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高二暑假的某一天,老班长跟王朝妹来看我。
王朝妹既是我们同班同学,也跟茉莉同村,都是翁坑的。从她嘴里知道,茉莉中考失败了,准备不读了。
吃完午饭,我们三人就翻山越岭去王朝妹家。到了她们村后,我还特意去茉莉家,她人不在家,说是去她姐姐家了。
高二,我们分班了,我读理科,老班长读文科。
国庆节时,我回一趟家,借拿衣服的借口,翻山越岭去翁坑。
茉莉在家,原来她在她们村当代课老师。
她三姐也在,像琼瑶剧中人物,非常温婉。
第二天早上,是茉莉上灶台煮菜,她姐在身旁指导。吃完饭,她们上山采摘板栗,我回自己家了。
这年春节期间,我又去了一趟翁坑,带着茉莉、朝妹去翁洋,去看陆东通、张峰。
张峰是我们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他爸是他们村书记,恰好他请客,我们就在他家吃饭。我跟茉莉坐在一起,吃完又一起去陆东通家玩。
暑假,我跟我姐夫再次去翁洋玩。
吃完晚饭,张峰、陆东通带我去她们村委会卡拉OK厅唱歌。不一会儿,张峰姐姐带了一位女孩进来,是她堂妹,叫何妹。
这是一位很高很白,身材非常好的女孩,堪比韩国他舅妈,她低我一届。
她竟然认识我:“你跟茉莉、跟你们班长好的事,我们都知道。”
那个晚上,我和何妹相谈甚欢。
整个晚上,一直放着一首歌,方季惟的《想你想到梦里头》:
哦想你想到梦里头
我要追你
追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不够
用两个来生相守
...
这首歌虽然土,却像毒药一样,能毒死人。
第二天早上,天空下着雨,我就怂恿着张峰的姐姐一起去何妹家玩。
张峰警告我说,要小心。
原来,何妹是个孤儿,被她堂叔养大。她堂叔是个单身汉,有些老年痴呆,就怕人来抢他女儿,不许任何男人去他家。
我们去了,见到这一幕令我很震惊,是一个大房子,但是厨房与牛圈就隔着一道栅栏。
老人是有些老年痴呆了,多疑地看着我,但似乎没有打人的意向。
何妹做饭给我们吃,我在灶台前烧火,她在灶台后煮饭。
这种情景,就像《绿化树》中的知青看着那个给他做饭的女人。
吃饭的时候,她对养父很有耐心,用她的筷子夹菜给他吃,估计是怕我们嫌弃她养父,抑或是她早就像大人照顾小孩一样地照顾着她。
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如果我注定要像尘埃一样淹没于凡尘中,后来我细细地回忆,我真的很愿意娶这样一位姑娘,她美丽、淳朴、善良、勤劳。
后来她写给我两封信,两封地址都错了,一封写到建瓯高中304班,而实际上,真实地址应该是建瓯一中高中304班。第二封,她写的地址是“黑龙江农业大学93自保”,而真实地址是“东北林业大学93自保”。然而这两封信,我居然都收到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走了,我留在了乡镇,因为我听说茉莉在美伶冰厅里做事。
我去找美伶,茉莉不在,美伶告诉我:茉莉有男朋友了,供销社的。
那天晚上,我们小学几个男同学一起去苏老师家吃饭、喝酒,回来后,我跟梁昌松睡在他家天台上。
一直到夜里二点,我都没有睡。
不知是谁,一直重复播发着《读你》: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读你的感觉像三月,
...
