习,即使大家都焦头烂额备考,我还是经常去看电影。电教室录像停了,因为要考试,没人去看了。

  许多人都被抓过补考,即使像胖子脑子这么好用的。

  小布点是我们班年龄最小的,他就因为挂科太多,大一就被留了一级,所以他有双重身份,既是九三届的,也是九四届的。他跟丁建平、刘尊显三人一起吃饭,买了好菜就要犯贱地端到我们寝室来吃,结果,就被我们抢吃了。

  云南也经常考试挂科,一到考试,就很害怕,虽然很努力很用功,但还是挂科。

  而我,是最吊里郎当的,大学四年,我是一科都没有补考过。

  我的技巧只有一个,平时不读,等老师划了考试范围才随便读了些,等老师第二次划范围,才认真读。云南问题就出在重点不分地复习。

  其实,老师比我们更紧张,万一补考太多,学校反而认为他教得不好。

  我们有一门鸟类分类学,就是靠看脚给鸟分类。老师划了三次范围,最后还是担心我们背不了,很是担心,连标准答案贴出来的心都有了。

  生态学,厚厚一大本,动物、自保一起上课。金老师节节课点名,而且声言不好好复习一个月,一定要挂科,因为他绝不划重点。这是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盲考,把大家吓得屁滚尿流。上生态学,我基本都在看小说,大姐帮我画画重点。在金老师的吓唬下,我也老实了,提前一周开始复习,还抱着侥幸之心——他会划重点的,他会划范围的。结果,还真他妈的不划范围。考试前天晚上,大家秉烛夜读之心都有了。王老大叫我去看电影,这摆明是试试我的胆量。虽然,我还有很多没复习,但我还是去了——输人不输阵。

  看完电影回来,果真看到我们寝室其他人买了蜡烛,准备熬夜。

  我和王老大脱了衣服就上床睡了。

  其他二人也不好意再读了,只有竹、老猴在那不要脸地读。

  后来这些蜡烛,就用来通宵打牌了。

  第二天考完试,大家都很生气,一路骂金老师是骗子。我和王老大很得意,吹嘘我们昨晚去看电影的事。韩静气得打我——用拳头打我手臂,说:“我吓了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呢!”

  比金老师更吓人的老师还有,一个是有机化学。有机化学本身就很难,再加上我们老师块头很大,一脸疙瘩,满脸凶相,不苟言笑,只要站着不说话,就能吓醒上课睡觉的。有一回老猴去上厕所,见化学老师在蹲坑,把老猴吓得尿不出了,赶紧走人。

  专业课中,比生态学更难的是生理学,也是厚厚一本,而且是在试验室上课,讲该课的肖老师,天天穿着白大褂,拿着教鞭,就像上医学课一样。不要说上课睡觉了,你就是打个瞌睡,也会被肖老师的一身白大褂吓醒。

  二十年聚会时,肖老师已经是我们学院书记,她请我们大家吃饭,说她的特点是护犊子,平时严格,考试不抓补考。我买了一束花送给她,写了一句非常让她喜欢的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大三上学期,我没认真上数理统计,结果,要考试了,我基本不会,害得我新年放假了,还得到教室,让师妹闻新棉教我。她给我补了两天课。这一科,我也是有惊无险过了。

  这些能用脑的,都不算难,难的是体育考试。考试前一个月,我就在怕一千米了。

  但是,困难总是要人解决的。

  我跑不了一千米,别人跑两圈半,我就跑一圈半——跑到很远的地方,就跑到看台上去坐,等大家跑过来,我再加入队伍,这个时候,我都可以冲刺了。

  铅球我扔不了那么远,报成绩时,我就多报一些。

  立地跳远我一次跳不了那么远,我就分两次跳。

  至于引体向上,不行的人可以改为曲臂悬垂,我们就在脚下垫块砖头。

  所以我这个四等奖学金是偷来的,按照我的实际体育成绩,我应该是末等。

  我怕体育怕到什么程度?这样说吧,大一冬天,我们班和动物班举行足球友谊赛,全班男生都上场,就我一个人没上场,我像裁判一样负责看时间,吹口哨。

  所以,我是成绩不行,体育不行,唱歌不行,什么都不行,只有一样行——狂傲得不行!