你的眉目之间
锁着我的爱怜
第二天,我就一身轻松去老班长家了,我告诉她:茉莉有男朋友了。
老班长不是怕茉莉,她是怕我不成器。
一个男人要成器,势必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放在我身上,富贵、贫贱、威武,全部可以置换为“美女”。
八月,高三开始上学了。
老班长也住到校外,离我们租屋只隔着一个十字路口,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她们的走廊,常常可以看到她的身影。
我们隔壁搬来文科班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就是刘宏英,另一个我叫她表妹。
一九九三年,春节一过,我们就投入了高考加速赛道。
有一天,老班长叫我去她租屋,她煮蛋给我吃。她妈妈没煮给我吃的蛋,她给煮了。她告诉我她不准备参加这次考试,因为这样就可以留在一中复读。
这年高考,出奇地难,数学最后三道题,我三题都没做,考试结束铃声就响起了。
物理,做选题时,我就崩溃了。
最终,我考了东北林大。
我同班同学,我们同一个行政村,却考上南开大学。
我哥问我要不要补习,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答道:“不要。”
于是,我哥就给我办了好几桌大学宴,除了苏老师外,我们小学、初中老师都来了。一听说我数学、物理都刚刚及格,既教过我数学,又教过我物理的阮老师,叹气道:“这是你的强项啊,怎么砸在这里!”
真是命啊,小芸比我多了十几分,她去了哈工大,而我被调剂则去了东林,而且去了一个最小、最冷门的学院。
从此,笼罩在我身上的光环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脸去学校找老班长,我去魏琴家玩。她在她们乡镇广播站上班,负责放录像。我在她家玩了好几天,两人就像情侣一样形影不离。为祝贺我考上大学,她给我点播了一首歌《哭砂》: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
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
我和魏琴一起去找老班长,然后一起去老班长家。这次相聚,我没跟老班长谈一句离别的话,甚至连一个拥抱都没有。她看到的是我的冷漠,而没有看到我的消沉。
比高考给我更大打击的是,我到东林没几个月,老班长意外提出跟我分手!
一年半后,正月,我去看老班长,恰好正赶上她父亲五十岁生日。老班长瘦了,憔悴了,脸上光彩不见了。本来我们都好好的,但是她那愚蠢得要死的妈拿一个桔子给我吃,给也就给了,还对我说了一句更加愚蠢的话:这是她班男同学送的。那天中午,我跟她小妹喝了一杯白酒后就走了。
我相信我跟她再没有缘分了。
爱情的眼里,容不下一粒砂砾。
如果能容,不是因为你爱她,而是因为你不爱她,这或许就是水瓶座的爱情观,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几天后,美伶、茉莉、梁昌松突然来到我家。
我看见茉莉,还是喜欢她,还是高兴得吃不下饭。
茉莉告诉我,她跟那个男的分手了,准备去沿海打工。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美伶。
从初一到大二,在七八年时间里,美伶始终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终于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喜欢我很多年了。甚至她交第一个男朋友时,她就告诉她男朋友她喜欢我。
我就像听一位老朋友讲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故事一样,没有任何表示。
那个时候,我真的太骄傲了,就像《东邪西毒》里的黄药师。可我跟黄药师不一样的地方是,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感谢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你们就像驿路梨花,美丽了我一路的风景。
虽然遭到她妈强烈反对,美伶后来还是嫁给一个乡下男的,生了一个女儿,很快就离婚了。后来据我隔壁班同学说,偶尔会看到她穿着丁字拖鞋送女儿上幼儿园,总是低着头,像祥林嫂一样。这让我想起初三时的她,也是这么颓废,但是,只要我给她一点点关心——给她一张电影票或一枚糖果,她就能立即灿然起来,就能在篝火晚会上热情地唱《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
美伶是最理解我的人,她曾说我是一个自己跟自己赛跑的人。
虽然这句话是李宗盛一句歌词,但是她用得恰如其分。
11
大二在家过完春节后,我在火车上,意外遇到了小芸,我们都没有座位,但是她凭着是女生,且是哈工大的学生,总有人挤一挤,给她挤出一个座位来。她看我站累了,就让我坐一会儿。
到天津后,我们在等车期间去逛,过马路时,她主动拉着我的手。
以前,我成绩和她都差不多,但是,高考就把我们差距拉大了。我虽然在她面前没有自卑感,真的一点都没有,但是,我也没办法像韩国那样不要脸地去喜欢她。她更加没有动力来喜欢我。
到哈尔滨时,我们在车站各自坐上开往各自学校的车。后来她交了男朋友,就很少来看我了。
开学不久后,刘武成就来找我了。
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要逃票了,这个混蛋是一有钱就大手大脚地花,穷到不行了就到处借。他还常常来叫我看录像,尤其是有通宵录像的时候,而且声音特别大:“换片,换片!”