  放暑假前,我们去买了几大塑料桶白酒,用当归、枸杞、灵芝、冰糖泡了,现在已经可以喝了,黄灿灿的,又香又甜,又好入口。

  王老大还去哪里租来一小罐煤气。

  宿舍用酒精炉被发现,要纪律处分。

  对于宿舍用煤气罐怎么处分,学校是真没有明文规定啊!原因只有一个,谁会想到学生敢用煤气罐?真被抓到了,开除都不够解恨的,估计连学籍都要被取消,档案直接退回原高中,罪名就一个:蓄谋纵火!

  暑假一到,宿舍就剩下我们三人:我、王老大、韦小宝。

  我们开始用煤气灶做菜,那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楼层管理员发现了问题,闻香而来,终于确定是我们寝室。于是,当我们都不在时,她们打开我们寝室的门,发现我们里面果真有各种各样的菜,有刀有垫板,还有油——满满一罐猪油,还有好几罐看了都让她们害怕的泡酒。在床底下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个酒精炉,小半瓶酒精。对于酒精炉,管理员睁只眼闭只眼,当面批评、警告一番就算了,不会上报学校。后来,管理员总觉得不对,酒精炉怎么能产生这么大的气味,又进我们寝室暗查了几次,还是没发现问题。

  管理员阿姨一度怀疑这楼道有鬼了,难道是田螺姑娘跑来做菜的?

  我们每次做完饭,就把小煤气罐藏在上铺老猴的被窝里,就这样躲过了好几次检查。

  这就是我们,说糊涂也好,说胆子大也好,总之是什么事都敢干,不计后果。

  八月中下旬,王老大找了一个活:有两位博士、一位硕士,去小兴安岭采集植物标本,需要两个背包的苦力,包吃包住,还有工钱。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是山穷水尽,因为我既不打工,又天天喝酒吃肉,早就山穷水尽,正瞅着打谁的浮财时,王老大找到了我。

  到了山区,第一餐吃得很丰盛,因为有教授带着,满满一桌菜,还上了一道很难得的清蒸细鳞鱼。喝了一个暑假的泡酒,我们俩酒量特别大,连生活在深山里的东北人都干不过我们两个南方人。等教授一走,我们就跟着伐木工人一起吃饭了,天天咸菜、馒头,或土豆、豆角。听工人说,他们已经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林区里,坐的是小火车。

  上学好几天后,我们才回来,大家都以为我们被黑瞎子吃掉了。

  15

  寒冬来临前,我接到了一个包裹。我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件雪白的毛衣。当时大家都在上课,女生就把我这毛衣拿去看了,赞叹织得真好。

  这是老班长给我织的。

  平时,大家都觉得我是十分快乐的人,整天无忧无虑,既不关心学习,也不关心考试,而且身边总是有人陪着我,即使上课,大姐也会替我占座。到后来,即使我逃课,大家都不好意思坐在大姐身旁。

  也有很多女孩给我写信,说我是群莺乱舞。

  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失恋三年了!

  在这三年中,我一直活在冰冷的冬季里,喝的是最最冰冷刺骨的水,唱的是低沉得不能再低沉的歌:

  你知不知道

  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

  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在这三年中,我在苦苦救赎自己,不使自己堕落:

  你知不知道

  忘记一个人的滋味

  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

  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

  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此后,老班长给我的信多了起来,里面往往都有她最新的生活照。

  六级英语成绩公布了,我过了。

  至此,我们班过了三个人,宋丽文、小六子、我。

  也许,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稍微有一些大家值得称赞的东西,我并非只是一个夸夸其谈之辈。

  赵老师调到别的学院。一次在走廊遇见她,她对我说:“我看你过了英语六级,你还有没有学别的东西?”大抵是,她认为我这样的性格也不适合做动物保护这类工作。我对她说我辅修财会。她很满意地说:“这才真正适合你!”