黄维建一直是很老实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他也来叫我看录像了。
周五,我一般都要同韦小宝在小灶点两个菜,各人喝一瓶酒,二人剔着牙——表示吃荤了,大摇大摆回来。
有一个周五,黄维建在我寝室等我,见我来了,一把拉着我就走。
那个晚上,我们看了莎朗斯通演的《本能》。
黄维建原本是有女朋友的,他女朋友跟王素华一样牛高马大的,而他本人却长得瘦小,两人差了足足一个头。
他之所以去看通宵电影,就是因为他女朋友把他给踢了——估计是找到一个亲嘴方便些的。
失恋对一个女人来说,也许就哭一场。
竹是我们宿舍最自律,最没有不良嗜好,且每个学期都拿一等奖学金之人,失恋时,他气得吐血。
有些人没有失恋,纯粹就是天生好色。
他们不好意思一个人去看通宵录像,就来叫我,大抵是因为我好色名声在外了。而我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如果来人大声说:“去看录像。”这基本是看一元钱三场的。如果偷偷摸摸地叫我出去,那一定是看五元钱通宵的。
当然,我也不想一个人去看通宵,常常拉人下水。就连胖子这个少年,都被我拉下水了,以至于他后来也学坏了。
我看了很多经典级别的,比如叶玉卿的《卿本佳人》,比如麦当娜的《肉体证明》,等等。
自从看了叶子楣后,我们大家都变坏了,喜欢胸大的。
动物班有一个女的,胸很大,我们大家都暗地里叫她吴妈。隔壁宿舍吴三当着我的面,喷着口水形容她:“哎呀,吴妈的衬衣里就像藏着两只大白兔,一不小心就要蹦出来了。”
所以,我们有事没事,就叹一句:“可惜,吴妈的胸太大了!”
其实,心生向往之。
春夏之交,我们去帽儿山实习。
在灰色的哈尔滨这么久,突然来到大自然,尤其是春暖花开之际,特别令人兴奋。
所谓实习,就像是把我们这些圈养的鸭子,放到春天的水池里,该游水的游水,该捉鱼的捉鱼,该配对的配对。这后一句,虽然难听了些,但是动物班有好几对就是这时配对成功的。
动物班有一个张生,个子小,嘴巴特溜,是个二流子——这话是二十年聚会时我们老师说的,穿着打扮,完全按照当时港台风走。他常在我跟前卖嘴皮子。这天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好上一个了!
漂亮的女孩,往往不是给猪拱了,而是给小流氓给拱了。
很快,我们就发现张生勾搭的竟然是吴妈。后来,吴妈跟他在一起后,真成了吴妈,脸也圆了,腰也圆了,屁股大得像食堂里的菜盆。之后我们再论吴妈,只有一句话:“可惜,吴妈太大了!”
实习回来,观鸟用的望远镜还没有上交,我们两个班的男生就用望远镜观看三号女生楼。偷看别人,先要隐藏自己,必须得先将宿舍灯关了偷看。结果那几天,我们下晚自习回来,只要看看哪几个寝室灯是暗的,就知道谁在偷看女生了。
胖子大白天的还偷看——偷看女生照镜子,结果被对方发现了。那个女生跑到楼下,跳着脚大骂。胖子竟然喜欢上了她,要我们班凤姐帮忙当红娘,结果被凤姐数落了一大顿。从此,胖子就好好做人了,对女人再不感兴趣了。到大四时,我、胖子、老猴三人去看电影,走到校门口时,胖子叹道:“都到大四了,还三个大老爷们去看电影,真他妈恶心!”