  韩静在毕业留言说我是我们同学中收获最丰的,参加学校辩论赛、自学电脑、英语过六级、辅修财会。

  有一点,韩静不知道的是,我最大收获不是这些,我最大收获是在这三四年里,我天天看小说、常常看电影录像,这在许多人看来都是不务正业,而在我,这是学习。

  有一天,我和大姐、老猴去找苏小英,经过马家沟时,老猴走在前头,我突然用我的小指头勾着大姐的小指头,还没等大姐松开,老猴突然就回头,看到了这一幕。老猴问道:“你们俩怎么勾搭一起了?”大姐也没法解释,就尴尬地笑着。老猴也笑道:“我跟我干姐也牵过手,我干姐还问我要不要教我亲吻呢。”我一听,转头对大姐说:“我也想学!”大姐一下举起手,作势要打我:“我削你!”后来,大姐不给我占座了。

  只有大姐偶尔会来楼下叫我去玩,所以管理室阿姨广播一叫:“某某某,有人找。”老猴就会意有所指地说道:“大姐叫你了。”我到楼下,发现不是大姐来找我,而是有人打电话给我。这也有可能是大姐,因为大姐跟三号楼的管理员阿姨特别好,她经常在管理室里混,会借机打电话过来。所以,我一接电话,就说:“大姐。”对方说道:“嘿,是我!”

  是茉莉,我听了很激动,两年了,她音信全无。

  没过多久,茉莉给我寄来大学里唯一一封信,信里面有三张照片。

  我一直对大家说茉莉长得漂亮,像义不容情里的楚君,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大家传看着茉莉的照片时,别的宿舍的人还跑来看,胖子还拿着亲了一口。

  初冬下了一场大雪,我们班为了挣钱,负责学校门前一段路铲雪,挣了一笔钱。新年前夕,我们大家伙再凑一些钱,于是就去外开了三桌,还请了几位老师。

  我们班此前聚餐两次,一次是去平房731纪念馆,午餐聚餐一次,记得很牢的是,还点了炸酱面。另一次是大二新年包饺子,在我们男生宿舍包,在地灶涝。

  这次聚餐十分热烈,大家喝得很欢。

  第二天早上,广播又响了:“某某某,有电话。”

  老猴没喝醉,推着我:“大姐找你了。”

  我就跑下楼去,一接电话,就听到大姐嘻嘻笑声:“老赖,要不要过来?”

  我洗刷完,就跑到女生楼,见管理室里只有大姐一人,大姐对我说道:“你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大姐随即对她们寝室通广播:“老赖要上来了,你们衣服穿一下。”

  男生是禁止上女生楼的,我大摇大摆地上去,把女生们都吓坏了。

  女生也是禁止上男生楼的。所以,夏天到的时候,男生会光着身子在水房里洗澡。一楼水量比较大一些,我们有时候就会光着从三楼走到一楼——用脸盘挡着关键部位。

  一楼有个小卖部,我们早上吃的泡面,晚上吃的夜宵,就是从这个小卖部买的。一楼有一间卫生间就是专门给她们用的。所以,小卖部的老板娘或煮泡面那个小姑娘上卫生间,往往会看到水房里一群男生光溜溜地在那洗澡。见多了,就像见到猪一样,双方都互不以为然了。

  有一次暑假,我们楼来了一个维修工,夫妻二人住在我们三楼。那个女的正在水房里洗衣服,我也在洗衣服。一个男生进来,脱光衣服就开始洗澡,洗着洗着就发现不对劲了,怎么有个女的!开始他还在挣扎,不久,终于崩溃了,光着就跑了。