胖子高考时第一志愿报的是人大,就差一两分,如果报的是山东大学,早就上了。先前,他好像也是有女朋友的,姓姚,王老大还叫她窑姐,被胖子踢了两脚。这姚姐还寄给胖子一条围巾。后来就没消息了,想是,也分手了。
我和胖子都属于高考失落之人,第一次去太阳岛,我们俩就一起进鬼屋——鬼屋票价高啊!王老大、韩国、我和胖子还租了一条木船,在松花江上荡漾。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没有救生衣啊!一旦翻船落水,只有王老大一人能活。
胖子就两个爱好,穿衣、吃。别的,就是来一个美艳的小尼姑,他也是上前摸一下小尼姑的脸蛋:“小嫚儿,寻摸点吃的中不中?”
胖子买了许多好衣服,这些衣服全让我们给穿了,洗还得他自己洗。
这个学期,我报了六级——凡是过了四级的都报了,但是最后一刻,我们没有去参加考试,因为我根本没有准备。
这个学期,学院组织了一次辩论赛,我没有代表我院参加。艾旭东参加了,他就拿着稿子给我看,让我提提意见。
我就这样跟艾旭东好上了,暑假他邀请我去他家玩,我就真去了。
艾旭东家住东港,海边城市,他爸开车带我们去海边玩。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广袤无垠的大海,也是我第一次吃海鲜,结果肚子痛得打滚,冷汗淋淋,就像女人生产一样。
艾旭东的堂妹,艾双双,那时她七八岁一个小丫头片子,看我痛成这样,一会儿又进来看我,一会儿又进来看我,不时叫着“哥哥”,让我感觉特别温暖,特别想要一个妹妹,能叫我“哥哥”一辈子的妹妹。
正是这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帮我矫正我的普通话。
艾旭东说要带我去游泳,说那地方有多好多好。我跟他弟弟三人都去了,结果发现,那只是玉米地旁一条小水沟,沟里那点水,只够一只小鸭游。艾旭东虽然斯文,但是绝对属于尿壶打了嘴还硬的家伙,叹道:“干旱,水少了!”我反驳道:“水再多,也只够蹲着一只鹅。”后来想想,艾旭东说的是对的,他小时候可不就是一只鹅那么大。
后来,艾旭东还带我到丹东,花两元钱租了一个望远镜,看了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没看到朝鲜姑娘。
我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晚上,其他留校的同学都去打工了,半夜他们从窗户爬进来,吓了我一大跳。第二天早上,我在睡意朦胧中,听到一首歌《卡萨布兰卡》,我一下清醒过来。
没几天,我收到老班长的来信,她高考成绩不理想。
这次我看她的信,看着看着,我就流泪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老班长背着理想负重前行有多累,而我竟然像个旁观者,甚至连一个旁观者都不如,没有一句鼓励,只有伤害。
我找黄维建借钱,我要回家去看她。黄维建劝了我一上午,外加买了一份好菜,才把我劝住。
我给老班长写了一封十多页的信,我已经不知道信的内容了。
恰好此时,赵老师、周老师要带一个团队去一个养鹿场实习,本来是韦小宝去的,但是韦小宝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
周老师对我比较熟,因为辩论赛的事。
赵老师一见我,就认出来:“你的小品表演得不错,下回我也参加啊!”
通过几天接触,赵老师发现我缺少教养,比如吧,我问师兄、科研部长周继武问题,我是坐在那儿,叫道:“周继武你过来一下,我问你个问题。”赵老师当即就批评我:“你太没有礼貌了,你问人家问题,应该你走过去。”
后来,回来之后,我们去赵老师家吃饭。她家在中央大街,装修得很好。我喝醉了,摔倒在地上,后来被其他同学扶回来。
所以,赵老师对我印象很深,至于是好印象,还是差印象,那就很难说了,这个时候,她对我的判断大概是,很狂。
我们回到宿舍,王老大、韦小宝、云南他们正在喝酒。原来他们打工挣了钱,就买来牛肉炖来吃。
我灌下一碗白酒,就倒下了。
次日,我吐了一天,吐到下午,王老大去买藿香正气水给我喝,我一闻那味就吐,根本喝不下,被他们几个人抓住,死活灌入两瓶,这才起死回生。
这个暑假,我在学电脑,自学的是Dos系统,什么Basic语言、C语言。坦率地说,我看不懂,但我想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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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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