  所以,我上女生楼,吸引了大量惊讶的眼光,她们穿着睡衣的就乱跑起来。好在不是夏天,要不,肯定得更乱。

  我进我们女生寝室时,有些已经穿好衣服了,有些还赖在床上。我就坐在大姐床上。因为大姐跟小六比较好,所以,小六就拿东西给我吃。开始我还比较拘束,后来就放开了,大声地说着话,还走到女同学床前,掀开布帘子跟她们说话。她们用被子抱住身体,靠在墙上跟我欢快地聊天。中午,小六和大姐去打饭给我吃。中午她们要休息了,我还赖着不走。她们叫我老赖,真没叫错。后来大姐送我下去时,跟大姐关系特别好的管理员阿姨还对我打招呼说:“下次再来玩!”

  听大姐说,我们班女生关灯后,有时会谈论到我,各种假设,其中最典型就是王婷说的,她说:“如果以后老赖生了个女儿,嫁女儿时,他得哭成什么样啊!”

  我们关了灯,也经常夜谈,我们已经不谈女生了,因为我们通过录像,已经把女人看得很通透了,我们也是各种假设。有一回是假设明日就是世界末日,我们聊了很久,聊得肚子都有些饿了,王老大说:“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下楼把小卖铺的泡面都抢来吃了。”竹答道:“我估计,你会把煮泡面那个女的也顺道虏了。”

  竹是锦州人,他说话有时很气人。韩国买了那件棉衣,两百多块钱,别人都夸好,可他偏偏是:“啥,二百八!”那口气就像这衣服不值二百八似的,把韩国气得半死。许多许多年之后,通过范伟说明,我才知道锦西人说话特点:好话歹说。听起来是歹话,其实是好话。

  终于要放假了,我决定顺道去看老班长,她在读师专。

  我到她们学校,到她们宿舍楼时,遇到老班长的同班同学海琴,一个瘦瘦白白的女生。后来她也去了闽南,跟我们交往很深。这是我走向社会后,结交的最好的朋友,她一直叫我都是叫“赖”。她去世时,我给她上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老班长被她同寝同学叫来了。

  就像那年五一节,她微笑着款款向我走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我们把这几年的矛盾和误解都敞开来谈,我虽然滔滔不绝地辩解,还是无法说服她。

  她生气了,大声地质问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Treasure,my treasure!”

  她终于被我这句话折服了,遂提出了一个条件:“以后你不许搭理其他女孩!”

  我答应了。

  高二时下了一场大雪,她送给我一条雪白的围巾,我围着这条围巾,在雪地里跟她相拥很久很久。

  整整五年,当我再次拥她入怀,我浑身都颤抖起来。

  许多年之后,我偶尔还会做同一个梦,她把我踢掉的梦,醒来总是吓一身冷汗,转头一看她在身边躺着,总忍不住抱她一会儿,让自己的心灵得到一丝平抚、慰藉。

  失恋,有时会让人堕落,有时会鞭策着人上进。

  第二天,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后没几天,老班长就穿得漂漂亮亮来我家了——浅紫色呢子衣服、黑色紧身裤、高帮皮鞋。

  家里只有我爹,我哥他们都住到镇里新房子了。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怕别人说闲话了,因为我们都考上了。

  我喜欢梅花,她就陪着我去小河边折梅花,插在室内玻璃瓶内,满屋都是梅花香气,甚至引来蜜蜂。我喜欢看书,她也喜欢,我们就从满满一书架中找出喜欢看的书,在阳光下读着。这个时候,她脱了鞋,穿着花袜子,脚放在我腿上。

  这是最甜蜜、最宁静的一段日子。

  春节后,经陈栋老师介绍,我去武夷山自然保护区实习,接待我的是我们的师兄吴浩瀚博士。他去加拿大留过学,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是时,有一位澳大利亚学者也在保护区,我们三人经常一起去山上考察,到过黄岗山最高峰。

  实习完后,我回到老班长的学校,又住了些日子。老班长去一所中学实习,我又跟她一起,直到学校通知我去上学,因为九七香港回归,要提前毕业。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扫码前往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